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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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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的长巷乃是名地,此巷虽以“长”修饰,其实不然。只因巷口的石壁上,一道遒劲的“长”字,入石三分,经年至今依旧清晰。相传此字,乃远古一位仙士云游至此,信手挥就,无缘无故,心至而刻。似乎可见其肆意洒脱的个性。
长巷里人头攒动,叫卖声起伏。巷中贸易广泛,衣食古玩皆有。新鲜事物层出不穷,淘汰亦快。若有幸踏进某条引路,你会发现某间历史悠久的老店,品到奇珍的菜肴,或是欣赏不为人知的绝笔。
长巷不长,内里却藏着世界,具体而微。
卖玉饰的老妪看见两位华服的客人,高举着她的商品趋近:“两位公子,巫山白玉,买一个吧!”
沈鱼汐戴着帷帽,长长的轻纱遮掩住身形,上面施有一层障眼法。
老妪爬满掌纹的手心里躺着两块温润的白玉,玉身色泽纯粹,纹路流畅。一只刻有三羊,一只刻有白兔。模样皆栩栩如生,仿佛玉里藏着灵魂。可见,雕刻者笔法细致,力度与手法堪称完美,乃天赋之匠。
新玉之魅,在其美,在其温润,在其可琢可磨。巫山白玉,玉质如月,触之冰凉,久之乃温。玉色和畅,光泽均匀。玉声悦耳,犹如天籁。相传巫山白玉是从鬼魄中生成,却能驱魔物,甚至续命。
沈鱼汐略有歉意地曲身,婉拒了老妪的兜揽。
思绪不由得飘远,记忆回溯到百年前拜访长巷。
不知那家店,经过历史的洪涛,还在不在。
萧容暄的目光在玉饰上流连片刻,又端详起沈鱼汐的脸色,欲言又止。
沈鱼汐看到傻乌鸡的憋屈样,心道我又不会吃了你,怎这么害怕。又想到当萧容暄欣喜地迎上她时,她冷漠地打落萧容暄的双手,一直没对他有好脸色,难怪他如此小心翼翼。
明明他什么都不记得。
沈鱼汐扭头对上萧容暄黏在她身上的视线:“你喜欢那玉?”
萧容暄摇头:“你好像不喜欢。”
沈鱼汐惊讶他如此敏感,诚如萧容暄所说,她对于巫山白玉心存芥蒂。
“人人都说长巷其实是一座城,外来人只知其热闹,内行人深谙其复杂。各方势力盘踞在这‘城’”中,暗中交锋,相互勾结,再彼此背叛。表面一条短巷,向深处,却藏着无穷的刀光剑影。”
萧容暄默默听着锦鲤上仙的回忆。
“长巷有两大家,一是巷尾的云阁,绍兴最神秘的拍卖行。其二,是解顽石的黑赌场。它并非占长巷一隅,而是藏卧在整个长巷之下。”
“那和玉有什么关系呢?我看这长巷中随处可见玉石店铺。”萧容暄问道。
“如此大的产业,”沈鱼汐皱起眉头,继续道,“背后一定是个庞大的家族,甚至可能涉及皇家。而在长巷操纵玉市的正是江州谢家。”
“谢家?解顽石?”
“不错,黑赌场同样是谢家产业,只不过是暗地里的生意。
听说谢家新任家主一上任,雷厉风行,大改玉石市场。这巫山白玉的确称得上玉中佳品,只是开采加工不易,且被限制在长巷中进行买卖,名声虽响但不广。而那位新任家主则下令简化加工流程,降低对玉质的追求,从而降低玉石的价格。这样一来,巫山白玉不再是千金难买的珍贵之物,门可罗雀的玉市如此踵趾相接,倒成了长巷特色。”
“这不是好事?”萧容暄话一出口收了音,自觉不妥。听沈鱼汐的语气,她应该很不喜谢家,谢家的好事岂能是好事?
沈鱼汐面色不显,继续说道:“谢家一方面扩张巫山白玉的市场,一方面暗中宣扬巫山白玉的驱鬼能效。虽然普通的玉得到主人的温养,也有避祸之说。但你我都清楚,怪力乱神,没有定论。那巫山白玉真能避凶趋吉?”
萧容暄摩挲腰上的瑜玉,玉石发出轻微的共鸣。
“若有贫苦落难之人真信了巫山白玉是如此厉害的法宝,倾家荡产也要买来,结果却不如意……”
沈鱼汐微微颔首,凤凰儿远比他看起来机灵。这巫山白玉实际上就是块品质上乘的玉石,却被有心人利用成为避鬼之物。总有走投无路或被蒙骗的人心向往之,就如同皇室贵族追求虚无缥缈的仙丹。
沈鱼汐和萧容暄是仙,对于求仙问药必然谨慎些,而凡人无从得知仙家事,对于得不到的东西总会心存妄想。
那些利用了他们妄想的人,令沈鱼汐厌恶。
又往巷中深入一段,路旁的小摊渐变成小店,热闹不减。萧容暄一路跟在沈鱼汐身后,亮晶晶的双眸打量四周。他很爱与沈鱼汐说话,自从沈鱼汐主动搭话后,萧容暄就化身黏人的小乌鸡,沈鱼汐不理,他也怡然自得。
“我们这是要去哪?”萧容暄啃着央求沈鱼汐给他买来的糖葫芦,含糊问道。
“云阁。”沈鱼汐终于理他一会,回答道,“我要去拿回我的龙角。”
“龙!?”萧容暄惊的一阵咳嗽,他的糖葫芦差点卡住喉咙。
沈鱼汐竟然是一条龙!锦鲤跃龙门,难如登天!萧容暄看沈鱼汐的目光更加钦佩。
“你的龙角怎么会在云阁?”他问道。
沈鱼汐停下脚步,回望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前。
萧容暄怔怔地留在原地,他好像被沈鱼汐的眼神定住了,那目光里藏着点点哀怨。
也许是她的伤心事。萧容暄想,以后不要再提了。
人群熙熙攘攘,只是萧容暄愣神的片刻,沈鱼汐白色的身影就像条鱼倏然消失在人群中。
萧容暄慌了神,他踮起脚去寻那抹白色,幸而他的小鱼仙子很快回应了他。
沈鱼汐破开人浪而来,她掀开遮脸的面纱,神情焦急,重见到萧容暄时,明显松了口气。
萧容暄看到向着自己而来的沈鱼汐,不由得嘴角上扬,露出最真挚的笑容。
沈鱼汐本来挺慌张的,也有点生气。当她转身不见萧容暄,陌生的人群在她身边来往,尝惯的孤独感突然包裹住她。
沈鱼汐想见萧容暄,刻不容缓。她觉得自己大概疯了,和当年只喝了半碗孟婆汤的她一般疯。
但看到萧容暄笑容的那一瞬间,她心上的冰层被轻轻敲了一下,生出几道裂缝。对方澄澈的眼睛里仿佛住着太阳,温暖的阳光钻进沈鱼汐的怀中。
“傻乌鸡!”沈鱼汐敛了神色,伸手去拧萧容暄的耳尖,厉声道:“还在傻笑!丢了我可不管你!”
“疼疼疼。”萧容暄低下头。
“紧跟着我,听到没有?”
“嗯!”
看着萧容暄夸张的痛苦表情,沈鱼汐于心不忍,收了手。萧容暄苦着脸揉着自己的耳朵,突然感觉头顶轻添了重量。低头看,正遇上沈鱼汐担忧的眼神,目光交接时,两者都愣了一下。
沈鱼汐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萧容暄的头。只觉得这动作分外自然,完成后,却惹得两人都挺惊愕。
“你既然是我捡回来的,就要听我的话。”沈鱼汐率先从这场尴尬偏过头,耳根染上一抹绯红,“直到你恢复凤凰神力,我都会一直管着你。”
“真的?”萧容暄有点惊喜到不敢相信。
“嗯。”沈鱼汐道。
“鱼汐你真好!”萧容暄欢呼。
萧容暄喜欢抿着嘴笑,用他含情的凤眼,盯着对方。因为他的眼角微微上挑,期待与开心的表情在他脸上变的更明朗,总是让人不忍心破坏。
风传来了一声叹息。
萧容暄的视线被一只纤细的手遮挡住,他可以感受到指尖接触点的冰凉与颤抖。
沈鱼汐的话飘过来,重重砸在他的记忆里。
“萧容暄,我不喜欢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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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容暄被沈鱼汐牵着手在错综复杂的黑砖小路上七拐八拐,他们离开了人群,往长巷末尾云阁的方向走去。
云阁,绍兴最神秘的拍卖场,每五日举办一次拍卖,每一次拍卖仅一件拍品。无市无价的鲛人泪、西海的织云锦乃是平常,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三年前惊现的白泽图。
云阁在拍卖前一日会放出百只白鸽,将千金难买的邀请信送至拍主身旁。无论富绅权贵还是布衣乞丐,拥有信件就拥有进入云阁参与当次拍卖的许可。任何人只要付出最高的代价,就可以拍得当次的拍品。整个绍兴的奇珍爱好者,毕生都盼望着云阁的白鸽,只要进了云阁看一眼拍品,怕都能无悔而逝。
沈鱼汐与萧容暄进入云阁时,其他人都在准备今晚的拍卖,并没有人招待两人,对于沈鱼汐的进入也熟视无睹。
沈鱼汐踏上楼梯,一直往楼中最高层走去,好像对此地非常熟悉。
萧容暄往上看去,绚丽的琉璃顶反映着太阳的余晖,往下看去,灵动的鲤鱼群畅游在透明地砖下。
雕梁画栋,琼楼玉宇。
沈鱼汐泰然自若地推开一扇门,萧容暄随她走进,却发现这间屋子不像外面那般光彩夺目,反而幽静昏暗。
“你来了……”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传来。
沈鱼汐叫萧容暄多燃几根蜡烛,火光照亮一个瘦小的人影。
“明诀,别闹了,我和身边这位可都不怕黑暗。”沈鱼汐在椅子上坐下,手撑下巴,朝影子说道。
“……”那瘦小的影子随着烛火晃了晃,露出一双碧绿的竖瞳,随后一只小黑猫从阴影里走出,“无聊,无聊。沈鱼汐最无聊。”
它的声音又软又绵长,不再是老人的声音,反而像分不出男女的雉童。
“我这次来,是为了取回我的龙角。”沈鱼汐不与它废话,直切主题。
“龙角,的确在这。”明诀轻巧地跳上沈鱼汐的膝盖,卧在她腿上。
萧容暄吃味地抿嘴,沈鱼汐很喜欢小动物吗?
“你想要什么?”沈鱼汐问道。
当年她割下龙角向云阁做出交换,这次为了赎回龙角,也必然要付出点什么。
“哎,那可是龙角欸,稀世珍品,你还能拿出同等价值的?”明诀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你说出来,我就能弄到。”沈鱼汐不愿与明诀兜圈,她也并不急于一时,与其琢磨黑猫喜欢什么奇珍异宝,不如问清对方想要什么,再努力得到。
“我想要天池底下的雪莲!”明诀兴奋地抬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故作萌态。
沉默片刻,沈鱼汐回道:“可以,我先问问天君。”
明诀惊讶地站起来:“我胡诌的!你不会真要从天池禁地里薅草吧!”
“天池本是柳神的后花园,又不是真不能进去。”
“行了行了。”明诀是懂了沈鱼汐有多大能耐了,能在天君和柳神的后花园来去自如,不是神仙,就是大神仙。
“不逗你了,若想要龙角,就拿江流银章来换。”
“江流银章……是什么?”发问的是萧容暄。两道视线一齐向他投来,令他干笑两声。江流银章是人尽皆知的东西么?
明诀好心为他解答:“江流银章是谢家祖传的一枚古戒。”
沈鱼汐收回盯着萧容暄的目光,问明诀:“你要谢家家主的古戒做什么?”
明诀眼睛一转,似乎有些惊讶与好奇,它凑到沈鱼汐眼前,玩味地说:“你不知道吗?刚爬上谢家家主位的,可是你的一位旧人。”
在沈鱼汐深沉的目光中,黑猫如是说道:
“沈予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