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枝》西瓜霜塞牙

1、第 1 章 远方的归人

　　纷扬的雪花自万丈高空上飘落，落在广场上聚会打闹的人身上，年轻的人们感受不到雪花的寒意，只沉浸在各自的欢乐里，将快乐辐射至四面八方。
　　许言经过落地窗边，窗子不知道被谁开了一扇，冷风从窗外呼呼灌进来。她透过窗子，能依稀能听到一些从楼下广场上传来的喧哗声。
　　窗外有衬着圣诞夜灯火的纷纷雪花，本来是很美的，但是许言没有心思去看。
　　加上今晚，他们项目组已经保持一个月从早工作到深夜了。公司所在的位置是市中心摩天大楼，她却只租得起城市边角里的老房子。飘雪的夜晚里，出租车指定是不好打的。
　　这样的日子到底也是习惯了，许言没什么埋怨。她径直走过公司气派的落地窗连廊，进了茶水间。
　　许言极少感到疲倦，身体素质可谓极佳。在过分忙碌过分内卷的游戏行业里，她也能有条不紊迎接一切快节奏，心平气和当上同事公认的卷王。今夜似乎不太一样，时间接近午夜0点，她居然感到累了。在导入几份策划同事那边传过来的表格以后，又被策划同事和测试同事验证游戏内容的声音吵得脑瓜子嗡嗡响，更是罕见地开始眼花。
　　可能需要一点咖啡，她想。
　　游戏公司太常加班了，茶水间里咖啡豆奶茶粉应有尽有。等待咖啡机的时间里，她坐在吧台刷了一会儿手机。
　　今夜会有一场盛大的流星雨，虽然在地球的另一半，但社交软件的首页还是充斥着各种角度的精修图。
　　年轻的人们好似都不爱睡觉，接近凌晨时各种社交软件更是热闹。今夜的流星雨似乎与过往的都不一样，华丽绚烂的天象甚至引来不少“时空重叠前兆”的奇思妙想。
　　咖啡的香气逐渐弥漫茶水间，她多少有了些精神。端起咖啡简单喝一口，暖香从喉间滑入胃部，带来些许的安心感。
　　端着咖啡回到工位上，扫了眼进度，确认今夜也是个熬到后半夜的节奏。许言和小组长招呼了声，就起身进了小会议室。
　　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声，她摊在会议室的办公椅上，双眼无神望着天花板，让疲倦的精神稍稍放松。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时候，一阵猛烈的眩晕感袭来。
　　星移斗转，沧海桑田，记忆如大雪纷飞涌入她脑中。
　　无边的风雪，风雪中伫立一双人，衣袂翩跹。而后神龙咆哮，无尽烈火吞没雪原，银河倒转，星点泼洒至人间……
　　许言在杂乱的思绪里慢慢清醒，刚凝神看清面前空无一物的墙面，整个人就骤然失重，无声无息消失。
　　此时雪花纷落，城市还在喧嚣，而许言不知道的是，她在地球上存在过的痕迹就这样被抹去，仿佛被橡皮擦修正的错误一般。

　　许言似乎是来到无垠的宇宙，整个人失去重力牵引，悬置在望不尽的黑暗里。因为整个人毫无着力点，她克制不住恐惧剧烈挣扎起来，在挣扎中，脑海里又涌现那些飞絮一样的片段，而那些情景越来越繁杂，越来越无序。上一秒还是崩裂的山岩，下一秒就是杨柳春风，如惊起的萤火，争先恐后地涌入她脑海里。
　　忽然有引力袭来，像是要将她拉扯到另一个时空。□□被巨力撕扯，极大的痛苦让她双眼都浸出泪水，大脑嗡鸣着，千万故事的种子还在她的脑海里争先恐后炸开，要将种子结出的花蕾塞满她的脑子。
　　在这之后，她再承受不住这样混乱，终于彻底陷入昏厥中。

　　于天之涯，有大泽名曰祈，大泽中，有灵山名曰虞，虞山中有仙门，名曰望泽。
　　此夜月华万里，在月光之外才有稀疏的星点闪烁。数万里的祈泽上无风无雨，平日喧闹的妖兽也纷纷沉寂于海渊之下。
　　虞山上，望泽仙门的护山大阵发出嗡鸣声，浅金色的光芒闪过，属于传说中的妖修的强大威压衍溢，竟直接霸道地覆压在整个大泽上。
　　皎皎月光更肆无忌惮地洒向虞山。宁静的海面上，天地灵气正狂乱地奔涌，在那道金光过后，仿佛找到了去处一般，疯一样扑向望泽仙门。
　　狂乱的灵气在望泽仙门上空形成了灵气漩涡，而漩涡中心只是仙门中的一个小竹林。
　　此时竹林静谧着，涌动的灵气不能惊动其分毫。只有凝神时能听到泠泠的水声自其间透出。原来，竹林中有一泉眼，泉水清透，在竹林中央汇聚成一汪小水潭。
　　水潭中有雾气飘渺，笼罩在正中央的石台上。石台形状正圆，未曾露出水面，只是比池底高出些许，上还覆着薄薄一层水。圆台上刻了细密而又繁复的阵纹，那些磅礴的灵气正争先恐后挤入阵纹中，顺着阵纹急速流动，被阵法悉数吞没，、只有丝丝缕缕逸散至潭水中。
　　水潭旁就有一间竹屋，屋门前伫立着一年轻男子。男子负手而立，着一身白色丝衣。丝衣袖口、下摆都绣着精致的暗纹，在白衣外，还罩了一层月白纱衣。纱衣顺着挺直的身姿垂坠，衬托出那人一副长身玉立的模样，正是望泽仙门掌门最年幼的弟子，季青珏。
　　季青珏正紧紧盯着石台，在无声涌动的灵力漩涡下，四周却依旧万籁俱寂，只剩下石台上的阵法随着灵力流动闪烁明灭的光。
　　数不清的灵气涌入后，法阵终于发生了变化，在月光下缓缓旋转起来。
　　阵纹旋转中，有光团在阵中央缓缓形成，在水面下不住地挣扎。那原本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随着阵纹逐渐明亮，影子也逐渐清晰起来，之后水波乍破，人的模样终于从水与薄雾中浮现。
　　就在她出现在阵法中央时，天地嗡鸣，月华裹挟着更多地灵气冲刷整片竹林，再沉入水潭，源源不断涌入台上的人体内，让屏障外挣扎许久的灵魂得以刺破这层隔阂，完成了时空与时空之间漫长的迁移。

　　自那人影浮现后，季青珏便无法克制地向前走去，想要看清楚那人的模样。
　　水潭不过到他半身处那么深，他不管身上还着着衣衫，直接淌入水中，走到石台前停下。
　　石台上的阵纹还在闪烁，天地灵气盘旋而来，没入阵中，又顺着阵纹涌入石台上的人影——正是已然从地球上被抹去的许言。
　　许言双眼紧闭，还深陷在梦魇一样混乱的思绪碎片中，她发丝凌乱地铺满石台，泡在浅浅的一层水里，浓密的黑发中是刚好能露出水面的皱起的苍白的脸。

　　季青珏站在石台旁静静看着许言的脸，自她清丽的眉眼往下，略过俊秀的鼻梁。
　　偏偏此时许言正从无边的梦魇中醒来，紧闭的睫毛在颤动后猛然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对上季青珏的目光。
　　“你……是谁？”
　　她还陷在那些混沌的思绪里，在她睁眼后，那些纷飞的思绪就如被惊扰的群蝶，簌忽翩跹而走，那些纷纷扰扰好像刚刚经历过那般真实又好像隔世一样悠远，她只觉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但什么也不记得。
　　这种混沌使得她整个人朦朦胧胧，看什么都不真切。那双盈着水光眼睛仿佛落在季青珏身上，又仿佛恍然在别处。
　　她盯着季青珏的脸，撑着手想从台上站起，却手一滑就要摔进了水里。
　　季青珏赶忙伸手将她托住，再使劲将人从水中提起。而混沌中的许言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整个人都砸到季青珏怀中。
　　她一手扒着季青珏的肩膀，一手紧紧攥住季青珏腰间的衣物，抬着头努力瞪大眼睛去看季青珏的脸。
　　那是一张太好看的脸了，使得许言更加迷惑——世上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吗？这里真的还是人间吗？
　　但她马上又无法继续思索了，尖锐的疼痛感又抢夺了她的意识——大股的灵力自法阵中涌来，冲刷她的经脉，最后汇入丹田，逐渐在她丹田中凝成金丹，刚刚成型的金丹又继续鲸吞奔涌而来的灵力，让她几乎经脉崩裂。
　　那疼痛感侵入骨髓，又生生将她疼晕了过去，而后属于她的金丹的力量开始从她身上泛出，偏偏又吸引来更多灵气，好似担心让那刚形成的金丹缺了灵气一般。
　　昏过去的许言也不忘死死攥住季青珏的衣带。她身上的毛衣吸饱了水，但通过月华涌入她金丹中的灵气逐渐带上了冷霜的气息，她竟从丹田开始，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冰寒之气，而后那霜冷的气息迅速顺着她湿透的衣衫往外蔓延，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霜雪下。
　　搂着她的季青珏只觉自己像突然抱住一个被大雪覆盖许久的冰人。在冰霜爬上她衣衫后，季青珏只得快速带着她闪身出水潭。
　　季青珏不好安置她，便唤山峰外做事的女仙前来。今夜，整个望泽仙门知晓将有大事发生，早有女仙侯在竹林外。
　　女仙名唤云燕，本是竹林中看护山上花花草草、替山上的弟子们做些杂事的，今夜应季青珏的请求，已经在竹林外静候了大半夜。听到季青珏的传唤，云燕赶忙走向林中，来到水潭旁，看到僵立着的季青珏。
　　云燕走向他，才看到季青珏怀中还小心抱着一个娇小身影。她还未来得及惊讶，季青珏就让她抱住冻僵的许言，自己直接解下被许言紧紧抓着的衣带。
　　“你身上的乾坤袋里还有些衣物吧，可否先替她换上，再抱她到床上躺下。”
　　解下被许言仅仅拽着的衣带，季青珏嘱咐云燕抱着许言进屋，他自己则在门外守着。
　　云燕修为不高，对周遭灵气感知并未那么敏锐，便也不知道还有翻涌的灵力正被许言囫囵吞噬。
　　她抱着冻僵的许言，依照季青珏所说进了屋。将人安置到竹床上后，轻轻捏了个小诀，直接将许言身上被冰屑包裹的衣服都震碎了。再给她换上仙门的衣衫，又像平时做的清扫那样直接将衣服碎屑纳入乾坤袋。
　　收拾停当，她见许言地手还维持着紧紧攥住衣带的动作，便只给她腰以下盖了一层薄毯。
　　安置好许言，她走出小屋与季青珏说了情况，便离开了竹林。季青珏则在原地整了整衣衫，又忍不住大呼一口气，才推门走了进去。

　　月华透过层层竹林，洒向林中的小屋，依旧裹挟着磅礴灵气卷入床榻上的许言身上，冷霜之气也还在不断从许言身上溢出，让人刚一走进小屋就仿佛进入了九幽寒地。
　　季青珏一步步向前，穿过屏风，停在床前。他又忍不住去细细看许言的模样，此时许言的脸上与身上都覆盖着冰霜，发丝中也挂着霜屑。季青珏伸手指向许言额间，术法自他指尖流入许言灵台，顺着她灵脉流转，来到她的金丹处。属于他的灵力一遍遍梳理肆无忌惮吸取灵力的金丹与经脉，慢慢让金丹收敛起冷霜之气。
　　冷霜散去后，许言身上的冰霜终于也退去，脸和四肢终于开始泛起血色，有了人的温度。她因冻结而一直举着的手也落了下来，季青珏便轻轻将她攥着的衣带拿走，又将薄被拉起，掖到她脖子下，才从床边退开。而后他盘起腿坐在一旁的小榻上，静静凝视着床榻上沉睡的脸庞。
　　似乎是感应到人已经安置好，绵延万里祈泽的威压散去，奔涌的灵力也逐渐变得缓和，沉寂的风终于慢慢吹了起来，将屋外的竹叶吹出细细的沙沙声。月光缓缓收敛，直至被云层盖住。
　　小屋内有夜明珠照明，柔和的光从纸窗漫出，将窗外的叶影摇曳出一片涟漪。竹林里轻轻晃动的小叶子映衬着终于出现的星点，在细细清数那些过去的时光。
　　季青珏细细看她明珠光华下的脸，只觉得自己一颗心终于飘飘荡荡地，又重新安定地沉回了胸腔之中。
　　数百年时光流转后，我们终于相见。他在心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