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瓷娃娃 ...

  •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之后,宋辞开口道:“我……托生在白瓷上,仅此而已。”
      当然不是他嘴上说的那样,但谁会直接说出来呢?宋辞在心中苦笑。
      苏渊抓着宋辞左手手腕的力度小了一点。他看着宋辞掌心那道裂缝,良久,低声问道:“疼吗?”
      宋辞愣了一下:“有点。”
      “需要包扎吗?或者说,”苏渊深吸了一口气,“这个能自己恢复吗?”
      “……不能。”宋辞把左手握了起来,将裂缝深深藏在了里面。
      “嘟嘟嘟!”房门被敲响了。
      “二位客官!你们要的热水!”
      苏渊松开了宋辞,从门口端回了装满热水的木盆和汗巾,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宋辞没敢看他,低着头沉默着。
      “瓷娃娃,赶紧洗洗睡觉吧!”苏渊盯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好一会儿,转身对宋辞说道。
      这个新的称呼让宋辞有些愣神,走到热水盆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渊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闭上了眼睛。
      宋辞看了看热水,又看了看苏渊,听见苏渊再次说道:“难道你想感冒吗?”
      “我是瓷器……你不也……”宋辞嘟囔了两声,最终选择没有反驳他。
      他一边擦着脸一边偷眼看看苏渊,好久没有过的慌张感现在充斥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度,他很害怕。
      等宋辞把自己拾掇得差不多了,苏渊才从闭目养神中回转,擦起自己湿透了的头发,将两人的湿衣服挂起来。
      他的头发披散下来,还没干透,宋辞的眼睛都有些发直了。
      但宋辞很快就回过神来,被苏渊的沉默弄得有些不适应:“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你认为我想知道什么?”苏渊反问。
      “比如……宋家对我的态度。”宋辞斟酌着字句,在床上盘起了腿。
      “这很好想,也许堇竹小姐对你没有任何的排斥,但你名义上的父亲,再怎么样应该都会有些不适应吧?”苏渊语气很平淡,像是理所应当。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很自然地坐到了床上,坐到了宋辞身边,抬手撩了撩宋辞的头发:“你没擦干。”
      宋辞被他的反应弄得颇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会有人这么自然地就接受了面前有个怪物的事实?而且他是个善于伪装的怪物。
      十几年前,他刚刚托生到白瓷上时,和一个普通的两岁小孩没什么区别。
      他的记忆开始于那个宽敞的房间,他扶着红木桌的桌沿试图站起,却不小心碰倒了椅子。
      巨大的响声引来了仆人,引来了屋子的主人——宋复。
      对于宋复来说,屋里少了一个珍贵的白瓷,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并不是什么神迹降临,而是厄难临头。
      他不明所以,也不知为什么自己生来就是个易碎的瓷器,记忆中一片朦朦胧胧。
      但是一直没有子嗣的苏堇竹却将他当成了心头宝。
      “小辞啊,娘跟你讲,你是神明赐给我的,绝对不是什么怪物知道吗?”苏堇竹将他抱在怀里,给他擦着弄脏了的手。
      “可是别的孩子都说我是野孩子。”
      “他们不懂。”苏堇竹笑了,她还年轻的美丽脸上出现了两个酒窝。
      宋辞那时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张有着两个酒窝的笑脸。
      他知道了,自己既是怪物,也不是怪物,所以他明白自己要学会伪装,伪装成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让那两个喊他“野孩子”的小仆人“意外落水”,几乎快淹死才被赶来的人救起。
      他清澈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没让任何人怀疑他。
      他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挨不得碰不得的病弱小公子。
      九岁,朝堂动乱,苏堇竹的父亲被朝堂罢职,连带着苏堇竹在夫家也抬不起头。
      更何况还有宋辞这个“野孩子”、“小怪物”。
      于是,苏堇竹带着宋辞回到了苏家所在的洄州。
      宋辞虽然才九岁,但很清楚为什么娘突然带他去苏家见外公和外婆。
      外公外婆对我都很好,还有舅舅们也是。宋辞在心里暗暗说道。他不想计较哪些私底下的眼神,也没有精力和能力。
      苏堇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带他去看了制瓷的窑。
      “小辞你看,你当初就是从这里面经历了高温,才成了形的,然后跟着我一起嫁到宋家,变成了你。”苏堇竹指着用于烧瓷的窑炉,笑盈盈地说道。
      瓷器的制成非常漫长,有“过手七十二”的说法流传。
      来自大地的陶土,经历水、人、火的考验,被捶打、被揉捏、被炙烤,也许还要绘上图案,方成一器。
      就像女娲造人一样。
      宋辞想起了从小听过的神话故事,看着那窑中火光时隐时现,似乎有了某种冥冥之中的感觉,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上只有一只白鸟飞掠而过。
      他再看向母亲,总觉得有什么话她没有说完,但苏堇竹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给出最后的答案。
      苏渊拿汗巾给宋辞擦着头发,突然停顿了下来:“那么,你之前给我讲的那个关于古塔的故事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宋辞笑起来,“虽然细节我也不知道,但我本身的存在不由得我不信。”
      苏渊的手垂下来:“所以你的体温才那么低……”
      他之前有所疑惑的一切在这一刻几乎都得到了解释。
      “怎么样阿渊?害怕吗?我不是人诶!”宋辞做了个鬼脸。
      苏渊不为所动,伸出手指触摸了一下宋辞即使是做鬼脸也没掩饰住抽动的嘴角,漠然说道:“我只知道你是个睡姿很丑的瓷娃娃。”
      他知道宋辞心里绝对没有表面那么满不在乎,不仅如此,宋辞非常非常在意他的表现。
      作为一个男人,他忽然有了奇怪的想法:宋辞那方面,正常吗?
      转念一想,目前来看,除了不能磕碰容易碎,其他地方和正常人没有区别,需要吃饭喝水睡觉上茅厕。
      宋辞没想到苏渊此刻正在思考一些奇怪的事情,按以前的习惯给了苏渊一个大大的拥抱:“晚安啦阿渊!”
      “晚安瓷娃娃。”苏渊看了看这个小孩子似的家伙,心说他的伪装技巧让他在众多人可怕的目光中活下来真是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他很自然地亲了亲宋辞的额头。
      窗外蝉鸣蛙叫依旧,靠近河边的一棵树上,一只体态修长的白鸟落下,暗红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张开嘴唱出了一串清脆婉转的鸟鸣声。
      她张开翅膀,飞走了。
      河水静静地流淌着,远方的战场发起了袭击,绣着“楚”字的大旗随着风和厮杀声不断抖动,似乎被战场上的场景感染了一般。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人们从梦中醒来,战场恢复了寂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