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一滴眼泪

3、贫穷时代 那年夏天的

　　那年夏天的梧桐叶把整个树冠都撑得满满的,满满的,满得路两边的树几乎要紧紧纠缠在一起,把八字街整个都笼罩住。路灯高于树,灯光只能隐隐约约透过叶子的缝隙照到斑驳的地面上.
　　那年，只是初夏，梧桐就这么茂盛。
　　我和纪芙蓉就是穿过这条被梧桐卫士护住的八字街，才到的福满楼。很久以后，在我拼命想要忘记这里的一切时，我们一起走在梧桐笼罩的斑驳八字街上的情景却永远挥之不去。当时的我，只以为通过这条街走进了福满楼，却没想是慢慢走向一个无法控制的人生。
　　纪芙蓉是我的继母，我从来没有叫她一声妈或者阿姨，也很少跟她讲话，因为在我的爸爸还是一个小有财富的小商人时，我对于纪芙蓉没有任何需求，爸爸给我足够的钱在其它孩子们面前炫富挥霍当老大，用金钱和食物买得他们臣服于我的心。
　　其实我原本是有生母的，当然每个人都是有生他的人的。印象中，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生母会带着我一起去菜场买菜，然后在菜场的小吃店里吃上一碗馄饨，一根油条。80年代，我的家庭很贫穷，吃上一碗馄饨，一根油条，在我来说一件神圣的奢侈的事情，我总是很珍惜跟妈妈上街买菜的机会，每一次有上街买菜的机会一定会跟着去，然后就能得到一碗馄饨一根油条。那时，我的生母是极其温柔和赋有母爱的，她自己省吃俭用过着日子，但一定不会委屈我那一碗三毛钱的馄饨和一根一毛五的油条。
　　这是我人生中的贫穷时代，爸爸妈妈靠踩着三轮车做走街串巷的小买卖，卖着当季的时令鲜货来营生。这个季节需求什么，他们就卖什么，夏天的西瓜桃子，秋天的桔子，端午时节的粽子叶，风里来雨里去，不仅辛苦，还得堤防城管和地痞小流氓。
　　在家里没有人照看我的时候，我也跟着一起经历过他们做小买卖的生活。我躺在西瓜堆上看刺眼的太阳，爸爸踩着三轮车四处寻找生意好的地方，我想很多人一辈子骑过的单车，都没有我爸爸在那段艰苦岁月里踩过的三轮车路程长。我们在人流多的地方把西瓜堆在马路边，顶着烈日，招呼过往行人，那时是有多热，汗直直地流，无知的我不懂辛苦，只将此当成玩乐，爸爸微微对我笑着。现在的我知道那时的他很辛苦很累，但是面对我，他的孩子，那微笑就是“我不累”的意思。晚上，车子空了，我躺在车板上看着星星，口齿不清地问些颠三倒四的问题，爸爸一边和我说笑，一边踩着三轮车，步子明显轻了许多。“很快就回到家喽！很快就回到家喽！”现在的我能理解那时的爸爸是快乐的，他结束了一天的营生，赚到钱，快乐地回家，想与妈妈分享。
　　冬天，凌晨三四点起床去赶早市，妈妈给我裹上大衣，让我坐在爸爸装着粽子叶的三轮车上，她则骑着单车，爸爸在前面，她在后面，遇到坡地的时候就下来帮爸爸推车。在早市的桥头，冬日早晨的风凛冽地吹，吹在脸上生生地疼，妈妈把我严严实实地裹在大衣里，大衣袖子很长很长，我的手一点都不冷。而爸爸妈妈则赤着手，拿着粽子叶揽生意，包扎称分量，还要时不时地问我冷不冷。很久以后，我模模糊糊地想起那时的情景，会忍不住掉下眼泪。
　　其实我的妈妈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无论生活多么辛苦，她的脸永远都看起来干净没有瑕疵，不像一般风吹日赛辛苦营生的女人。即使穿着陈旧的老土的衣服，也依然掩盖不住她的美丽。她确实跟爸爸吃过不少苦，也一直是勤劳善良的女人。但是生活终究是现实的，当有人可惜她这般美好的女子过这样的生活时，当物质闪亮亮扑面而来的时候，当她享受过金钱带来的富贵时，再勤劳善良的她也终究因为物质而离开了我们。
　　美丽的妈妈离开了勤奋的年轻的爸爸，离开了幼小的我，我们的世界突然像被掏空了很多。我总是吵着闹着要妈妈，而爸爸在一边沉默不语，那微微的笑容，我再也没有看到。
　　5岁那年的冬天，雨夹雪，路泥泞，在门口看到妈妈的影子，那时我已经半年没有见过她，于是惊喜疯狂地跑了出去，那个女人打着黑伞在巷子里走着，我在后面，穿着唯一一双可以过冬的棉鞋，不管地上水坑的污浊，不管头上下着多大的雨，固执地跟在女人后面跑着，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喊妈妈。5岁的我，即使跑着，也没有一个成年女人走路的步子快。雨雪将我淋个湿透，但前面的女人不曾回头。事后很多人说，那是我的幻觉，因为即使是一个陌生人，听到后面一个孩子的哭喊声一定会停下来看看究竟，但是那个人没有，所以大家都说是我的幻觉。
　　然后，我遇见了程林。那天，程林妈妈在家里听到我的哭声出来看，发现栽倒在泥水坑里的我，就把我抱回了家，给我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用被子把我紧紧的裹住。那时我的嘴里还不停地哭喊着妈妈。
　　“那不是你的妈妈，你看错了。”程林妈妈安慰我，然后把我的棉花鞋放到暖手炉上烤。
　　其实我生性就是固执的，那时我认为全世界的人都骗我，我固执地认为那个女人就是我的妈妈。然后不停地哭，在别人家里嚣张闹脾气。
　　程林妈妈是温柔的，她隔着棉被抱着我，亲切地在我耳边说：“你叫我妈妈吧，我做你的妈妈。”
　　很多人小时候，遇过这样的事情，就是总有爸爸妈妈的熟人或邻居调侃你，让你喊他爸爸或妈妈就给糖吃。所以程林妈妈说要做我妈妈的那刻，我也认为那是调侃，于是哭得更加厉害。
　　程林比我大两岁，我5岁，他7岁，已经上幼稚园。看着我在他家里又哭又闹，他只是在一边看着默默不语。
　　很久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漂亮的玩偶，那是芭比娃娃，对于那个年代的孩子，芭比娃娃很奢侈。
　　“这个本来是过年的时候要送给我表妹的，现在送给你吧。”这是程林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是被芭比娃娃收买的，那个漂亮的，穿着蕾丝裙，头发金黄的长腿娃娃，我一眼便爱上了。那个任我在雨雪里哭泣却绝不回头的女人及不上程林递给我一个芭比娃娃的温暖。从此，我对于这个女人绝口不提。
　　同一条巷子的，我或许不认识程林家，但程林妈妈是识得我的，也知道我家的事情，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其实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我爸爸姜黄的老婆跑了的事情。那天夜里，程林妈妈在巷子外截住没有打伞疯狂寻找我的爸爸，然后让爸爸去她家领我。程林爸爸邀我爸喝了酒。
　　那一夜之后，我们两家成了世交，我爸和程林爸成了朋友，我和程林成了玩伴。是的，我和程林只是玩伴，如果不是有后来的事情，我们也许能成为朋友，但没有如果。
　　爸爸接受了妈妈离开的事实，开始振作。一个人的潜力是永远无法透视的，爸爸一旦开始振作，我的世界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