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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宴 我正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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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失神着,突然感受到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一惊,扭头看去,竟然是谢兰窕。
“婉君姑娘是被花香呛到了吗?怎么眼睛红红的。”兰窕伸手递给我一块浅蓝色的丝织手帕,“快擦擦吧,一会儿上饭桌被祖母看见就不好了。”
此刻我才注意到,我们已经从前厅走到了香妃长廊,这是前厅去后厅的必经之地。淡粉色的月季缘柱而上,条蔓纤结,香气氤氲。
我微微颔首小声向她道谢,伸手接过了手帕。
至厅,祖母落座上位,父亲坐在祖母右手边,依次是兄长,兰窕。我坐在祖母左手边,依次是岫玉,嫣华和湘姨娘。
我看着湘姨娘皱了皱眉。
她穿着粉色薄袄上衣,凸显出她婀娜有致的身材。脸上只略施粉黛,却更显得其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乌黑的秀发绾成如意髻,只带了两朵粉红色绒花和一支桃花式样的发簪。
只是按规矩,妾室是奴,是没有资格跟主人同桌而食的。祖母和父亲为什么要让她上家宴。
菜已经备好了,仆人端着水盆来拱主人净手。净完手,大家开始用饭。
祖母给我夹了两块东坡肉,看着我心疼到,“婉君多吃点,三年没回来,瞧瞧这张小脸,瘦了一圈。是吃不惯西洋菜吧?”
我笑着说道:“是吃不惯西洋的那些菜。毕竟吃家里的饭吃惯了,刚去西洋的时候还很不适应呢,好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后来还是饿极了才吃的。”
嫣华正在为了夹到桌子中央的鱼肉努力的向前伸着筷子,听闻此言,忙放下碗筷,眼里亮晶晶的问到,“姐姐,你在西洋都吃些什么啊?”
“最常吃的是白面包,但我不怎么喜欢吃,干巴巴的,没什么滋味。”
闻言,嫣华原本眼神里还闪烁着的那一丝期待的光芒瞬间熄灭,她显然有些抗拒,“我最讨厌没滋味的东西了。”
兄长笑了起来,“你呀你呀,我得去给夫子支个招,下次你要再不听夫子教诲,就让他罚你一天三顿都吃白面包。”
嫣华一脸的抗拒,握紧了手中的碗筷。
岫玉掌不住也笑了起来。
我坐的位置刚好一抬头就能看见谢兰窕。我发现她吃饭极规矩,不言不语的,就算大家互相打趣玩笑她也只是微笑看着众人,甚至连夹菜也只夹在自己面前的那几道菜,入口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
饭毕,桌上的饭菜被收走,众人行至后厅右侧的软榻和椅子坐下听戏。
榻前放置着一张红木雕花长矮桌,椅子旁各有一个雕漆小几。小几样式不一,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莲蓬式的,各有千秋。矮桌上放着一个青花瓷花瓶,瓶中只插了两只红色的芍药。瓶旁放置着一个正飘着袅袅细烟的香炉。矮桌上的甜糕瓜果是最多的,且都是祖母爱吃的。
小几上设着一个炉瓶,一个攒盒,盒中分设有四种不同的糕点。盒旁还有一个空着的糕点盘,预备着另放各人所喜之吃食。每人桌前各有一把乌银镶玉自斟壶,一个什锦珐琅杯。
众人依次坐下了。
佟府兴盛,在园子里养了十几个戏子学戏供主人设宴之时聊以解闷,此刻她们也正在台后预备着了,只等主人点戏。
仆人拿来戏册子,祖母点了一出《龙凤呈祥》,一出《锁麟囊》。接着她把戏册子递给了我,“婉君啊,这是为你归家专设的家宴,来,你也点两出戏来听听。”
我颔首接过,点了一出《救风尘》和一出《望江亭》。
接着,父亲和岫玉分别点了一出《将相和》一出《游园》。
戏子们很快装扮好上台咿咿呀呀的唱起来。
我无心听戏,一心观察起了正好坐在我对面的湘姨娘。
我对她不甚熟悉,只记得她是母亲与父亲成亲之后的第二年被纳进佟府来的。进府后不久岫玉就出生了,但因其身份低微,岫玉一出生就被送到了祖母房中教养。家中还有一位姨娘,似乎姓张,张姨娘便是嫣华的生母。佟家家规森严,妾室没有资格教养子嗣,嫣华原本是在被送到母亲房中的,母亲去世之后,就被送到祖母处去了。
这位湘姨娘似乎心情很愉悦,水葱似的手拿着一块芙蓉糕送至嘴边,另一只搭在腿上的手随着戏腔唱和而轻轻敲打,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戏台上戏子们的动作。
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怯怯地朝我轻点了一下头。
我朝她笑了笑,移开了目光。
此刻台上正演到《救风尘》的第七折。
扮演宋引章的戏子戏腔婉转:“总以为依劝仗势逞凶狠,逃不脱魔窟受难终一生。姐姐呀!救身救心苦用尽,方救出软弱虚荣糊涂人。千谢万恩并一拜。”
扮演赵盼儿的戏子扶住宋引章,唱到:“同命姐妹莫言恩。不怪你轻信遭人骗,只怪人心不古世道艰。无情的仗势把人欺,有情的却受苦熬煎;无理的常常占法先,有理的偏偏难开言。是非黑白总颠倒,欺善怕恶错勘愚贤。身在乱世步步艰,真真假假全靠亲手掂。莫学弱者空泪涟,做强者抗天抗地抗人抗鬼,抗出人间艳阳天,艳阳天。”
嫣华偏过头小声跟我耳语道:“还好最后赵盼儿把她救出来了。这个宋引章,真是甚蠢,一个臭男人几句花言巧语就把她给骗得人财两空,要换做是我,我是断断不会如此的。”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有人先我一步开口了。
“何须如此说呢?宋引章本就是不经世事的年轻乐妓,经不起那些久经情场的臭男人花言巧语再正常不过。尽管误入歧途,在面对周舍这个畜生的时候恐惧无比,她也在依然在努力想办法自救。”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妹妹为何只骂宋引章蠢,却不骂周舍恶?依我之见,周舍这样的畜生才是最该被骂的。骗财骗色,虐待妻子,哪一样是好人做得出来的事情?宋引章未经世事受奸人蛊惑固然可恨,可存心欺骗虐待他人的周舍难道不是更加可恨吗?”
我朝说话之人望去。也许是因为一下子说太多话又压着嗓子的缘故,她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酥手拿着一把绣着花鸟的绫绢扇,扇面轻轻附在鼻尖,遮挡住她的下半张脸。
是谢兰窕。
嫣华一愣,似乎没有料到接话之人会是谢兰窕。她秀眉微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只片刻,她答到:“姐姐说得有理。我之前只顾着宋引章,竟忘了周舍,姐姐这一番话叫我醍醐灌顶。”
谢兰窕的眉眼弯了几分:“无妨。”
很快下一场戏就开演了,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又重新集中在了台上。
这个姑娘还挺明事理的。这样想到,我看谢兰窕的眼神也不住的多了几分欣赏。
原本在父亲身边的仆人走到了湘姨娘身后,毕恭毕敬地端了一盘枣泥方糕放在小几上。
“老爷说他记得您爱吃枣泥,这盘枣泥方糕做得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想着您会喜欢,特地叫奴才给您送来。”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我正好能听到。
她微微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铜钱赏给了那个仆人。仆人登时喜笑颜开,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双手接过赏钱揣进兜里朝湘姨娘鞠了一躬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皱眉想到,刚好一会要去找父亲询问京中这三年发生的大小事,到时候一并问问吧。
心里烦躁,我拿起攒盒里的桃花酥尝了起来。
只尝了一口我就放下了,心中更加烦躁。这桃花酥滋味平平,只是拿来顶饱的俗物罢了。
我一向口味刁钻,就算在西洋啃了三年白面包也没把我挑食的习惯纠正过来。
戏唱完,众人也都乏了。
岫玉扶着祖母回房,众人也各自散去。
我与嫣华兰窕的居所相近,原本打算跟她们二人一同回房,兄长却把我叫住了。
兄长说:“婉君,我的佩玉落在祠堂了正打算去取,你陪我同去,何如?”
祠堂,母亲的牌位就供奉在那里。我原本是打算见完父亲之后再去祠堂看望母亲的。罢了,也好,去的路上也能跟兄长聊聊近况。
我点头,跟着他一同向祠堂去了。
我们并排走着,穿过香妃长廊跟众人分别之后,他才开口:“婉君,在西洋三年没少吃苦头吧,人都瘦了一圈。”
我开始滔滔不绝的吐苦水,“可不是嘛,洋文好难学,很多时候他们说话说快了我都听不懂。而且东西也难吃,我吃不习惯。在那里的每一天我都在怀念家里的饭菜。那里的课程也很难,他们喜欢研究兵器。”
说到兵器,我不由得一顿,“兄长有所不知,洋人发明的火统枪和大炮威武无比,仅仅一块小小的钢铁,竟然可以射穿十米之外的动物的脑袋。再看看我们,还在用钢刀棍棒。若是我们与洋人发生冲突……恐怕……凶多吉少。”
兄长眉头蹙得越来越紧,半天才回道,“你可知道这种兵器如何制作?”
我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些事情晚点再说,先说说你。你回来住得可还习惯?”
我笑了,“不习惯,一点也不习惯,衣柜里的衣服都是几年前的款式了,我穿出去可是会被人笑话的。而且发钗也旧了,要换新的。对了,我还没有贴身婢女伺候,我得去挑一个。”
兄长笑着揉了揉我的头,“你呀你,缺什么尽管去买,这几个钱,你哥哥我还是有的。这些年我办差得力可得了圣上不少赏赐,过些日子空闲了我带你去我的私库挑,喜欢什么拿走便是。”
“那我的婢女呢?也在府上挑?”我问到。
他笑得更甚,“婢女你不用担心,我早就为你挑好了,此刻正在祠堂等着你。”
“哼,要是挑的不是极上乘的,我可不要。”我佯装傲娇,翘着嘴说道。
“放心好了,包你满意。”兄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