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雪》绿小豆

2、母亲 穿过园

　　穿过园子，我们很快来到前厅。
　　前厅大多时候是用来会客的，两边是抄手长廊，当中是穿堂。厅内设了九把椅子，高堂上一把，左右各四把。正对着厅门的椅子后边摆着一扇红木雕花的屏风，屏风左右两角用象牙雕琢成了龙尾。
　　我们进门的时候祖母和父亲哥哥已经坐下了，在我意料之外的是湘姨娘竟然也在。
　　祖母自然是坐在堂上的，她换了一件姜黄缠枝莲花纹样缎面对襟披风，穿着赤金撒花绸缎马面裙，头上簪着金丝八宝攒珠钗，整个人看上去雍容华贵。
　　父亲和哥哥分别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湘姨娘则独自坐在左侧的第一把椅子上。
　　我们一一向长辈们问了好，祖母发话后我们方坐下。
　　“婉君留洋三年，在外边儿受苦了，如今回来，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祖母说，“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为你的婚事准备着了。女孩子家的，挑个好夫婿嫁了才是正经。”
　　我心中不悦，女子就一定要依靠男人才能存活吗？女子的价值难道一定要靠男子才能实现吗？但是面对祖母我并不好表现出来，只好颔首答是。
　　祖母还欲继续说些什么，父亲似乎是看出了我的不悦，开口道，“母亲，酒菜都在后边备上了，再不去恐怕都要凉了。”
　　知女莫若父。
　　也是，母亲在世时父亲母亲极其恩爱，兄长的学业是由父亲亲自督促的。我出生之后父亲也一直将我与兄长一同教养，衣食住行皆与兄长无异。祖母一直认为女子读书无用，再三要求父亲将我送去她房里教我针织女工，读写《女德》、《烈女》粗略认得几个字便罢了。一是母亲不肯，二是父亲也不愿意。父亲在祖母那里磨了好久祖母才松口让我跟着兄长一同学习。父亲跟我们讲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讲用兵之术，讲家族与家族之间的人情冷暖，兄长学到的，我也一点不落的学到了。
　　说起母亲，我的母亲是当时少有的奇女子。她出生大名鼎鼎的蒋家，汴都八大家之首，靠军功立业，手握三大营的兵权。鼎盛之时，连皇家都畏惧他三分。虽然如今兵权又重新回到了皇帝手中，但蒋府威名依旧，每当发生战乱，蒋家子女总是冲锋在最前。
　　如果不是母亲的扶持，佟家恐怕也不会有今天这个风光的景色。
　　母亲生性要强，祖父带兵征伐西戎蛮族时她不顾阻拦偷偷跟着父亲去了边关。边关苦寒，她是如何说服祖父让她留下的，如何在边关一待就是两年的，我无从得知，只是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跟我说的话还犹在耳畔，
　　——“你外祖母告诉阿娘在后宅里相夫教子是女子的使命，呸，什么使命，阿娘去从军就是要告诉她，告诉天下人——女子亦可行军打仗保家卫国，我们的使命从来不是别人赋予的，是我们自己。”
　　这些话我一直记着，我的使命只能是我自己赋予的。
　　那是一个雪季，母亲的病来的凶猛。起初只是咳嗽乏力，最后竟然连床都下不来了，形同槁木。母亲去世的那一晚是个大雪天，雪下了一夜，窗外的雪堆快到人的小腿深了。我红着眼给她侍疾。
　　白天的时候，宫里最有名的女医为她诊治，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告诉我们节哀。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那是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掉眼泪。
　　她最后一次喝了药，每次她喝之前我都会先尝一点试温，我深知那药有多苦。
　　那天晚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放，我也一个劲的喊她阿娘。她听见我喊她，努力向我挤出一个微笑，她断断续续地说，“阿娘自知命不久矣，在这世上，阿娘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婉君，你可知道阿娘为什么执意要将你与兄长一同让你父亲教养吗？”
　　她原本红润的唇此刻已经干得起了皮，我红着眼眶，咬紧嘴唇摇了摇头。
　　“你阿爹虽然为人忠厚，却也是个有计谋和城府的，他在政治和军事上的才能我看在眼里，他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不然我也不会嫁给他。你跟着你父亲能学到的东西可比在你祖母那学到的多得多。阿娘希望你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听外边那些人的话，只把找一个好夫婿当做人生的头等大事。”
　　“人一生当中值得追求的事有很多，边塞的雪，城外的月，窗外的蒹葭，阿娘希望你有一番作为。”
　　她顿了一顿，眼眶很快被泪水浸湿，声音哽咽着继续道，“阿娘不希望你稀里糊涂的就被困在后宅，被宅斗搞得身心俱疲。我的好婉君，我的心肝儿，一想到这里，阿娘的心啊就一抽一抽地疼。父母若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你以后一定要奋发向上，这条路很艰难，阿娘都知道，但阿娘希望你走下去。”
　　我鼻尖更加酸楚，就算紧咬着牙关，眼泪也还是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阿娘，婉君不会辜负你的希望的。”
　　听到我的回答她又一次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很快，她就没了气息。
　　我再也忍不住，顾不得站在一旁的父亲，我身体里的力气好像一下子都被抽走了一样，我扑通一声下跪在地，趴在母亲身上大哭起来。她身上的被褥被我的眼泪浸湿了好大一片，当父亲和兄长将我扶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哭得有些虚脱了。
　　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天，我依旧没吃下什么东西，整天整夜的在母亲的灵堂前披麻戴孝，失去至亲的那种痛彻心扉，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父亲真的很爱母亲，为母亲举办了整个汴都最奢华的葬礼，连棺木都是用最上等的金丝楠木做的。母亲下葬那一天，送葬队伍更是十里不止，入目皆是一片寂白，白色的纸钱撒了一整天。
　　母亲棺木入土之前，根据民俗，需要开棺撒米，祈祷死者在地下衣食无忧。
　　棺木被打开一小半，我看见棺内的母亲好像变小了很多。她双目紧闭，整个人一点血肉都没有，皮肤白皙得吓人，皮更是直接贴在骨头上，看起来就像一架骷髅。
　　那具骸骨是我的母亲，那个曾经一脸温柔的教我认字，给我绣手帕的母亲。
　　守灵那几天我没有哭，我一直以为我的泪已经流完了，直到此刻，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只是阿娘，回缩的弦打得我好疼啊。
　　我忍不住哭了起来。
　　当时京中留洋之风盛行，母亲下葬后我也主动告诉父亲我想去西洋学习，父亲犹豫再三，最后叹了口气，点头同意了。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府中的每一处都有母亲留下来的印记，我怕我承受不了。
　　回过神来，我的眼眶已经有些湿润了。

　　祖母面色不明地看了父亲一眼，“好吧，那大家就一同去后厅用饭吧。”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手拄着红木镶金的拐杖，一手被岫玉搀扶着。她走得很慢，我们也只好慢慢地跟在她身后。

作者有话说

　　端午快乐！话说大家端午节是吃咸粽子还是甜粽子?明天或者后天还会再更一章！（摇旗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