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一瞬》于泠

3、第三章 “莱特，我

　　时间来到11月，蒙代山区的游客越来越多了。

　　莱特待在别墅里不出门的时间也变多了。

　　露娜订购的物品昨天就送来了，不过他甚至还没开封。本以为早已远去的拖延症又卷土重来，缠住了他。

　　但是不能再拖下去了，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这一天，吃过早饭，莱特终于下定决心，将存储卡插进了读取器。

　　下一瞬，屏幕上如瀑布般流淌过无数行代码，以人类的视力根本看不清任何信息。

　　莱特也没有用自己的眼睛看代码的打算。

　　机械的声音汇报着一项项检查条目。

　　“认知模块，完整，无异常。”

　　“运动模块，完整，无异常。”

　　“情感模块，完整，无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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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部模块已检查完毕，完整，无异常。”

　　“检测到该核心未经审核，是否提交审核？”

　　呼，没有问题，或者说没有能检查出来的问题。

　　和林德赛一起工作了三年，他深知林德赛总是能绕过检查系统，给胚胎们设计各种各样的缺点，这些毛病只能在教育阶段被纠正。有人称这个过程为扫雷。

　　莱特选择了送审。

　　从以往的经验看，总局的审核结果下午就能出来。到时候这个“胚胎”就有合法的身份了。

　　也就是说，他的假期只剩下半天了。

　　“啊，这该死的责任心。”

　　果然，等他结束午觉，露娜就告诉他机器人管理总局送来了审核结果信息。

　　“审核通过，可以唤醒。”

　　只有短短两句话。

　　莱特又想起了那个总局笑话：“总局的审核就是没有审核。”

　　更进一步的说法是：“机器人管理总局是不存在的。”

　　“好吧，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我得去换件衣服。”

　　莱特叹了一口气，脱下睡衣，换成衬衫、毛衣和长裤。又刮了刮胡子，重新梳头、洗脸。

　　洗完脸，他看着镜子里的男人。

　　曾经有人问他：“你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但又有一张东方人的脸蛋，你是混血儿吗？”

　　莱特直接回答：“我不知道。我是在生育所里出生的。”

　　由于“互不知晓”协议的存在，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他生物意义上的父母的身份；同样的，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根据统计，现代社会80%以上的人类新生儿和他的情况一模一样。

　　但机器人不同。

　　所有机器人都有明确的设计者和教育者。有好事者管这两个角色叫“父亲”和“母亲”。

　　莱特不喜欢这个叫法，这种称呼充满了错误的刻板印象。

　　而某几个讨厌的同事还会借此调侃他：“莱特妈咪，照顾孩子辛苦啦。”

　　莱特自己没有生育后代的意愿，但他也不抗拒。他早在大学毕业那年就捐献了生殖细胞。不像林德赛，顶着生育所每月一通甚至每周一次的催促，硬是拖到去世。

　　莱特整理好自己，走下楼梯，来到客厅。他看了眼落地窗外，飘起了雪，是个不错的天气。

　　露娜早已将机器人外壳放在了此地。

　　莱特看着它银灰色的表面，经过磨砂处理，不会像镜子一样反射图形，而是糅合成一块块模糊的光晕。

　　曾几何时，市面上还有仿真皮肤可供选择，那时的机器人外壳可以拥有人类细腻的皮肤或是动物蓬松的毛发。但随着仿生禁令的出台，如今机器人外壳的皮肤只能从金属、塑料等无机质材料中选择了。

　　不过莱特并不在意这些，相比起外表，他更在意别的方面。

　　他将机器人外壳扶起，让它坐在椅子里。然后他搬来另一把椅子放在对面。

　　不错，第一次见面总归要正式些。

　　他郑重地将“核心”放进它的脑部。

　　做完这些，他也坐进椅子里，安静地等待它的醒来。

　　莱特一般喜欢等“新生儿”自己开口说第一句话，而不是引导它说话。

　　这三四年来，他经手的绝大多数“新生儿”的第一句话是“你好”或者“你好，世界”。这是一个很复古的设计，来自上上世纪C语言程序员习惯的遗留。

　　大约三四秒后，对面的“新生儿”睁开了眼睛。所谓的眼睛其实是个摄像头，从深处射出蓝光。

　　莱特和这双蓝眼睛对视着。

　　它眨了眨眼，然后开口，它的声音是默认的经典款男声。

　　“很高兴见到你，莱特先生。”

　　“我也很高兴……不对，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莱特十分惊讶。

　　它显得有些迷惑：“我的记忆告诉我，你是我的设计者，你在我的程序里留下了签名，所以我知道你的名字。”

　　“我怎么成了你的设计者——见鬼的林德赛！我就不该信他写的那些鬼话，什么‘没有任何来自主观的改动’，他肯定埋了很多雷！”

　　莱特暴躁地抓乱了他刚梳好的头发。

　　“新生儿”沉默地，或者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莱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你的程序里有林德赛的签名吗？”

　　“没有检索到这个名字的相关信息。只有你的签名。”

　　莱特忽然想起什么：“那个签名里我的姓氏是什么？”

　　“伊文。”

　　“呵，看来是上午送审的时候抓取的。”

　　莱特冷笑一声。

　　“不管他了，我们从头开始。”

　　他恢复正经的姿态，对面的“新生儿”也学着他努力坐得端庄。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莱特·莱林——和你系统里的那个不一样，事实上我打算晚上就改回‘莱林’。我是你的教育者，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会对你进行初级教育，以确保你能正常地步入社会。我先问你几个问题吧。”

　　“新生儿”点了下头。

　　“你有预设的姓名吗？”

　　“未检索到相关信息。”

　　“好吧，你的说话方式有些古老，不过我不会强制你做出改变。你介意我给你取个名字吗？”

　　“我不介意。”

　　“好的，那你就叫A11。”

　　莱特遵从他一贯的习惯，给“新生儿”取了一个简短但没什么特色的名字。通常他们完成教育、走进社会时会给自己取新的名字，所以这只是一个暂时的代号。

　　“下一个，你有预设性别吗？”

　　“……没有。”

　　“没有就是无性别吧。”

　　A11乖巧地回答：“好的，莱特先生。”

　　“不用这么生疏，直接‘莱特’就好了，所有人都这么叫我。”

　　“好的，莱特。”

　　“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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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特通过简单的对话评估了一下A11的表层性格：善于学习，服从性强，没有特别的好奇或叛逆倾向，是教育起来很轻松的类型。

　　这孩子确实如同一张白纸。

　　不过考虑到它的设计者是林德赛，显然这张白纸下还隐藏着许多需要解决的隐患。

　　“我大概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了。这一段时间你先和我住在一起。”

　　“好的，莱特。”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莱特问它。

　　A11不假思索地答道：“根据我获取的地理坐标，这里是美十六区沃尔沃省蒙代市蒙代山区的A3SL678号别墅。”

　　莱特扶额：“我确定了你的语言系统是某个超古老的版本，现在的机器人根本不会这样说话。

　　“我建议你迭代一下语言系统，当然不是强制性的。你可以在网络上检索一下，找找这个时代流行的版本。

　　“如果你坚持要这样说话，我也没意见。只是听起来有些累。”

　　A11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好的，莱特。我换成了NT003版本的语言模块。”

　　“行，再和我描述一下我们所在的地方吧。”

　　“这里是蒙代山区，全球知名滑雪胜地。这座别墅是上个世纪的大师作品，很抢手。”

　　“不错，我很喜欢这里。你喜欢吗？”

　　A11摇了摇头。

　　“我没有设置这方面的倾向。”

　　莱特坐直了身体，问：“这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喜欢的对象？”

　　A11注视着他：“没有。”

　　莱特有些头疼地揉了一把头发，这下他的发型彻底不能看了，不过他自己还没察觉。

　　A11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在它看来，莱特的一切都是完美的。

　　“总之，我们会在这里住个十几天。然后我打算去热带，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一起。如果你不喜欢那里，我可以把你送去65分局。”

　　“我不想和你分开。”

　　A11更新了语言模块后拥有了更丰富的情绪起伏，此时它说出的这句话带着深深的不舍。

　　啧，这孩子好像有点雏鸟情结。

　　“那你就跟我一起。”莱特无所谓，反正自收到这个包裹起，他快乐的假期就已经结束了。之所以不回65分局，纯粹是他不想一一向那群八卦同事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头。

　　莱特看了眼窗外，雪变大了，估计会下到夜里。

　　“今天的天气不适合出门，你先在这里待着吧。我在楼上，有事叫我。随便哪个房间你都可以进。”

　　莱特打算回卧室了。

　　A11眼巴巴地望着他。

　　“莱特，我想和你一起。”

　　“不行。”

　　A11的脸上出现委屈的表情：“你刚刚说我可以进所有房间的。”

　　莱特回头，笑道：“这就是我想让你知道的。人类是善变的，会撒谎，会毁约，会背叛……你不能因为我教育者的身份就完全信任我、听从我。你必须有自己的判断。”

　　A11沉默了一会儿，在莱特走上二楼前，它说：“莱特，我判断你是这里的主人，而我是客人，所以我应该听从你的合理安排。”

　　“就是这样。npc下线了，现在是自由探索时间。”

　　莱特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