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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林德赛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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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话结束以后,快递的包装盒自动解体,露出里面的内容:一张存储卡,和一封信。
莱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预感到自己安定平和的假期将和这个包装盒一样化为尘埃了。
不过他并不是会逃避麻烦的那种人。他伸出手去,拿起了那张存储卡。
机器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称它为“胚胎”,表明它是一个未完成的机器人核心。
和人类的胚胎一样,它也有不同的发展阶段:早期胚胎一般只加载了基础模块;晚期胚胎则经过了性格和思维的编辑完善。胚胎发育的最后一步是“唤醒”,相当于人类婴儿的出生。
在唤醒之前,胚胎随时可以被销毁;而在唤醒之后,它就获得了与人类平等的公民身份,受到法律保护。
在自然生育率愈发趋向0的新世纪,生育所和机器人管理局承担起了增加人口的重任。
每年都有一定的出生名额分配给各地生育所和机器人管理局,其中生育所负责匹配生殖细胞、人工授精并培育新生儿,机器人管理局则负责制造新的机器人。
当莱特和林德赛还在41分局工作的时候,林德赛的岗位是给“胚胎”进行性格编辑,莱特则是对“新生儿”进行早期教育。
莱特接手过很多同事培育出来的“新生儿”,其中最难教育的都出自林德赛之手。林德赛本人性格古怪,经他编辑的机器人也各有各的毛病。
莱特曾经很疑惑这样的“胚胎”怎么能通过总局的审核,然后41分局的前辈告诉他“总局的审核就是没有审核”。
存储卡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信息,只有通过对应的读取器才能看到它的内容。当然正在度假的莱特不可能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露娜,帮我定一个读取器。还有一套标准机器人配件。”
露娜很快完成了操作:“好的。预计三天后送达。”
莱特随后拿起了那封信。指腹触摸到柔软的信封时,他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味。这让他想起和林德赛的初遇。
那时他还在大学校园里,上一堂用于打发时间或补觉的哲学课。
讲课的教授声音低沉悦耳,莱特本来听得昏昏欲睡,忽然边上坐下一个人,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把他的瞌睡虫赶走了。
“你也觉得无聊吗?”那个香喷喷的男生凑过来问莱特。
莱特点点头。
彼时哲学教授正讲到“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那个男生歪头笑了一声:“我讨厌这个说法。”
“为什么?”莱特问他。
“难道脱离了社会关系人就不存在了吗?”男生反问他。
莱特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一下,然后发现他想象不出。他说:“没有人能脱离社会关系,这个问题的前提条件就不存在。”
“假设它存在呢?”
“不,我想象不出。”
教授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级:“那边两位。你们在讨论什么,这么积极?”
男生站起来,义正辞严地回答:“我们正在讨论您刚刚说的话题,您的提问正好把我想说的话打断了。”
“是吗?你刚才准备说什么?”
“我准备说,”男生顿了一下,继续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答:“伯里曼教授您更适合去当色情主播,那样认真听您讲哲学的人肯定比现在多得多。”
莱特听到不少人笑出了声。
好在伯里曼教授并没有生气,他心平气和地点出了男生的名字。
“林德赛·维苏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这些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往往被荷尔蒙左右着思想,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才会明白那不过是生物本能的驱动,而我们作为人,应该有更高层次的追求,这也是哲学发展起来的内因……”
“我本来准备自己把名字告诉你的,可惜伯里曼教授夺走了这个机会。”
林德赛转头和莱特低语,耷拉的眉眼显示出他的失望。
莱特笑了:“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我叫莱特·莱林。”
“好名字!”林德赛一瞬间恢复了神采。
“你身上的香味是什么?”莱特问起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是……”
莱特忘记了林德赛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正如他忘记了之后数次相同提问的回答。
莱特把信封举到鼻尖,嗅了嗅,没有任何香气,只有一点灰尘的气味。可能是快递包装盒带来的,也可能是公证处的保险柜里的味道。
回忆里的香气不可能跨越时间的重重帷幕留至今日,无论是在这栋房子、在公证处、在41分局、还是在大学校园,都只有冰冷的现实。
一层浅薄的悲伤漫上他的心底。
“亲爱的莱特: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收到这封信,也许不会太久,我已经坐上了那列驶向银河的火车。
“最近我时常思考有关活着与死去的哲学命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我居然会思考起哲学,可能就像伯里曼教授所说,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沉入哲学的海洋……见鬼,我有那么老吗?
“以前有人说,每一次陷入沉眠就是体验了一次死亡,反过来也是一样。睡前总是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念想,因为我此刻特别想念你,所以起来给你写了这封信。
“等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也见到了那个孩子。大概两个月前,我产生了一点特别的想法。虽然我即将和这个社会的所有联系都割裂开,但唯独与你之间的那根线我不想切断,尽管在这之前我已经往上割了无数刀。
“我很抱歉,我以前带给你那么多伤害,并且那些伤害行为的源头至今还在控制我,以致我这个混蛋在一切都将结束的时刻,仍努力着控制你不要忘记我。
“我已经尽力避免我糟糕的性格影响到这个孩子。编写它的程序时我参考了很多同行的作品,它们各有各的不完美,我只选取其中好的那部分,然后进行整合、调试,没有任何来自主观的改动。当然,取百家之长的结果就是没有特长,这个孩子的性格可以说是一张白纸,后面就全靠你发挥啦。
……
“写完这一段话后我就要去睡觉了(是普通的睡觉,毕竟我的程序还没有完成),可惜明天早上醒来时不能再亲吻你的脸颊,我十分怀念那段日子,但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单行道,自那短暂的交汇之后,我只能和你越走越远。虽然我们最后会走进同一片虚空,但到那时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晚安。愿你有个快乐的假期。
“一直爱你的,林德赛。”
林德赛还是一如既往的废话连篇。
莱特放下信纸,随意躺在地毯上,侧头看着雪白柔软的沙发。
因为刚刚读了他的信,此时莱特脑袋里还回荡着他从记忆深处捡起来的那轻佻散漫的声音。
雷雷走过来,嗅了嗅他的手。
“可怜的小狗,你闻到了什么?”那散漫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发问。
“什么也没有,不过是个讨厌的前男友。你也讨厌他对吧,雷雷?”
莱特想起雷雷确实不喜欢林德赛,不喜欢他靠近它,也不喜欢他靠近他。雷雷一向喜爱人类,但林德赛除外。怪胎林德赛不讨任何人或动物的喜爱。
露娜飞过来,她机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这么快?”莱特站起来。
他来到餐厅坐下,露娜已经做好了适合他胃口的一桌子菜:奶酪薯条、碎肉馅饼、豌豆肉片汤、奶油塔、蔬菜沙拉和一小杯餐酒。
一顿午餐美美吃完,之后照例是他冥想的时间。
只是今天他的心静不下来。
他打开了广播。正如林德赛会写信、阿黛尔会插花、米莉会调香,他也有一些复古的爱好。
会录制广播节目的自然也是一些老古董。此刻他打开的频道里,一个苍老的男声正在朗读《哈姆雷特》:“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
“你认为人是什么?”某个混乱又悠闲的下午,他和林德赛躺在床上,忽然随口问他。
“是这个。”林德赛眨了一下眼。
莱特等了几秒,见林德赛没有别的动作,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指人的一生就是一瞬间?”
“是的,聪明的莱特。”林德赛露出笑容,“我认为广义的人存在生与死两种状态,狭义的人则专指生人,也就是活着的你我他。生就是我们每一天的生活,死则是虚无。和有限的生相比,死无边无际,就像数学上的无穷概念。
“假如要给死定个边界,比如以宇宙的起始与终结为界限,从宇宙大爆炸到我出生之前,我处于死的状态;从我停止呼吸到整个宇宙停止运动,我也处于死的状态。与绵延几百亿年的死相比,几十年的生不过须臾,就像眨眼的几毫秒之于我和你共享的一整个下午。”
“有趣的想法。那你怎么看数据转生?”
“那不过是物质基础的改变,对人的本质没有任何影响,甚至只有负面影响。你知道的,现在依旧有很多情绪、感受的成因没有破解,也就无法程序化。”
他笑了一下,“哪怕把意识上传到网络,人的物质基础仍然存在,也就是服务器硬盘上的几道刻痕。而只要存在物质基础,就无法避开消亡这一结局。总的来说,这只是把几毫秒延长到了几秒或者几分钟。”
“听起来你是排斥这一做法的?”
“哦,不,我不排斥,我理解、尊重、祝福他们拥有快乐且漫长的一生,但我不会是其中之一。”
所以他毫不留恋地一头扎进无尽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