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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甲午-是夜百鬼凌空游 “敖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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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珑前年生病后,变了个人似的。跟其他人几乎不说一句话,很安静。”
“小时候那么调皮。现在十岁了,反而变得文静。”
向钰和安如山在前头肩并肩走着,敖珑和黎纯跟在身后,压根听不清师尊和师伯在聊什么内容。
黎纯不知道,师尊他们根本没有在说话,嘴皮一动未动。只是侧过脸眼神交流。用的是仙门传音。
黎纯身旁的小师弟异常安静,这让聒噪的黎纯十分郁闷。
黎纯大喊一声:“师尊,阎罗王的宫殿在哪里?怎么还没看到呢?”
“师兄别急”
“别急”向钰道。
两人异口同声。
黎纯笑道:“师弟,你挺了解师尊的想法哈。”
“是师兄你自己太不了解师尊。”
“真的吗?有吗?”黎纯拧眉沉思。
一路上幽暗昏惑,无可照明之物。四人念诀托起的掌心焰明明灭灭。
这时,几只小鬼的虚影从旁边掠过。暴凸的眼珠歪过脖子打量四人。
“他们在看我们,看个什么劲啊。”黎纯咬牙啐道。
其余三人十分平静。仿佛他们既没注意到小鬼的打量,也没听见黎纯的话。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现出影影幢幢的光影。随着脚步愈向前,愈发清晰。一行人脚步不觉稍稍加快了一些。
“待会,我和小珑拜见鬼王,你们在阎罗殿正堂稍等。”向钰转回头。
“同往常一样,等半个时辰吗?”安如山问道。
“或许不需要那么久,毕竟,敖珑的病已完全好转。”向钰道。“此次前来,是为了让鬼王给他复查。”
黎纯终于听见师尊在说什么。大喊道:“师弟究竟是什么病?非得鬼王治不可吗?”
向钰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和安如山对视一眼,斟酌片刻之后道:
“听起来或许没有那么严重,但你师弟的本体是龙。加上他又是孩子。阳气过于旺盛,
“需要鬼王的阴寒之气来压制它。不然他的龙珠就会爆体而亡。”
“师弟的本体,唔,印象中师弟似乎只以本来面目出现几次。”一条纯黑色小龙。
距离上一次变身为龙时间距离甚远。似乎师尊没再提起过本体这件事情,黎纯自己也忘诸脑后。
然而,黎纯并不知道的是:
每天晚上在他看不到的师尊房中。
都有一条酷似黑蛇的小龙,安静地一圈圈攀绕在师尊的脖子。
细圆的头颅搭在师尊发冠上,淡金色的眼里,瞳孔竖立成一条直线。显示着非人的妖异。
向钰偶尔伸手拍拍敖珑的脑袋。
敖珑趴在向钰头上,随师尊一同翻阅典籍。
偶尔,师尊还为他轻声解说,声音低哑如潺潺流水。
向钰告诉敖珑,非人的生物。如飞禽走兽,花树百草,化作本来面目是最自在的。
“所以啊。”
“小珑在我这,不必拘着自己。”
“放心。师尊不会让任何人发现你。”
一路走到大殿门前,众人便觉这殿堂也十分昏暗,四周佑大的地方,堪堪点了几盏灯。诡异的说不出口。
随后,从大殿门里,飘出一个深青色人影。
那人影开口道“上清宗宗主,主人在屋内等候。他料你这次远道而来,还是为了小徒弟。”
“您没说错,我来劳烦楚王,最后一次诊治弟子。”向钰双手合十,作揖道。
“近来罢。”
向钰跟在深青色人影身后,一行人走在向钰后面。那自称楚王手下的鬼影,领他们进入大殿。
大殿内昏暗一片,墙角亮着几盏油灯,焰朵摇摆,十分勉强地映出墙面的华美装饰。似乎是一长串盘虬的明珠
一个字形容阎罗殿,那便是:“黑”。众人举起掌心的火焰,发现这鬼王殿的正堂,一个人影也没有。
“退下吧。”轻缓的声音,从偏屋传出。
“是。”深青衣答应道,并没有立即走开。
向钰处于警戒状态,一下就分辨出,声音来自西面偏室。那里的门霍然洞开着。
向钰拉起敖珑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脚步稳定地走进偏室。
“师尊!”黎纯下意识就想跟上去。然而在师徒迈入后,偏室仿佛无风自动给关上了。
“唰!”冰冷的刀刃贴上他的项颈,黎纯头皮一下爆炸,浑身失去控制的僵硬。
不用看便知身后的深青衣人,是以怎样警告的眼神打量自己的。
“恕此弟子无礼,他第一次来不懂规矩。若再发生这种事,我甘愿替他受罚。”安如山沉稳而飞快地说道。
刹那间,细微的刺痛穿过脖颈,刀刃紧紧贴着肌肤向下一划。继而“锵”一声收回剑鞘中。
“咝”疼痛地倒抽一口冷气,心脏后知的觉地砰砰跳动。
“多谢。”安如山道。那人却擦身而过,走到殿外。
“诸事小心。”安如山满脸不耐烦,从宽袖掏出一块丝帕。鹰爪似的手猛地用力,按住黎纯的脖颈。
黎纯眼角一瞥,能看见丝帕的边角,绣了一株双花的并蒂海棠。
“……”黎纯欲言又止。
“以后别这么多手脚。”安如山快速收回帕子,骂道“你以为此处任意出入吗?臭小子。”
“……如何?”向钰道。
楚王从敖珑背后收回两掌,敖珑赤裸着上半身席地而坐。
一片幽暗里,他胸口的层层龙鳞,反射着屋内光泽。敖珑小小的身子,再次露出龙角金瞳的特征。
“尚可。”楚王转过身,可惜道:“这么好的纯阳之气,真想多要一点呢。”
“我答应楚王的事情没齿难忘。”
所以不要觊觎我的徒弟的龙气,死老鬼。
“哈哈哈哈哈,你紧张什么啊?上清宗宗主尚钰。”楚王披散着头发,笑着露出尖尖牙齿。“走吧。”
三人自偏室走入正堂,还未来得及招呼安、黎二人。众人便从余光看见墙面,原先盘虬的一长串珠子,一颗颗黝黑的圆珠,咕噜咕噜转动着。
“……”眼珠!
楚王抚过自己的尖锐指甲,道:“鬼王嘛,闲来无事偶尔做做皮灯,串串珠子。来打发时间。”
一时间,同宗四人皆不言语。仿佛对于楚王残忍的癖好,向、安、黎三人早就已经熟视无睹。
只有黎纯控制不住脸部,露出便秘的神色。
“啊!你的表情……感兴趣吗?”楚王的眼珠丝毫不错开,盯着黎纯。猩红大氅更显得他诡异。
见黎纯不答应,楚王猛地一抓他的手,劲力之大,黎纯只得脚底踉跄地跟过去。
手被按在墙角油灯上,他以为手底是纸皮的光滑。但灯皮竟然触手柔软!
等等……
方才说“做做皮灯”……人皮!
一瞬间,他疯狂地想马上逃离。
有个声音疯狂叫嚣,“离开他!”但是黎纯就像木桩钉在地,一动不动。
直到向钰开口道:“唔……楚王手艺不错。还有,请问现在鬼界上空是怎么回事?”
众人抬头向殿外望去,鬼界上空,无数鬼影如同黑色大鸟,盘旋在众人头顶。
“百鬼夜行,”楚王轻抚自己的指甲尖,“一般在中元节时出现。”
“还有什么时候呢?”向钰问道。
“楚王百鬼之尊,可以让他们稍微飞远点吗?我们需要在子时赶回山。”
“我为什么?”楚王道,话音一转。“不过我可以招待你们留宿一晚。”
“劳烦楚王,但……”
“若此刻走,小心被百鬼撕碎”楚王手掌往嘴前一抹,像是吃干抹净。上挑的眼角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现在,是我在邀请你们。”楚王柔声道。
众人不语,余光着着向钰。
向钰拧眉思考一小会,便干脆地答应道:“那么,不如从命。”
安如山原本张口想说什么,但是见向钰同意,就不再急着离开鬼界。
于是一路人又被领回楚王的阎罗殿。
“你们四个人,这四间房,各挑一个。”楚王道,“已经夜深了,不要再串门。”
“我不要!”黎纯忽然回神,放声大喊。“不要!我跟师伯一间房。”
“黎纯,闭嘴。”向钰道。
楚王伸出手指撩起长发,露出斜挑的凤眼,低声问道“我方才说什么?”
黎纯像忽然被捏住嗓子,岔气似的不吭一声,怔愣在原地。
向钰道:“按我说的顺序,先进去睡吧。”心里啐他,这死老鬼玩的什么把戏。
向钰早知道他反复无常,残忍无度。心道楚王此时还未对他们起杀心。
因为向钰承诺过帮助楚王,而这个承诺还未曾兑现,楚王不会杀人。想必他也知道兔子逼急会咬人,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楚王没有必要杀人。但他有可能囚禁某人来要挟向钰,或者干脆留下他们所有人。
因为向钰未兑现的仅仅是口头承诺。
像楚王如此虚与委蛇,必定不对他人抱有信任。若他有信任,那绝对是建立在,已经拿捏对方把柄的基础上。
向钰甚至可以想象到,楚王是这么想的:向钰没有要害,那楚王我便给他制造一个。
如果往深处想,再进一步想到:那个老鬼要是觉得,给向钰制造一个要害不够保险。想
再给他来一个。
那么,有没有,他已经对敖珑下手?
向钰敞开四肢,平摊在床上,焦虑的思绪在蔓延,恨不得立马跳脚下床,敲开隔壁的门,看看敖珑身体状况如何。
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敖珑今天没说几句话,不代表他没有作出想法。一天下来,平日笑眯眯的师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与楚王周旋的不苟言笑的上清宗宗主。
还有……楚王在自己耳边,说了一段奇怪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敖珑隔壁的安如山。
安如山猜到,师弟一定拿什么条件和那个老鬼交换,才得到给敖珑医治的机会。
敖珑本体的黑鳞金瞳,古籍上描述为高贵不凡。然则,龙气之强大,区区凡人之躯怎能承受?
龙身上的纯阳之气炙热无比。故而常常潜入深海、深渊。借以压制。
所有龙都是这样做的。安如山认为,把敖珑放归深海最为合适。
可是,向钰偏偏不走这阳关大道。他竟然想到另一法门——以鬼王的阴寒之体,作为容器,承纳多余的阳气。
为一条刚捡到的小龙,去求鬼王?
新的问题又来了,鬼界楚王出了名的虚伪又残忍。安如山心道,若是知道敖珑是真龙,怕不是把它杀了当补品!
“不如放回诸海。”安如山劝道。
向钰根本没听进去。因为看他望着敖珑的眼神,就好像他真的是一个人类婴儿,弱小而需要庇护。
“唉……”
安如山隔壁的黎纯。
风在窗外呼啸,吹动树影扭曲的枝节,让黎纯看到千百只鬼手,争先恐后地伸进窗来!
黎纯深深地埋在被窝里,包裹成一个蛹。从小就害怕师尊讲鬼故事,无论多少次都不能适应。
现在到了万鬼的老巢,亲眼见了鬼王本尊,那种邪门到家的感觉,让他如何能镇定自如地入睡?
就在此时。
“啪嗒。”
紧接着一阵细微的动静,不可控制地传到黎纯耳中。
被蛹里的黎纯一个激灵。整个身子紧绷地想:
“有没有可能是……风吹落树枝……小动物发出声响……诸如此类。”
刹时,声音忽然来到床边。黎纯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身体失去知觉,唯有感官一寸一寸放大恐怖。
手上揪着的被褥一下扯开!
“啊啊啊啊啊!”
黎纯揪着被褥一角,身子无助地抖动。紧紧闭着眼睛。
“睁眼”轻柔的声音响起,仿佛死亡的低语。“不听话?”
黎纯又狠狠一抖。楚王的声音?所以刚才的“啪嗒”声,其实是他在开门?
他憋屈地想,管他娘的,是人是鬼又能怎样?于是,黎纯猛地一下睁开眼,这一下用尽他十成十的力度和勇气。
黎纯双目瞪大如铜铃,望着站在床旁的楚王的脸。出乎意料的是,楚王并没有看向自已。
乘着窗口的月光,黎纯可以看见他瘦削的侧脸,细眉下的凤眼望向一侧,仿佛在思考什么。
楚王忽然开口道:“你,不想死吧。”
黎纯疯狂点头。这是什么废话!我来到世上才活了十六年!
楚王仍然没有看向黎纯。但楚王似乎知道他点头的反应。他甩手扔下一串东西,“啪”一声拍到黎纯脸边。
然后楚王转过身,从房门扬长而去。
黎纯心有余悸地抓住落到身上的一串东西,想要马上把这倒霉东西扔下床,不,扔出窗外。他可不想睡在这东西旁边。
但是……万一楚王说的是真的,他又该如何?
先查看一眼再作决定。黎纯想着,把手里抓着的东西对着月光举起来。
一根细长的红绳串起的玉坠,雕刻的不是神佛,而是青面獠牙的恶鬼!
玉坠凹陷的纹路呈血红色,残血一般妖艳而怪异。黎纯尝试抠一下纹路,果然血色半点未褪。
鬼使神差的,他拿起红绳戴在项上。
“我在干什么?真是疯了!”
黎纯伸手想把玉坠拽下来,但那该死的红绳子,就像知道他的想法似的,猛地勒紧他的脖子。
“咳……咳咳”黎纯双手扒着绳子,吐出舌头大口喘气,额前青筋暴涨。
如果以这种劲力勒入皮肉,他就要尸首分离。他甚至能想象到脖颈边沿,是圆形整齐的切面!
然而想象并未发生。因为,陷入颈肉里的红绳不再收紧。黎纯抓紧陡然变松的绳子,生怕它再次发疯要自己的命。
至此,黎纯再也不敢轻易动那根绳子。
黎纯憎恨楚王到了极点。明知故问他“不想死吧”,然后留下这要命的脱不掉的玩意!
今夜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了。黎纯只得空洞地睁大眼睛,等待天亮。
次日,四人的房门分别被敲响。有个声音在门外道:“你们可以走了。”
四人赶忙走出房间,互相左右张望,察看对方。其余三人立马发现黎纯脖颈的疤痕,一圈黑色的血痂铬在他脖子上。
细看之下,他的衣领里头,还隐隐伏着一条红绳。
“怎么弄成这样?这是什么?”安如山厉声道。
向钰暗喑叹息。心想楚王果然下手了,并非以软禁的方式。如果没猜错的话,黎纯项上红绳一样的法器,根本就不可能摘下!并且分分钟能要了他的命!
向钰抬头发现来敲门的鬼还没走。便走上前,对他道:
“在临走之前,请帮我转问一句话。请问楚王是否要继续约定?”
那鬼领命而走,不久便匆匆带话回来。他道:“大王说,他当然记得。”
“距离行事日子越来越近,等到你兑现的那日,就是黎纯解脱之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