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登殿借物 一路引 ...
-
一路引至内阁悬梯,三人立于悬梯之中,待悬梯缓缓上升,贺微兰的声音直渡玄聿脑中。
“那则断卦是什么?”
玄聿几番纠结,见贺微兰冷眼扫过,深知她有能力让他直接开口,玄聿最终选择了如实相告。
他深陷囹圄这么多年,什么刑罚没有受过,可他知道那些刑罚虽痛但不致死。如今落到他们二人手中,定数成了不定数,他到底是个贪生怕死的,否则当初也不会携断卦逃阁,更不会用断卦来交易,换取自己一条性命。
悬梯升至半空,低头可见天域景观,远勘可见天罡宗外门几峰,却独独瞧不见天机阁内景。
熟悉的景色让玄聿恍若隔世般忆起不少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贺微兰的操控下,直直传达进了他们二人脑中。
玄聿说:“它在至暗未暗之处,它在无物及有物之处,它在将倾未毁之处,它是自成一色之所,那里是一切的入口,也是一切的出处。”
这谜语一般的断卦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即便是获悉一些世人所不能得知之事的贺、薛二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它是什么?是神?是人?是物?还是地方?
从它那里才能进去?直通哪里?
问题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破防线中,源源不断地灌进大脑,一时止不住,只能任凭翻江倒海地侵入。
‘叮’地一声轻响,将二人的思绪拽回,悬梯已将三人送达内阁阁芯,没时间给他们整理那千头万绪,贺微兰和薛逸对视一眼,暂敛心绪,一并抬腿踏入此殿。
玄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低垂着脑袋,似乎担心稍微探头,眉心就会被捅穿一般。
巍峨的高殿盘踞于云端之间,主殿内壁雕纹皆与星辰相关,抬头可见璀璨星河,与其交辉相应,亦真亦幻,此番光景在底下可是见不到的。
可他们来此也不是为了欣赏美景,更别提主殿立着的十二处高位,如今皆一半于此盯着他们。
如此威压下,二人只是简单地环视内景一圈就一并上前作揖行礼了。
正可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先给足了姿态也好减弱这凌厉气焰,方便后续的谈话。
只是位上众师,只有一位用法术掩饰真实年龄,瞧上去不过三十来岁中年之姿的卦师先行开口,但直指所向,是他们身后的玄聿。
“不肖徒孙,还不出来拜见为师!”
玄聿认命般从二人身后出来,直接跪下叩拜了在场卦师。
“徒弟玄聿,见过师父,见过诸位师伯。”
“盗卦出逃,还好意思自称我门下弟子,我阁中没有你这种不肖子孙。”那卦师想来脾性暴躁,几次出言皆是横眉竖眼的恼怒样。
听说卦象亦真亦假,有些卦象甚至会反噬卜卦之人,这位脾性暴躁的卦师,和玄聿先前描述中的温良不同,想来当年卜算过与云天九境相关的卦象,遭到反噬,因此才性情大变。
“是您叫我出来认您的,如今又说阁中没有我这般不肖之人,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嘛……”玄聿反驳的话一出,人瞬间被一股气掀翻,若非贺微兰抬剑拦了一下,他估计就得从这高殿摔下去了。
他甚至没法抽空去道谢,只能捂着胸口痛苦低喘,可见这股气威力斐然,可贺微兰和薛逸还是稳稳当当地站在殿中,不受那股气影响分毫。
殿内主位的白须老者终于抬起眼睛看向二人,神识威压随及倾泻而至。
筑基期对上元婴期的神识压迫,无论对方用了几成,都足以让他们灵力枯竭濒死。
贺微兰收起的剑欲要挡去,就见一旁的薛逸身形一动,手中凭空具现一把长枪,那是一柄通体镶嵌金纹的玄枪,堪比人高,负手挥下,气势凌然。
薛逸以枪指地,生生将那威压隔绝于长枪所指之外。黑纹如血丝,蔓延上持枪的那只手,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黑纹逐渐占据,可想而知被掩盖部位的遭遇。
贺微兰死死盯着薛逸的状态,生怕他下一秒就失控了,轻则自崩,重则……杀得满殿红眼不见停。
但她也知道薛逸先她一步就是为了让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能力,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双方无声无息的对峙还未结束,一方在咬牙坚持,而另一方已然面色凝重,看向二人的眼神都变了。
以筑基抵元婴大能,这是什么概念?
以蜉蝣撼大树,可笑之极。
可他们就是做到了。不仅如此,那薛家徒孙似乎还是为了阻止同伴出手才先行出手,而他身侧那可以完全无视禁制的贺家徒孙又是什么实力,看着那张平静的面容,他们一时居然难以估测。
白须老者阖目,再一抬眸,气势骤然如狂风席卷般敛起,威压荡然无存。
待察觉到威压尽数褪去,不复危险后,薛逸猛地拔出长枪,可那处地面已然留下不浅的裂痕缺口。
他将长枪收起,退至贺微兰身后,尚未褪去的黑纹说明这人还处在濒临失控的边缘徘徊,极力拉扯着自己的神志不让其泄露,这是他现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接下来就靠贺微兰的了。
玄聿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离这两人远了些,以他的视角,瞧得见薛逸帽檐下阴翳的双眼,以及眼中和猩红血丝纠缠的黑纹,他生怕殃及池鱼,也好给自己届时逃跑留个空隙。
贺微兰站在薛逸身前,吸引了大半目光,和对方的无声交手后,她也不再做出客气态度,而是直言:“这见面礼我们也受了,那各位可愿听听我二人来此目的了?”
既然也已经无声交锋过袒露实力了,那就没有再伏低的必要了。
见贺微兰如此直白,那位方才斥责玄聿的卦师让她直说。
“我们来此,是为借窥天之眼一用。”
贺微兰一语惊雷般砸在众人心头,殿内一时无言,安静地只听见风跃云涌的声响。
玄聿的师父登时黑了脸,直斥他们痴心妄想:“窥天之眼乃我门重宝,岂是随便可借!”
贺微兰尚未开口接话,肩头就搭上了一只手,那手上黑纹还未消退完全,赫然来自身后的薛逸。
坚持不住了吗?担忧方从心起,大脑中就闯进一道熟悉的声音——
“和他们做交易。”
是余瑾!
方才薛逸退至贺微兰身后时便动用能力将这一切传给了余瑾他们,如今余瑾正借薛逸的能力把话递给贺微兰。
她说:“微兰,和他们做交易。买卖是商人的天性,只要给出足够的利益,我们就能收获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就算是神,也有抵抗不了的欲望。”
贺微兰沉吟片刻,再度抬眸,不见迟疑,而是坦荡而道:“既然借不得,那做个交易如何?”
除玄聿的那位师父外,也有其他卦师听到这话后觉得可笑,对此嗤之以鼻。
但那位白须老者却反其道而行之,捋着胡子发问:“你想拿什么做这一笔交易呢?”
窥天之眼是天机阁镇阁之宝,上可探万域之秘,下可解万事之谜。以寿元为代价,可以得到任何窥者想要知道的事情,前提是你的寿元抑或是灵格足以支付答案的价值。
否则当场魂飞魄散也不足为奇,因此即便是天机阁的人都鲜少动用窥天之眼。
窥天之眼也有自己吐出先知的时候,只不过那种时候并没有人会希望到来。
毕竟那是以天下人的性命为代价的‘先知’,提前知道也可能会提前加快死亡的脚步。
如今贺微兰他们想要借用窥天之眼,在不敢担保她所寻答案会不会危害世间的前提下,他们自然是不会答应拿这种事情来交易的。
但见贺微兰如此笃定他们会答应,且听她能给出什么条件。
“珈蓝石心。”
“什么?”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贺微兰又重复了一次:
“珈蓝石心,鹍鹏所出,各位精卜天之卦,这珈蓝石心效用,还需晚辈多做解释吗?”
解释倒是不必,只是……“你为何会觉得我们需要珈蓝石心?”白须老者对他们的态度倒是平和。
余瑾只说了一个名字,贺微兰就知道后面要怎么谈了。
薛逸刚将手从她肩头放下,她便将手搭在腰间剑柄上,微微抬颌,带着一股打破清冷感,陡然而升的傲气:“当初由三位元婴真人倾尽寿元和三清所得的‘天机’,各位不曾忘记吧。”
不等一众卦师逼问她如何知晓此时,贺微兰便紧接道:
“通天之途,唯见九境。”
她清楚的说出卦言具体内容其一,让一众卦师面色顿沉,看向二人的眼神竟似在看死人。
但如今他们暂且奈何不了他们,只能先把话听完。
“三位元婴大能啊,还有一位几近化神,为了那则断卦,天机阁可谓是釜底抽薪。如今前人遭陨,若是后路也断……”
“天机阁还扛着住聚息堂此次的趁虚而入吗?”
聚息堂设立的事情虽然尚未宣扬到世人皆知的地步,但作为五域中其一要地,天机阁不可能不知道这事。
取缔之意几乎是摆在明面上了。
“虽不知各位对聚鼎会了解多少,但里面的勾当想必各位也不会不知,这样一个能做出这种事情的组织,有手段获悉天下事也不是不可能。”
贺微兰十余年来鲜少说过这么多话,如今不曾间断地摆出谈判的资本,嗓子眼都似在磨砺般刺痛万分,甚至漫出了血腥味。
可局面尚未完全把控在自己手中,她不能停止。
“若到那时,聚息堂事事不遗错,甚至断出了天机阁给不出的消息,天机阁又当如何自处?且断天机本来就人丁稀薄,没了可担重任的继承人,仅凭各位如今的命数,还能坚持多久?”
一番话下来,就是那位最是稳重的白须老者也能明显地感觉出心思沉重了。
不为别的,只因贺微兰句句都对,句句都往众卦师心尖扎去,然而她还没有说完:
“我们都曾是家族予以重望的继承人,若非云天九境出事,不至于成为弃子。”贺微兰说起过往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些自豪,毕竟她是几人之中最以家族兴衰荣辱为重的,即便现在被家族抛弃,那也是因为受忌惮所弃。
论能力手段,她从来不输任何人。
傲气的资本,她有。
“我们的家族可以抛弃我们培养下一个继承人,天机阁自然也可以,但——”贺微兰顿了一下,将众人脸色尽收眼底,才说完最后一句:“其中要沉没的成本可不一样,天机阁还有这个成本再去培养一个新的天绛吗?”
天绛,断天机天字辈第一人,是天机阁开设以来唯二从凡间通过甄选入阁的;也是唯二能从无痕境中安然无恙地出来的;更是唯二从黄字辈一步步升到天字辈,独担大道的。
她自命不凡,天资卓然,如今却因一个卦象频遭反噬,日渐枯败。
那个卦象所示,天绛的命数和天机阁相绑。
她衰,阁堕;她枯,阁败;她死,阁破。
诸天卦师用尽一切手段强续她的命,可那颗牵系全身的心脏若是不重换,就毫无生路可走。
珈蓝石心,确实是唯一一个可以抵抗反噬,和人体融洽的存在了。
可珈蓝石心是天罡宗的命脉,他们怎么可能愿意给。
天绛的命数和天机阁相连,天机阁的命数又和这方世界有所牵系,若是此阁不保,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不舍阁破,也不舍人亡。
贺微兰这个交易条件,给得实在是让人动心至极。
可……
“你说得这么好听,如何能从天罡宗里拿到珈蓝石心?不过是自说大话罢了。”也有卦师在贺微兰这番颇为打动人心的言论中稳住心神,没有因此彻底相信。
珈蓝石心既能成为天罡宗的镇宗之宝,自然难以取得,贺微兰说得如此轻松自如,倒叫人觉得她是在诓了。
可这人话音刚落,就见贺微兰还是用那无甚起伏的声线平静而道:“鹍鹏乃双相双生,各位难道不知?”
鹍鹏双相双生,一生一死,是他们算出来的结果,如今却被贺微兰轻易道出。
莫非她手上真有珈蓝石心?!
若真是如此,外界怎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
“如何证明?”又一卦师急问。
贺微兰还在斟酌语句,身后就发出一声砸地的闷响,回头一看,赫然是薛逸栽在了地上。
贺微兰来不及多想,转身半蹲,先是摸了摸薛逸发烫的额头,再伸手将他的外巾撑开一看,底下黑纹虽然已经蔓延到眼下,却也已安分下来,想来是他竭力压制,如今这才脱力晕倒。
暂时没出事就行,贺微兰微不可察地松了口去。
她将喉间溢出的血腥吞咽下去,转头看向席上众卦师:“不知诸位可愿让我二人今夜留宿天机阁?”
见众人面露迟疑,贺微兰起身作揖:“待晚辈安置好朋友,再去同各位洽谈此事也无妨。”
白须老者作为表率,命人去将医师叫来,却被贺微兰婉拒。
贺微兰直接用法术将其悬在半空,解释道:“我这朋友只是有些疲乏,医师不必了,还请小使带路吧。”
她带着薛逸随来引路的离开,玄聿也伺机跟在她后面撤离,殿内又恢复了沉默。
不过片息,玄聿的师父便拍着扶手,怒斥道:“那小子摆谱来的吧,她说那话师兄你也信?”
白须老者起身,捋着胡子摇头道:“信与不信,他们既已来此,便都是命数。”
“可是……”
“珣啊,绛儿她,不能再等了啊……”
断天机,也没时间再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