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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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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珠有自己单独的院落,叫做叠云居,盖因此处是整个书院风光最好的地方之一:一到日落时分,从书房窗户就能见到万丈夕阳投落在山中密林之顶,宛若被层层叠叠美丽的金云环绕。
正值黄昏时,今日霞云格外绚丽。李盛珠靠坐在椅上,缓缓放下手中的信件。
那是她父亲的回信。
薛岷的请柬前日送达李府,李铭的回信昨夜就到了。只是薛岷展信时已在深夜,便在今日才把信纸给李盛珠。
李铭言明两日后将拜访麓阳书院,算算时间,抵达就在后日。
看来,是没机会回李府了。
她的手指敲了两下扶手,嗓音微哑地道:“珊瑚。”
是“胡山”推门进来,隐有忧色,“小姐,怎么了?”
她先停顿一下,“季微安排好了吗?”
“按山下的回复,已经住进小院里,明日带他先去上手简单的活。”
李盛珠颔首,揉了揉额角,艳丽的面庞上有几分冷峻,“明天换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与季微接触,别告诉旁人他是我举荐的。”
“好。”珊瑚应声,却没有出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盛珠道:“你怎么了?”
珊瑚说:“小姐,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李盛珠带着几许了然地笑了声,“季微和你说什么了?”
“何必他同我说什么?我与小姐自小一同长大的,不消他说,我也能猜到了。”珊瑚的眼角隐隐溢出些许泪光,“小姐,你嘱咐我把给老爷、夫人、公子和诸多亲眷的伴礼都随着薛老的请柬寄回李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打算回去。公子年少不识数,您那些亲眷也总要对您多嘴,您不愿意应付他们,却从来不会舍下心肠不见老爷和夫人。您这许多天的安排,如同在交代后事,我怎会不知道您有事瞒着我?”
珊瑚自小就敏锐,大约她是五六岁被爹娘卖进府的,所以心思更多。
李盛珠不觉得这是坏事,她自小的家务就习惯交给珊瑚打理,珊瑚也总是把院落里安排的妥妥当当,这都得益于珊瑚的明察秋毫。
只有今日,她第一次为珊瑚的敏锐头疼。
“……珊瑚,”李盛珠斟酌着,舌尖来回滚弄着不能出口的话,终于说:“我没有要瞒着你,我是不希望你为我担心。”
“小姐,你就是要瞒着我。你要去什么地方不能带上我?”珊瑚落了泪,“奴婢自知……什么都不会,要成为小姐你的拖累,但是,但是……”
“你不是我的拖累,别这么想!”李盛珠着急地起身为她拭泪,“从小到大,我最信任你,那些不为人知的消息和信件,都由你帮我带出去。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这步,将来十年内,我怕是必死无疑!”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带我一同去?小姐,我们站在一条船上,你要做家主,我亦可以帮你!”珊瑚摇摇头,“小姐是心怀大志之人,珊瑚自知不能为小姐做更多,只想待在您身边略尽绵薄之力。您这一去,又要把我丢到什么地方呢?”
可是军营里不一样啊!
李盛珠几乎要脱口而出。
军营里有那么多痞子和糙汉,做事向来没有顾忌;珊瑚又自小学习书画女红,舞刀弄枪本不是她擅长的事。何况这跟着李盛珠一去,她自己都前途未明,怎能保得住一个纤弱秀气的珊瑚?
可是珊瑚的痛苦那么真实,她从五岁被爹娘卖进府上就缺失的安全感,从来都是坚定的李盛珠给她的。眼下李盛珠要舍身而去,却把一直努力跟紧她脚步的珊瑚抛下了。
“珊瑚,你知道的,我没有想过要丢下你。”李盛珠抿紧双唇,“从小到大,我习惯了保护你,习惯了无所不能。但时至今日,我方知那些强大都是虚假的,都是父亲的宠爱给我的,我李盛珠离开了父亲,不过是一枚平凡的鱼目。
“珊瑚,不要妄自菲薄,你对我而言依然很重要,我要远行,背后必须有值得依靠的人。只有你留在这,我才能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往前走。从今往后,我不再能保护你,而应该换成你来保护我。”
她柔和了眉眼,专注地看着珊瑚,“我不是一个那么可靠的主子,带着你走在一条危险的路上,但你能理解我,这就是我最大的幸运。在我心中你从来不是奴婢,你是我并肩同行的好友。”
珊瑚几乎要哭倒在李盛珠身上,她止不住抽噎地说:“可关中一行,你也带我去了。小姐嘴上说要与我同行,却不告诉我要去何方,绝口不提为何不带我去。我……知道小姐有难处,可我总觉得是自己配不上小姐的信任,是不是我保护不了自己,才惹得小姐为难?”
“不,我……”李盛珠张张嘴,沉默许久,最后说:“珊瑚,这次不一样。不需要多久,整个江南都会知道我将要去哪里,但那不是一件风光的事,所以离去之前,我必须把我所有的关系都安排好。你留在江南,替我掌管这些人,才能让我安心。”
珊瑚愣住。
“珊瑚,你必须是个平凡的丫鬟,必须留在李府替我打理院落,没有人再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你懂吗?”李盛珠说,“你是我最后的退路,是我无路可走后的唯一一条生路。替我看顾好季微,然后做你最擅长做的、李家大小姐的大丫鬟,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李盛珠再三缄口,是怕珊瑚犯傻,执意要跟去军营。左不过两天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到那时候,她再与珊瑚好好道别就是。
珊瑚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哭得通红的双眸涌动着痛苦的泪水。
“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事,你不必事事完美,我总是需要你的。”李盛珠柔声道,“珊瑚,相信我好吗?”
她怎么会不相信小姐呢?
珊瑚心想。
从小到大,她最相信的就是小姐。她只是担心小姐自己涉险,担心小姐嫌弃自己,担心小姐离开了她、过不好日子。
但是李盛珠不愿意告诉她。
李盛珠了解她,就像她了解李盛珠。
李盛珠要去的地方一定很危险,所以才不愿意告诉珊瑚。
如果让珊瑚留下,是李盛珠最后一条生路,那么珊瑚就只能留下——这件事,李盛珠知道,珊瑚也知道。
珊瑚不再有拒绝的理由,失声大哭,“小姐……你会回来的,对吗?”
李盛珠拂开她脸上凌乱的长发,情绪浅淡地道:“会的。”
一定会的。
入夜,送珊瑚回去休息后,李盛珠却了无睡意。
她向薛岷提过,自己离开后,珊瑚等同置身狼窝。薛岷的回答是:只要李盛珠还有可能回来,李铭就会代替李盛珠暗中保护好珊瑚。珊瑚在这段时间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蛰伏,伪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李府大丫鬟,做她最擅长的事。
李盛珠不需要公开向李铭提要求,她也不应该求李铭保护珊瑚,否则等于坐实了珊瑚是自己的亲信、知道自己所有的秘密。
但她还是想为珊瑚留个底。
所以李盛珠爬起来重写一封密函压在枕下,着人明日送去给季微。
后日,她会私下求父亲对珊瑚高抬贵手。但父亲身处高位,总有遗漏时刻;在必要之时,季微作为局外人,想来能帮珊瑚一把。
做完这些,李盛珠终于阖上眼睡去。
月上中天,书院中一片静谧,唯独能听到查寝声。
顾韶清将人傀扮作自己的模样、留置于此,伺机从窗口爬出,沿着白天的路往静水斋走。
恰逢月中,后天就是学子休沐的日子,索性薛岷就让顾韶清等休沐后再一同上学。这两天是给顾韶清走动适应的,却正方便了他夜探书院。
凡间的守卫在顾韶清眼中如同无物,他几个起伏就落入薛岷屋顶。观察一阵后,他落定在水井周围。
水井平凡无波。
顾韶清在附近立下隔绝的结界,便请出龙湫。龙湫立起剑身,剑尖在空中划下几道符咒,便引得周围的水灵力乍然暴动。
顾韶清暗自加固结界,只觉得脚下一阵地动山摇,却是井水高高喷涌而出、如一条水龙俯冲向下、一口吞噬了他和龙湫。
熟悉的窒息感霎时间淹没了他,他毫无防备地被卷入急促的水流,眼前乍然一阵白光闪现,不多时便被投掷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咳咳咳……”来不及观察四周,他立刻呛咳起来。
上辈子被师父丢进寒潭,死又死于圣池,真是和水相克。
龙湫倒是绕着他转了两圈,迫不及待地要往前走,被他一把抓住。
“跑什么……咳咳,你跑了,我上哪找李煜东去?”顾韶清的气管呛得火辣辣地疼,话都讲不完。
龙湫躺在他手里装死。
顾韶清索性用它撑起自己,捋干湿透的长发和衣角。
这篇空间呈圆形,周围用深灰色的砖块摞成高墙,只有面前有条草地铺成的路,一直通向未知的远方。
周围没有生灵的气息,面前一条路,身后一潭水,李煜东总不会在水里。那潭水倒更像是来时路,不知出口在何处、是否与入口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