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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茶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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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陵川在衣服里补上一张暖符,站起来:“别摆弄你那些东西了,人来了。”
杨若一袭深色大衣,顺着腕上的气摸来这里。看人走的近了,东方陵川戳了段毅尾一下,嘴替段毅尾会意,扬声喊人。
“嗨,老杨。”
“你和我以前见到的‘寄一钱’都不一样,”东方陵川非要等人站跟前儿了再说话,他手里捏这那枚写着“崇宁重宝”的铜钱。
杨若瞬间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可能他们是真的有怨吧,我是被留下的。”
杨若安静地看着东方陵川,说:“我见过你,很久以前。”
东方陵川的生命太过漫长,他想了一会儿,实在不记得有这号装进铜钱里的人物,很实诚的摇头:“我不记得了。”
杨若叹了口气,也不纠结认不认识这回事儿,他指了一下东方陵川手里的铜钱:“这枚‘崇宁重宝’还是你给我的呢。”
东方陵川一脸茫然。
“夹锡钱发行的第四个月,我刚满十九,蹲在一户大宅院门前,那会儿我刚被打出来,正琢磨怎么一把火把那院子烧了呢。”
东方陵川一脸恍然大悟,显然是想起来了:“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杨若的身体分出一层和他重叠的光晕,光晕缓缓抽离,在黑夜下组成一个漂浮的人影,和杨若有几分相似:“我不是自己来的,有人带着我,现在送我去轮回吧,麻烦你送我两次了。”
“别轮回了,”段毅尾扶住直往地上滑的杨若,“我公司正好缺人,我看你就是个人才,怎么样,考不考虑加入?”
东方陵川明白狐狸的意思,他懒得和那些人类狐狸玩心眼子,他托起“崇宁重宝”:“先进来吧,你看起来不太结实。”
杨若重新接管自己的身体,用了一会儿再次学会像人一样的行动,而不是灵体。
林孜星一直在旁边阴影里的长椅上,她看着一切,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人离她很近,又好像在一片她从未触碰到的时空。
杨若在铜钱鬼出去的同时就接管了自己的身体,他在适应了一下后就往后面的阴影处走去。那人出去之前跟他说他的星星在里面的长椅上呢,他得去找他的小姑娘。
林孜星的空白被一只温热的手打断。
杨若捏上她的脸,很自然地解下围巾给她系上,围住脸之前还不忘先亲一口:“怎么不带个围巾口罩什么的,先不说冷不冷的,就这风这么刮,你又要吵吵皮肤被吹伤了。”
林孜星像只布娃娃一样任人摆弄着,听着这话才活过来一样,扑上去抓着杨若发泄这段时间的压力:“你特么再忘了这是我织的围巾我杀了你!”
段毅尾抱着他的文件,身边飘着个潦草版古风阿飘看杨若嬉皮笑脸的哄着林孜星。
“川哥,怎么办,我有点想找个人恋爱了。”
东方陵川捏着铜钱,无所谓“杨若”进不进去,也无所谓狐狸的言论。他现在唯一有所谓的是段毅尾迟迟不上车送他回家睡觉,在意的快要绝望。
“我突然不想去往生了。”在杨若壳子里面住过的古人杨右突然说,“我就在这铜钱里面呆着吧,尸咬钱,辟邪,挺好的。”
“关键你就是它最大的邪。”段毅尾在东方陵川歪在后座彻底不说话了才上车发挥自己司机的作用,“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太好的祥瑞,你这意思是让我在身上放个辟邪的东西,自己避自己?”
“那你看着办吧。”杨右也是个摆烂的,他坐在段毅尾那一堆文件上,像是文件上长出来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人,“是拿着是卖了还是扔了。”
“怎么就不想往生了呢,像你这样过得不是太愉快的,忘了重开还是挺好的。“
杨右不想纠结于这个话题,他扭过头直接透过副驾驶看看东方陵川:“他睡着了?”
“不用管他,他睡着太正常了。以前有一次,大概多久来着,嗯······得有个几百年吧,他抓只成精的山魈差点让人给吃了,当时没给我吓死。”
“?他?差点让吃了?”
“嗯呢,追追不知道怎么回事,真是倒头就睡,那山魈看他不追了还纳闷呢,回头一看,哎我,来自大自然的恩赐,掉头就要吞噬,得亏我赶上了。”
“那你人还怪好的。”
“跟这没关系,当时川哥给我说他之前的一件事,还有一半没说完呢,山魈要是一口把他炫了,那剩一半的故事我找谁要去?那我得多难受啊?”
“······”
“说话说一半,故事砍半截这种事比让我公司的钱往外流还让人难受。”
“······是吗。”杨右没过过有钱的日子,对八卦的热情远远比不上对钱的,“那别看你人一般,还怪有钱的。”
“那是,你这不想轮回往生的天天这么飘着也不是个事,等川哥又能活蹦乱跳······算了他没有活蹦乱跳的时候,等川哥好了看看能不能白蹭个身体先用用······”
到了车库,段毅尾穿过杨右半透明的身体拿走文件,脱下羽绒服甩在后座东方陵川身上,跳下车往家跑。
杨右跟着飘上来:“宋川还在车上。”
“昂,我知道,你看看,川哥怎么说也有一米八,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搬不动,再说我衣服都给他了。”
东方陵川看着星空顶,记不清是第几次被狐狸扔下了。
林璃敲下发送键,紧盯着文档发送成功才舒了一口气。这个毕业论文写的实属一波三折,这次修时丢了上次刚刚写好的结尾,这次写完他第一时间发给了导师,再来一次他怕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直接崩溃。
做完的手里的活,林璃站起来巡视领地一样在屋子里面走了几圈。坐久了不运动会腰疼。
一套茶具摆放在隔开餐厅和厨房的酒柜空格里面。
林璃站在酒柜前。家里是说过要送过来一套茶具给他熏陶一下中国传统文化顺便送去给张馆长看看成色怎么样,家里也有他公寓的钥匙······送来之前怎么也会说一声吧?
七八厘米高的茶台,雕工精细的楠木茶宠,砂质的杯碗盖,其上狰狞盘绕的蟠龙为其增添了几分大气。
就是这几分有点多。
这要是古董,那他的前主人要么有权要么有钱不惜命。
林璃对茶具不感兴趣,他用茶道小白的目光纯欣赏了片刻这套工艺品,又用古玩行家的眼光仔细打量了一会,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他真的吧人民教师这个伟大的职业干一辈子,算上可能得升职加薪捞油水他也买不起这玩意儿。
北方的冬天很干燥,加上地热,公寓的温度和外界完全属于两个世界,林璃为了这套突然冒出来的茶具,调小了加湿器,想了想又接了盆水放到远离它的地方用蒸发保持空气的湿润。林璃干皮,冬天总喜欢开大加湿器在家里面打造出峨眉山的同款云雾。
林家的老爷子在给林璃取名时说过林璃五行缺水,琉璃光滑似玉,玉又属阴,所以单取一个“璃”字。这个璃对缺水有没有作用林璃不知道,但是他爷爷让一个代表玉的字跨领域超常发挥挺缺德的。这不给人找班上呢吗?
客厅的湿度降低。林璃关了灯回卧室。
客厅陷入一片黑暗。茶碗上盘绕的蟠龙眨了眨眼,沿着碗边游走,攀到一边的茶壶上。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了林璃,他恍惚间去够毛巾的位置,寻思谁大半夜能来找他,自己怎么洗澡洗一半说睡就睡了······手上抓了空。
他努力睁大眼。一片黑。
停电了?
敲门声更急了,力度不大,更像是用指尖持续不断地敲击在门板上,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细碎的呜咽。
林璃看到一个身影摸索到一处点燃了桌子上的油灯。
林璃木着脸看着点灯的少年打开那扇犯不上敲的木门,思索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这间房子简约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瘸腿的椅子和一个掉了半扇门的柜子,绝不是什么捉迷藏的好地方,就这种看全景都不需要第二眼的,为什么那个少年看不到他?
“他看不见你。”
林璃:“哦。”
两秒后他蹿起来:“你谁啊?”
那个声音听上去懒懒的,给人一种没睡醒的感觉,他说:“不告诉你。”
“······”
林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决定把这个蠢问题抛到一边:“他为什么看不到我?”
“每个灵物的能力不同,对媒介的使用也就不一样,而你,我的朋友,你就是他们的媒介,他选择用第三视角来看看他想记起,或者想知道的事情,说白了就是重播。“
林璃没懂,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的“重播”。不是他不想再问点别的,而是几次张嘴没发出一点声音。
声音又自己叭叭了几句,没人理他后安静了一会,冒出来一句话:“看来有人嫌你吵了,他想要个安静的媒介。”
少年点了灯后赶忙去开了岌岌可危的门。进来的是个小女孩,往多了说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张白净的小脸哭的不能说梨花带雨,但也是好看的有限,她一进来就往杨右怀里扑。
“哇哦”那个声音在林璃耳边说,一点起伏都没有,纯纯为了应景。
“杨右。"哭的差不多了,女孩抬起头,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现在不适合见人,抬了一半的脖子又弯了回去,“你带我走吧。”
杨右一直僵在一个别扭的姿势,昏暗的灯光下也不难看出他红透的耳根,听到女孩这么说,他显露出一瞬间的欣喜若狂,但仅仅那么一瞬。杨右生生压住心思,一直悬在人腰间的手终于放实,吐出来的字却跟身体表达的截然相反:“不行,菜菜。”
菜菜顾不上什么宜不宜见人了,挣开杨右的怀抱,仰起头努力瞪大哭肿的眼睛;“你就这么看着别人把我纳过去当妾?”
声音冒泡:“我想起来了。”
林璃:“······?”你想起来啥了?倒是说啊。
“你想知道吗?我不告诉你。”
林璃真想说句你贱不贱,可惜说不出来。
这边,杨右扶住哭着哭着就要往地上倒的菜菜:“如今夹锡钱发行,就咱们这样的根本活不下去,当妾也好过饿死是不是。”
菜菜不再说其他,哭起来没完。
林璃实在搞不懂好好的有人人被迫分开的戏码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不知道是谁吹灭了灯,躲进从狭小窗子挤进来的月光缠绵。
慵懒调看热闹不嫌事大,不仅自己看还怕林璃看不清错过细节,实时转播给林璃听。林璃确实看不清,作为普通人他只能看见黑暗中纠缠的影子,听见有声广播剧,但在声音的描述下,那隐隐绰绰的影子也逐渐清晰起来。
林璃努力打散脑子里的画面,颠过来倒过去的背着清心咒的前两句。他只会前两句。
“他俩都是雏哦。”那个声音说话的声音像是直接趴在了林璃耳边,语调放的很轻,说出来的内容却让林璃念了半天的清心咒打了水漂。
林璃:“······” 不是,你可真有病啊。
“你咋不说话呢?”
林璃觉得在王湘身体里被迫跟着念词都没这么憋屈。
“哦对,你不能说话 ,差点忘了。”慵懒调好像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有多欠,“好吧,那只能我说你听着了,想知道我为什么能说话吗?”
不想。林璃想把他嘴堵上。
就在林璃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我不告诉你的屁话时,那个声音还正八经儿的解释上了,虽然在两雏争霸的帮bgm下有点失真:“因为他啥也不是,也就能跟你显摆显摆了。"
"······“
“真的,他打不过我,我状态不好他也打不过。"
“哦。”林璃应完才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他抱着再试试的想法清清嗓子,问:“你干的?”
“对啊,我干的,这回你信我比这个灵厉害了吧."声音的来源离远了些,像是靠在了干草铺就的屋顶上,“而且一直唱独角戏有点傻。”
林璃可以发表意见了:“如果是我的话,哪怕自己饿死也不会让喜欢的女人去给人家做小。”
“哎~这姑娘家里收了钱的,说给人做小那是往好听了说,其实就是卖女儿。”
“哦。“
“杨右无父无母,单解决自己温饱都是个问题,再加上个女人,能不能活下去就会成为一直日日笼罩他们的阴影,是让菜菜陪着自己过着有上顿没下顿,一眼望到头的清苦日子,还是吃穿不愁,有人伺候的富贵生活,显然他选了第二个。”
“所以,”林璃舒展了一下筋骨,在几句话间摸出过去,“杨右跟本不知道菜菜被卖过去会过得怎么样,温饱也不一定能保证,没有伺候她的甚至可能成为伺候别人的那个,他在别人的游说或自己有限的见解下认为菜菜‘嫁’过去过的会很好。”
慵懒的声音里多了落寞:”很悲哀是不是。“
粉色的嫁衣,杏色的轿子,三五接人的仆从,草率的令人叹息。
杨右没去送菜菜,自那一晚的荒诞过后,菜菜被软禁在土制的闺房中,美名其曰是怕新娘子冲撞了什么东西再带到贵人府里边儿。两人彻彻底底的断了联系。而这彻底的原因,归根结底是来源于杨右的退缩。
杨右没应所谓“婚约”的邀约,在众人看热闹大于送祝福的氛围中躲在房中,隔绝人们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怜悯的目光。
“严家卖个女儿,还是卖到那种人家,怎么也够吃个几年的了吧。”
“也不知道我家那小女儿能不能卖出去,现在人也不值钱。”
“就你家那黑妞还想着往外卖呢,随便给口吃的吊着命,活不就都有人干了。”
“你家娃才黑嘞,找个着急要个能生娃的,只要肚子能生人家就不会嫌弃。”
······
叹息般的龙吟打断了村人的谈论。
蔡京提议发行夹锡钱来充盈国库,皇上说好啊好啊,那既然这是你提出来的,就由你来写钱文吧。
于是印着错别字的“崇宁重宝”压垮了无数百姓,其中包括杨右这个兼职耕地的穷秀才。勉强果腹的银两减少到一半,本就不充裕的耕地被人们争抢着瓜分,从其他地方流过来讨生活的百姓裹挟着当地的居民,怀着上位者能低下头看他们一眼的希望,分食着倒下的同伴继续流向剥削他们的起点。
不知不觉,这样黑暗绝望的生活也过去了半年。
杨右捧着仅剩的一团观音土啃着,幻想着远处的菜菜穿金戴银,山珍海味,不能相见的痛苦好像也就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直到菜菜的长兄随着流民回到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