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因果》歆齐禧

1、历劫

　　今年的春比以往来的早些，这才二月初便有梨花迫不及待挂上了枝头。

　　街道上人潮拥挤，今日是那祁将军班师回朝的日子，百姓们都想亲眼目睹他的风姿。

　　早听闻这位将军不过十九，在战场上却是十分英勇,杀敌无数，人们都说他是个青面獠牙的罗刹。

　　少年将军一身银色铠甲，身形挺拔，骑在白马之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百姓们这才看清这位“罗刹”模样，五官俊朗，剑眉星目，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眉脚处有一道疤痕。

　　街道上偷溜出来的少女们纷纷拿出怀里的丝巾，试图遮掩羞红的双颊，有些大胆的甚至偷偷往少年将军的方向扔手帕。

　　白马上的将军冷着脸，将手帕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往皇宫的地方走去。

　　陆玄清在镇远将军府的院子里，倒是丝毫不被外界的喧闹所打扰。

　　“小姐！”陆玄清的婢女白苑朝她跑来，“祁公子回来了！”

　　陆玄清不为所动，直到白苑走近她才慢慢将扣在脸上的书拿下来。

　　“小姐，祁公子可是刚从宫里出来就来找你了！”

　　“嗯，知道了，知道了”陆玄清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慢悠悠地翻了个身。

　　祁锦梓独自站在前厅，他本想一下朝便去见陆玄清，谁成想这丫头还在在院子里那棵梨花树下躺着，祁锦梓无奈地抚了抚额，却也只能站在前厅老老实实地等她。

　　“恭贺祁将军凯旋。”

　　婉转悦耳的声音从后院的方向朝他缓缓靠近。

　　“玄清！”他本想上前抱住她，就像小时候那样，却在将要碰到时收了手。

　　现在不能抱，他们都已长大，这么做不合规矩，得慢慢来。

　　陆玄清没发现异常，带着白苑走了进去。

　　“我们锦梓真厉害，现在你可是百战百胜的祁将军了，可惜我爹出去了，得后天才能回来。”

　　祁锦梓的耳尖慢慢染上薄红，抿了抿唇道：“嗯，你和陆将军教给我的都学会了，你看我用的好吗？”

　　“好好好，换成别人我和我爹也不一定会教，而且你学得快，还会用，所以不必谦虚啦。”陆玄清喝了口茶说道。

　　“那你以后还会教我吗？”祁锦梓温柔地望向陆玄清，眼底尽是期待。

　　“我可不是什么都会，能教的都教给你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造化。”陆玄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嗯，我明白。”祁锦梓低下头闷了口茶，他知道陆玄清不喜欢他。

　　说起来祁锦梓算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而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战场上。

　　那时候陆玄清硬跟着镇远将军去了北境战场。

　　北境很贫寒，尤其是十月之后，白雪飞扬，万里荒土。而他们面对的蛮族早已习惯这种气候，也比他们更加了解北境的环境，他们不敌，损失惨重。

　　而祁锦梓是他们被对方围困后在城里发现的孤儿。

　　陆玄清看着她面前已经成为独当一面大将军的少年，思绪渐渐拉远，回到了那座白茫茫的城池。

　　“将军，我们的粮食撑不了几天，在这么下去，大家都得死！”

　　“我知道，我会想想突围的办法，你们先出去吧。”镇远将军陆铭钟皱着眉，整个房间气氛凝重。

　　等人走后，陆玄清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囡囡啊，”镇远将军走到她身边，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囡囡不怕，爹会带着你回去的。”

　　“囡囡不怕。”陆玄清安抚性地拍了拍镇远将军的背。

　　“嗯，我家囡囡最勇敢了。”见到女儿安慰自己，镇远将军才展眉笑了笑。

　　“囡囡，爹带你出去走走。”说罢便将女儿背了起来。

　　外面还下着雪，城里没什么人，百姓们都待在家里，祈祷着大雪赶快过去，战争赶快结束。

　　镇远将军带着陆玄清沿着城墙边走，一路上他们见到了很多尸体，他们要么是饿死的，要么是冻死的。

　　镇远将军担心陆玄清害怕，他将她抱在怀里，“囡囡啊，别怕，爹会带你回去的。”

　　一道很微弱的呻吟打破了雪日的寂静，他们循声走去，便发现一个和陆玄清差不多大的男童缩在角落里，他穿的很单薄，缩成一团，靠着身体微弱的颤抖来取暖，显然，这个男孩被遗弃了，在这样的时期，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镇远将军将陆玄清放了下来，走到了男童身边，将自己披风解开，搭在男童身上。

　　"爹，我们把他带回去吧。"陆玄清拉着陆铭钟的袖子道。

　　“囡囡，我们的粮食不够了。”言外之意便是带回去，照样会饿死。

　　“我知道，不过援军已经在来的路上不是吗？只要我们能突围和他们汇合，这场战争输不一定会是我们，而且我相信爹爹。”陆玄清抬着头直视镇远将军。

　　镇远将军愣了愣，心里一暖，没想到这番话是一个小孩说的。

　　“带他回去吧，爹爹。”

　　最终镇远将军也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心软，将男孩带了回去。

　　“将军，这个小孩？”副将看见他怀里的孩子，忍不住问了句。

　　“在城边捡到的，你去准备点热水，干净的衣物，再拿点吃的来。”

　　“将军！我们的食物都不够！”副将吼道。

　　镇远将军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们是将士。”说完便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进去。

　　副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去准备。

　　我们是将士，将士的使命就是保家卫国，保护百姓。

　　“玄清？”

　　祁锦梓的呼唤将陆玄清拉回来，他低头凑到陆玄清眼前，“玄清，我刚刚说了这么多，你在听吗？”

　　陆玄清轻咳两声道：“听见了，听见了。”

　　显然这番说辞并不足以让祁锦梓相信，对方正要开口，将军府上的小厮就来通报了。

　　“小姐，三殿下来了。”

　　“三殿下？他来找你做什么？”祁锦梓不太高兴，眉头蹙起，看向陆玄清，看来这几年陆玄清身边的人比以前还多了啊。

　　被他这么一看，陆玄清莫名有些心虚，别开视线，“我也不清楚。”

　　“请三殿下进来吧。”

　　徐煜一进来就看见了陆玄清和她身边的祁锦梓。

　　“陆小姐，没想到祁将军也在此处，”说着徐煜话锋一转，“早听闻祁将军是是镇远将军的义子，这一下朝就来拜访，当真是感情深厚啊。”

　　祁锦梓朝徐煜见礼，“三殿下说的是，毕竟从小在镇远将军身边长大，回来后，自然要拜访一番的。”

　　徐煜随意点了点头，坐到了陆玄清身边的主位上。

　　“几天不见，陆小姐有没有想我啊？”徐煜笑道。

　　陆玄清瞥了他一眼，徐煜瞬间明白她的意图，朝着祁锦梓说道：“祁将军可否回避一下，我有些事需要和陆小姐单独聊聊。”

　　“...臣告退。”祁锦梓并没有走远，他站在前厅外，倚着走廊的柱子。

　　祁锦梓一走，陆玄清就嫌弃地送了徐煜一个白眼，“离我远点儿。”

　　“小清清，你还真是用完就扔啊，好歹我帮了你这么多呢。”徐煜假装伤心地捂着胸口。

　　“行了，别装了，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不帮我，咱俩都跑不了。”陆玄清受不了他这蹩脚的演技，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被打后，徐煜倒是正经了不少，“是是是，谁让你在神界到处惹事，这才惹上这么个煞神。”

　　说到这个，陆玄清有些懊恼，“连个结界都没有，谁知道他在渡劫啊，又恰好被我撞上。”

　　“被你哥关了三个月，一出来就让明宇上神渡劫失败，现在还拉着我跟你一起收拾烂摊子，啧啧啧，你这救命之恩真难还。”徐煜摆着手道。

　　陆玄清朝徐煜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虽然不着调，但确实是她能找到的最佳合作伙伴。

　　“天帝震怒，我父王求了半天情，他才退一步让我来这凡间将明宇上神的三魂收回去。”

　　“行了行了，你就知足吧，而且现在不也成功了一步了吗？”徐煜说着往门外看了看。

　　陆玄清想到这儿有些头疼，“你说得轻巧，这三魂要想收回去得让他先信任我，最后又死于我手，极致的爱与恨才能成。”

　　“别担心，他现在就很信任你，只要咱们在他命簿上的死亡时间杀了他就行。”徐煜满不在意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

　　“眼下，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了。”陆玄清叹气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让祁锦梓进来。

　　“既然该说的都说过了，本殿下就先告辞了，陆小姐，答应我明日一同赏湖的事儿可一定要记得啊。”说罢，徐煜挑衅般地看了眼祁锦梓。

　　祁锦梓双手捏紧，“三殿下慢走。”

　　“玄清，他约你明日赏湖？”

　　陆玄清被他盯得不自在，别过脸道：“是啊，三殿下盛情难却，自然是得去的。”

　　“是吗？”祁锦梓听到这话反而蕴起一丝笑意，“那应该不介意我同你一道前往吧，毕竟好久没回京，对这里的风景倒是想的紧。”

　　“哈哈哈，当然，当然不介意了。”大哥！你这眼神，我哪敢说不啊！

　　“好，那明日辰时我来镇远将军府接你。”

　　“嗯。”嘶，徐煜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啊，总感觉祁锦梓不对劲，她明明是按照弟弟来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