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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眼泪 “你得告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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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桃带着两个孩子离家。
这些年,她和章俭的夫妻情分早已四分五裂,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非但自觉疲惫,就连孩子也留下阴影,姚桃受够了这样的生活,终于在今天收拾好行李,彻底搬出去。
宋泓追出去,章俭站在门口,气的脸色通红。
姚桃头也不回的拉着行李箱离开,章奕牵着章昭走在她身侧,三个人的背影和谐而又萧索,很快消失在杨柳巷的尽头。章母气不过破口大骂,宋泓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在阴云里抬脚离开。
母子三人上了一辆出租,车子往另一个方向开去,宋泓跟上前,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行李箱塞满衣物,姚桃下车时一下脱了手,宋泓熄火快速上前帮忙,可姚桃却后退一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的走了。
宋泓的手落在半空,又缓缓放下。
章昭在旁边眨眨眼睛,仰头说:“哥哥,你不要伤心。”
天边阴云密布,宋泓垂着眼睛,摇了摇头。
在过去七年里,这样的碰壁他经历过无数次,或许一开始还会伤心,可现在,他已经麻木了。得不到结果其实是正常的,得到结果,才算是反常。
宋泓落下手,摸摸她的头说:“快回家吧。”
章奕站在一侧等她,章昭看看她,又看看宋泓,欲言又止。
宋泓见状,想了想,摸出来一张全英名片,蹲下来塞到她口袋里:
“我还会再来找你玩的,如果你爸爸妈妈再吵架——”
说到这里他忽然察觉不妥,姚桃已经搬出来了,两个人也不可能再吵架了。
宋泓失笑,抬头,对她认真地说:“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章昭点点头,脆生生的应:“好~”
宋泓摸摸她的头,说:“天黑了,快回家去吧。”
章昭看了看宋泓,转头奔向章奕,牵住她的手,两人消失在小路尽头,宋泓也转身离开,就在这时,章奕回眸,深深的看了宋泓一眼。
宋泓本打算返回西琅,却在即将上高速时忽然掉头,鬼使神差的开去兰园。
门卫室的保安依旧是当年那个,他认得宋泓,二话不说的为他放行。
车子开到了家门口,可宋泓却没下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这个他生活过的地方,有些百感交集。
七年前宋承德举家迁去了波士顿,连带着房产也变卖了,似乎打算永不返乡,这房子如今也不知道落到了谁的手里。
出神的这会功夫,二楼幽幽亮起来灯。看位置,是他过去的房间。
数十米外,杨净宜将长风衣挂在衣架上,拖着身体,缓步的走到沙发前坐下。
桌上散乱的摆着各种药品,她推开,径直从里面摸出来只烟,又在巨大的情绪波动里颤抖着手把那只烟点上,任它自燃。
火星明灭,白烟丝丝缕缕的向上飘,烟雾后方,杨净宜有一种说不出的倦怠萧索。尼古丁味道四散,非但没有缓解杨净宜的痛苦,反而令她头痛欲裂。
杨净宜抬眼环顾四周。
这是宋泓的房间,现在也是她的房间了。
三年前,杨净宜病情有所好转,杨晴开始着手为她置业。
经理人选了西琅境内最好小区,却在整合的时候一个失误,将这套房子放了进来。
病房里,傅问看到这套房子的时候一个激灵,他侧过头,杨晴面色不虞。
经理人冷汗直流,连声说倒霉。
可杨净宜却眨了眨眼,许久后说,就这套。
杨晴明显不乐意。数年过去了,柳建明的尸体都化成白骨了,她依旧在恨宋承德。杨净宜在这迁怒里默不作声,她话少,却说一不二。
傅问当即出面调和,让她再选几套。
杨净宜拗不过,却也失了力气,便伸手一指,选了飞花苑。
那天她一共选了两套。
一套是靠近镜湖,寸土寸金的飞花苑,另一套,就是这里。
这两户房产,从过户到装修,都是傅问亲自操办的。
平日里杨净宜住在飞花苑,只有在情绪失控时才会来到这个令她心碎的地方,在头痛欲裂里点支烟,和回忆里的人相见。
灯光不慎明亮,可杨净宜却觉得睁不开眼,干脆关掉了灯。
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她卧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楼下,宋泓收回视线,驱车离开。
他在西琅一无所获,回去后消沉的睡了一觉。
次日睁眼就开始处理公司的烂摊子,忙的脚不沾地,等宋泓再回过神来,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当日洛水下起来小雨,他在高耸入云的CBD里,接到了来自章昭的电话。
宋泓看着那个西琅归属地的号码,切断了和Alex的通话,对方在美国扣过来一个问号,宋泓却径直起身,拿着电话去了窗边:
“喂?”
心脏扑通扑通的开始加速,宋泓屏息,对面却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哥哥。”
不是章昭,却喊他哥哥。
仔细想一下,这嗓音似曾相识,宋泓咽了咽喉,说:“你是?”
章奕躲在房间里,门外章俭不停在砸门,章奕捂住电话,低声说:
“我是章奕——”
猜对了。
宋泓说:“你好。”
章奕却开门见山:“我现在需要……”
话音未落,门外的章俭一脚踹到门上。身旁的章昭尖叫一声,然后放声大哭。
宋泓面色一凛:“什么声音?你那边怎么了?”
章奕伸手揽过章昭轻拍,说:
“哥哥,我爸爸来闹事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话音未落,宋泓转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别怕,我马上来——”
又想起什么,当即补充道:
“我开车过去最快也要一个小时,这样,你把地址给我,我先找人过去。”
章奕说:“好,我这就发给你。”
她眼疾手快的挂断,没一会,宋泓就收到了她发来的短信。
宋泓又一个电话打出去。
“嘟嘟嘟——”
对面振铃秒接:
“Theodore你搞什么飞机?为什么忽然退出会议?你知不知道Leo脸都绿了?”
宋泓下到车库,三两下按开钥匙上车:
“Alex,你先帮我顶一下,我回头会跟你解释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西琅人,现在我发你个地址,你找人帮我赶走门口闹事的人——”
Alex:“???你惹什么祸了?还闹到了西琅去?”
宋泓猛踩油门,车子瞬间移出地库:“十万火急,来不及解释了——Alex,我们多年挚友,你应该知道,我苦寻一个人。”
宋泓顿了顿,说:“能不能找到她,成败在此一举了。”
Alex当即收了玩笑的神色,低声道:“包在我身上。”
宋泓说:“谢了,回头我——”
话说到一半,Alex就风风火火的按掉了电话。
宋泓无奈,可大洋彼岸的Alex打完电话后却一阵出神。
他不是不知道Theodore想说什么,只是他觉得比起来权力置换,他更想让两人之间纯粹一点。Alex和Theodore是同事,可他和Theodore也是交心的挚友。
他希望宋泓可以幸福。
最起码不要再成日失眠,睡不好觉。
宋泓在高速上开到了一百八,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他仅用了四十分钟就赶到了。Alex办事向来靠谱,宋泓走到时,纠缠不清的章俭正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宋泓打开车门下车,两人擦肩而过,宋泓无视他朝姚桃家里走去,章俭悻悻离席,却越发觉得宋泓熟悉,眼前猛地划过一个名字,章俭在拐弯处忽然顿住。
“咚咚咚——”
宋泓敲响了姚桃新住处的门,姚桃惊弓之鸟一般的声音传来:
“我不会回去的,章俭,这婚我和你离定了——”
宋泓垂下眼睛,毫不意外的说:
“小阿姨,我是宋泓。”
门内忽然一阵死寂,宋泓又说:
“你放心,我已经拜托人赶他走了,短时间内,他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
姚桃忽然一阵脱力,可想起来章俭,又有些后怕。
她看向紧闭的大门。
一墙之隔,宋泓在那里静静的站着,等着她平复情绪。这一霎那,姚桃想,她可以理解柳静仪的心情了。
宋泓是那么好,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只要想起他有分毫被波及的可能,都觉得天公不作美。
姚桃的声音瞬间沧桑下来,她回过头,狠心道:
“你走吧,我和你无话可说。”
宋泓淡淡的垂下眼睛,没有卖出章奕来。
他想了想,点头说:“好。”
宋泓转身下楼,却在走到楼层拐角处停住,隐在角落里。姚桃见门外没有声息,长叹一口气,忍住开门查看的冲动,疲惫的回到房间。
宋泓在暗处垂下眼。
又过了许久,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章奕在五楼下来,站到他身前,仰头淡声道:
“哥哥。”
宋泓点点头,说:“你来了。”
章奕眨了眨眼,牵住他的衣角,拉他下楼。
春深时节,道路两边草木葱郁,章奕拉着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然后在长椅上坐下。
宋泓说:“为什么没有报警,而是给我打电话?”
章奕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说:“七年前,我爸妈感情不睦,就此分居。爷爷奶奶嫌弃妹妹是女孩,都想要把她送人,然后让妈妈再生个男孩,但妈妈不愿意。”
宋泓在这话里侧过头,认真的看向她,章奕继续说:“于是妈妈提了离婚,但爸爸不同意,加上爷爷奶奶在民政局里有认识的人,想离婚更是难于登天。”
宋泓说:“然后呢?为什么忽然和我说这些?”
十三岁的章奕淡淡抬眼,说:
“哥哥,我知道你很有钱,也很厉害,只要你帮我妈妈成功离婚,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宋泓在这句话里顿住了,他下意识的抬头说:
“我想知道的一切?”
章奕笑笑,说:“是。”
她说:“每一次你来找妈妈,我都记得。”
七年前,宋泓冒雨站在姚桃家门,六岁的章奕站在二楼,远远的看见他的侧脸。一个星期前他在章昭面前落泪,门外,章奕若有所思的垂下眼。
宋泓在她的话里生出来一阵恍惚,他看向眼前这个小女孩,低声说:
“你真的很聪明。”
章奕抿起嘴唇,宋泓话音一转:
“但我却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章奕在这话里忽地笑了。
她想起来多年前勇敢站在尤婉心身前的柳静仪,忽然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姐姐会保护她的妈妈,我也要付出一切,来保护我的妈妈。”
宋泓抬眼望天,春风里,他忍住眼泪低声问道:“那你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
章奕一字一句道:“柳静仪。”
“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是谓静仪。柳静仪。”
时隔七年,宋泓终于又听见了这个名字,他捂住脸,忍住悲伤,说:“好。”
章奕却在他的恩情里将好人做到底。
她想了想,说:“哥哥,爸爸说姐姐不存在,是因为收了钱。可你不好奇,为什么向来关心姐姐的妈妈,也矢口否认姐姐的存在吗?”
宋泓红着眼睛转过去,哽咽的问:“为什么?”
章奕看着宋泓说:
“因为姐姐她和妈妈提过,要她保密。”
“妈妈曾经问过她,是不是不喜欢你,所以才不告诉你,姐姐没说话,但我知道——”
宋泓认真的看向她,章奕说:
“她是因为喜欢你。”
宋泓在这句话里潸然泪下。
在警局出来那天,两人坐在镜湖旁,柳静仪在那句我爱你里痛彻心扉。
可她却推开宋泓,佯装平静说:“可我不喜欢你。”
然后,他就真的信了。
他就真的去了机场,准备离开。
宋泓双手捂住脸,问:
“那她现在…在哪里?”
《风筝》剧组又一次来到镜湖取材。
春深时节,岸边草长莺飞,一对母女在演对手戏。
女人拿着风筝摔到地上,指着女儿破口大骂,女儿眼含热泪,却执拗的垂下眼睛。杨净宜看着取景器,喊道:“卡——”
走戏的演员一怔,颇有些意外的过来,两人来到杨净宜面前,说:“导演?”
旁边的江怀溪也不明所以的转过头来。
杨净宜伸手倒放片段,画面里冲突激烈,女人抢过风筝时面色凶狠。
许久后,她低声说:“不可以,你要告诉她,你爱她。”
江怀溪在这句颤音里猛地一震,他转过头去喊:“水——水!”
杨净宜死死的掐住自己的手,含泪抬头说:
“你得告诉她你爱她。”
两位演员一怔,四目相对,纷纷搞不清楚导演的意图。
她们明明都是按剧本来演的啊?
两人想要追问,可杨净宜却忽然发病。
她死死的咬住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先休息一下吧。”
她起身跌跌撞撞的朝湖边去,相璨猛地冲过来,一巴掌扇到江怀溪背上:
“你他*的让你看个人你都看不好?!还能做什么?”
说完,她攥着水和药朝着杨净宜跑去:“净宜…净宜!”
江怀溪说:“你什么时候从英国回来的?不是我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剧组都在看着他,江怀溪悻悻的挥了挥手,高声说:
“都散了吧——”
说完后,他看看天,眼前山雨欲来,杨净宜状态不稳,江怀溪干脆拍板:
“收工收工——”
杨净宜站在湖边,抓起来药大口吞下去,相璨满眼心疼,咬牙才忍住不哭。
两人身后大片的青草地蔓延,宋泓站在路边,看着杨净宜的背影,红了眼睛。
今天提前收工,相璨又从英国回来了找杨净宜吃饭,江怀溪索性找了个小餐馆聚餐。杨净宜刚吃了药没有胃口,可看着江怀溪和相璨大快朵颐,也感到久违的开心。
两个人分开时想的不行,可凑在一起,却依旧是斗嘴。
杨净宜失笑,伸出手挽上袖口。
相璨在这个动作里看向她的外套,眼睛一亮:
“这件外套是我在大学时做的结课作业,因为喜欢所以多做了一件出来——原来是被你买走了。”
杨净宜在她雀跃的话里垂下眼睛,低声道:
“是吗?我不清楚——衣服是傅叔买的。”
相璨哦了一声,略微有些失落,但她很快又笑道:
“没关系,另一件也是给你留的。”
杨净宜抬眼,相璨眼神亮晶晶的说:
“我做了很多漂亮的衣服,都为你留了一件——净宜——”
杨净宜眨眨眼,相璨语气轻快地说:
“只要我在,你就永远不会缺漂亮衣服穿的。”
杨净宜忽然感到一阵眼热,相璨欢快的夹起来一只虾,笑得开心。
她在热气里垂眸一笑,说:“好。”
饭到中旬,杨净宜忽然郁闷发病。
她头痛欲裂,额头有冷汗冒出来,幸好相璨察觉到她不对,及时开车送她回家。
飞花苑的地下车库配有星空顶,明亮华丽,纤尘不染。
这里的住户非富即贵,素质也高,相璨每回来找杨净宜都得感叹一句,可偏今天要倒库时,后车不管不顾的超到前面来,还直接停下。
往常相璨一定会心平气和的等他过去,可现在杨净宜不舒服,她那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相璨骂骂咧咧的解开安全带下车,前方的车主也下来。
车子的远光照亮了前人的背影,相璨下车理论,却忽然没了声息。
副驾驶上的杨净宜怕生出事端,忍住头疼走到相璨身侧,低声问:
“怎么了?”
相璨震惊的捂住嘴,红着眼睛看向前方。
杨净宜缓慢的转过头,当即怔住。
四目相对,宋泓上前一步,含泪看向她。
往事扑面而来,杨净宜霎那间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