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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吆喝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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吆喝声再度窜入耳中,南知步出醉仙楼,恰巧撞见捧着一堆纸袋,肉乎乎的脸鼓鼓囊囊似包子的独孤旭,他在原地转着圈,沉浸其中。
“可吃好了?”南知拈起几袋,替他拿着。
独孤旭咽下口中的芙雪糕,清了清嗓才道:
“好是好,只可惜刚才买酥丝牛肉时,摊子让掉下来的人给砸了。”
“不害怕?”南知感到左肩被人轻撞了下,侧首却对上一双狐灵般的长眸,南知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又看向独孤旭。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独孤旭抱着纸袋,香气扑鼻,却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我想,阿娘这句话甚为贴切。”
南知垂眸,静默片刻才开口道:
“那你恨这些达官贵人吗?”
“不喜,却也不恨,阿爹说,与其怨天尤人,不如自己去除弊病,哪怕孤身一人,将来也会有千千万万人。”
“独孤旭,你可愿随我回观星楼?”南知顿步,弯身对上他的眼睛,难得温柔似水道,“你会有新的家人。”
“我只有一问,”独孤旭眼神清澈而又坚定,“我能做什么?”
观星楼。
“莲鱼,带他去洗一洗,换身整净的装束。”南知唤来一位侍女,将独孤旭交给她嘱咐道,“往后他便和黎邺同住笙竹轩。”
莲鱼眼睛圆圆的,长得可爱,声音听着也亲和,虽不知黎邺是谁,但阿父阿母让他等的人的决定,想来自有考量,独孤旭想着,便上前主动牵起莲鱼的手,露出乖巧的笑容。
观星楼久不见如此可爱的小娃娃,莲鱼笑着将独孤旭抱起便要告辞。
“对了,我要入宫,兴许晚上才回,这段时间不要随意出门,照顾好观星楼。”南知取下腰间的双剑,挂在墙上。
“今日江言王归京面圣,重兵城外,您不若还是带上剑?”莲鱼见此,不由担忧道。
“携兵面天子,乃是大罪。”
“可陛下体恤您,早诏许您佩剑出入宫市,如今国势动荡,您又何必守着旧律不放呢?”
“一纸黄书,何以抵圣上金口玉言呢?”南知不屑轻笑,轻推了推莲鱼,“且带这孩子去吧,我的身后还有观星楼呢,怎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儿。”
待莲鱼离开,南知合上门,褪下长袍,换上刚及脚腕的紧身鲜红色下裳,配上墨黑厚褂显得人利落不少。
她透过窗纸看向屋外,莲鱼她们早没了踪影,雪似泼雨而下,恍若那日北承丧礼时隔在她和凉宵间的鹅雪。
皇宫,圣宸宫,主殿。
李诀掀起厚重的帏布步入殿内,同司玺和江暮行了一礼,随后趋至司玺身旁,俯身耳语道:“陛下,南大人来了。”
司玺看了眼江暮,笑眼道:“外面风雪恐人,让她进来吧。”
“南大人要来?”江暮悠然抿了口茶,“那臣坐在这儿怕是不合时宜了。”
“哪里有微末之人赶了功臣的道理呢”南知步入殿,向着司玺微颔首,随后看向江暮,虽是笑着,眼底却是淡薄,“将军刚领了南文大捷,我还来不及贺喜呢,怎么就要走了?”
“南大人,久别无恙。”江暮向着她微颔首,“杀肃重煞,不过是怕惹了国师气运,不过想来陛下在此,定能镇住。”
“好了,国师乘风雪来,定然也累了,赐座吧”司玺抬手打断,看了李诀一眼示意他上座。
“多谢陛下。”南知毫不客气坐下,“臣今日来得急,不过只为一事,还望陛下成全。”
司玺看了眼江暮,见她不避讳,便也顺势道:“国师有求,朕自当尽力。”
“臣请辞国师之位,以公主之名赴凉国议和。”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寂,片刻后还是司玺打破沉默,他转动指间的玉戒,好似有些疑惑:
“凉国来势汹汹,已攻下我黎风两城,你此去,凶险万分,可有万全把握?”
“天命所指,”南知拱手道,“单有名将而无勇民,只能步步欺软而覆,陛下掌国不过两年,根基需固,哪怕无甚把握,臣也应如此。”
“朕记得,你年少受过重寒,身子落下病根,此去无护,可是不怕死?”
“臣自愧食民禄而无报,如今天降此命,自当死忠国。”南知坚定道,“国安不平,民以神为寄,臣自知不可一日无国师,如今陛下若肯开恩,胞弟随时能承袭,为陛下分忧。”
“江暮,你身为朕的大将军,可有他见?”司玺看向一旁一直默默无言的江暮,问道。
“陛下何必揪着女子体弱而定下无勇为呢?臣倒觉得,无论有无天命,南大人都定能一展宏图。”江暮认真道,“臣倒也惭愧,只能往南文而不访凉,无以为国分忧,实在怯懦。”
司玺不动声色,只往后稍倚靠着,不停地转动着玉戒,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安寂,却也无人再说话。
江暮和南知虽无机会合谋,却像早便商量好一般一应一和,将司玺架起。自己刚登基两年,朝中大臣各怀鬼胎,尽数溜须拍马,贪生怕死之辈,凉国的确缺人议和,南知慧明,不失是好选择。而国师在黎民眼中象征国运,绝不可在他国有任何闪失,以公主之名,不过是让人死而复生,但也全了自己的怜悯之心,但这便也意味着她从此名入黎风皇室,与自己是亲人之礼,再不可轻易动了。如此想来,南知倒是早便有了预谋。
“朕会让你的胞弟无声无息代替你,但从此,你为嫡出三公主,入主宫外新羽府,同观星楼再无任何瓜葛。”司玺疲惫的声音终于打破沉默,他目光落在南知对外一贯的笑颜上,语气却不容置喙,“若有,便以谋反为名,全府上下斩无赦。”
南知起身,拱手行了一礼,算是谢下恩典,余光不自觉地偏向殿内北楚遗存下来的玉器,心中情绪慢慢浮起又被压下,“多谢陛下全臣荣骨,免以浮萍。”
“回去候旨吧。”司玺不再看向她,只是指了指江暮,“你也是,今日庆功宴后,带着你的兵马回南文吧。”
待两人先后退下,司玺招手示意李诀上前,“太后近日可是要从释澄寺回来了?”
“正是,太后祈福已有一年,正是后日启程回宫。”李诀见司玺兴致不高,小心翼翼道。
“回宫之事,换成皇后操办吧,凉贵妃上次落水受了寒,还是让她好生休养。”
“是。”
“对了,”司玺看向窗外,早已被白茫茫一片掩住,“新羽府好好翻修,新贡的珊瑚那些都送过去,公主回来若是不满意,都仔细脑袋。”
“自然。”李诀深吸一口气道。
南知刚走到殿前长阶下的平台上,身后便传来江暮的声音,他快步走下来,在只离南知五阶的地方顿步,双手散漫地抱在胸前,长身玉立,还是年少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南大人,不,殿下,何必走得这样快呢?”
“倒是我忘记等将军了,”南知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他,仍是淡淡的笑意,“实在失礼,还要多谢将军方才替我美言。”
“殿下同我,何必如此生疏?”
“江暮,从你决定领兵攻打南文的时候,”南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们就已经走远了,不是吗?”
“南文大捷,于你而言并无坏处。”
“战火纷飞难道就是你我想要看见的吗?”南知轻笑道,“你扪心自问,难道就不曾有过自己的私心?”
“不过是些草民,你能救多少?又能救多久?”江暮眸色冷下来,“利存一日,纷争不休,哪个国家能避免战火?哪位子民不无辜?你事事顾忌,不会长久的。”
“所以呢?他们永远都只能是上位者争权夺利的垫脚石吗?”南知不再理他,转身说罢,便抬步往下走,“江暮,你我陌路殊归,往后不愧于心便好,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上空掠过几只鸿雁,阶旁的两口水缸一暗即明,留得几道流纹,层层涟漪,娇养的水荷却一动不动。
江暮缄默不言,良久,才放下按在鞘上的右手,目送南知在大雪中渐渐没了身影。
狂风终于静缓下来,飞雪忽降,尘埃落定。
“那便都不要回头了。”江暮喃喃道。他抬步,踏上新扫后又渐渐积厚的茫茫长路。遮住石柱的黑影终于散去,露出属于它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