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宵》浔祭

5、第五章 北楚，

　　北楚，玉风台，武宁十年。
　　满目缟素，凉宵一步一步登上台前长阶，单薄的灰衫让风吹得不合体态。颤栗着步至中台时，为首的御前侍卫上前拦住他，神色肃煞：“此处乃四至二品大臣跪拜之地，并非你一个奴才能来的，瞧着诸位贵人未至，赶快回去。”
　　“他并非奴才，而是凉国的三皇子。”一袭白绒素色锦披的身影自顶台匆匆而下，发间的白带随动作轻扬，北桦将凉宵轻拉至身后，端身平静道，“父皇厚国安交，最重同凉国的情谊，兄长也曾同他促膝长谈，结为知己，于情于理，他都应居上而拜。顾霖，这般道理，还需本宫教与你吗？”
　　凉宵轻扯了扯她的袖边，示意她不必再说，顾氏一族根基深厚，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北桦本不必下了这位的颜面。
　　顾霖脸色微变，碍于帝后在上，也不好发作，只回以笑脸，侧身让出了道。
　　“桦儿。”北楚皇后灵昭的声音自一品官员所居的上台传来，唤声自上传来，不过五十阶之远，却犹闻瀑间绝音，余音尚凉，“回来。”
　　“母后，”北桦向着她规矩地行了一礼，却不懂步伐，依旧将凉宵护在身后，“儿臣以为，北楚重情理，方为各国世家所崇。如今兄长过世，挚友却只能遥遥相送，实在不符...”
　　“国事非你我所定，北楚大丧，你休得胡闹。”灵昭不见喜怒，还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殿下，凉国弃我至此，实在但不得如此殊荣，您还是回去吧。”凉宵声音沙哑，听着大抵也有长时间未进汤水了。
　　北桦解下披风，不由分说地盖在凉宵身上，她的素色长裙随风摆动，平添几分霜意，她轻声道：
　　“于国，是太子崩逝；于我，是兄长离世；于你，是知己生死两隔，我们有何可别？”
　　北桦转过身，又向灵昭行了一礼：“桦儿自知兄长厚待多年，如今兄长亡故，桦儿不忍见兄长在天之灵抱憾，今若凉宵不在，恕桦儿不能再拜，若拜，长愧矣。”
　　“你...”灵昭正欲说些什么，却被皇帝北昱拦下，他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慰意。他走下台阶，步往北桦所在的中台，神态亲和，全然不见皇帝的架子，眉目间却仍能窥见几丝帝王的威压：“朕从前，倒是忽视了还有位如此有情有义的公主。”
　　“父皇看重兄长，心血尽倾，我们兄姊林林总总十二人，早夭也好，暴毙也罢，父皇又曾向谁移过目光呢？”北桦侧身遮了遮凉宵，丝毫不带惧意。
　　“怨朕？”
　　“父之爱子，本是常理，可父皇是天子，百姓也是您的子女，倘父皇心怀苍生，爱护黎民，何来怨愧？”
　　“你倒是个聪慧的，那你可知，朕为何不让他居上？”北昱神色自然，指了指凉宵道。
　　“北楚居于凉国之上，为华陆首雄，让他居上，是高凉国之位。兄长是储君，他亡故，兹事体大，让凉宵居下，是想昭告华陆，北楚，无论如何，都是首雄。”
　　“既然明白，为何还如此执着？”
　　“为情义，为心中无愧。”南知不卑不亢道。
　　“他是质子，甚至算不得正常皇子，你如此顶撞，可是不怕担责？”
　　“在父皇眼中，质子是北楚强大之证，可于情义而言，他同兄长，是莫逆之交，今日种种，儿臣愿一人承担。”
　　“情义，于国不过砂砾，你身在皇家，诵富贵之书，服奢贵之裳，丰识学礼，有得便又失，此番朕尚且饶你年幼无知，罚却不能少，今日之后，精简行装去华槃寺清心一年吧。”
　　华槃寺，听着是寺庙，却修在深山中，攀登尚难，往后苦累更是自负，因为顶撞帝王而送一位从小养尊处优的公主去，无疑是场苦修，从此只当与皇室无甚瓜葛。
　　“今日是臣莽撞，臣愿自请苦修神佛，不再贪恋浮华，望陛下收回成命，饶公主回台阁。”北昱话音刚落，凉宵便上前利落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下三个响头。
　　北桦想去扶他，却被北昱抬手拦住，他也不说起，只是突兀地来了一句：
　　“凉辰，你想回凉国吗？”
　　凉宵仍是保持着伏身的姿态，他手指不自觉地陷入雪里，沉默片刻，却也只闷出一句话：
　　“国之无我，如夜升日。”
　　“如果，朕给你回去的机会，但条件是两国联姻呢？”
　　北桦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她实在想不出一向难以捉摸的父皇为何突然跳转到这个话题，心里不自觉地升起不详的预感。
　　“太子新丧，这恐怕不合时宜。”凉宵强硬道。
　　“北楚，不缺一个太子。”北昱风轻云淡道，雪落在龙袍上的龙眼处，化作细泪，“但凉国，缺一位皇子。”
　　凉皇久病，外戚把持朝政，皇子却个个游手好闲，贪念富贵，北昱同凉皇交好，也不愿看其渐渐变成一具空壳，今日之事，也算是在敲打凉宵，在宫中多年冷暖自知后，是否还会为了情义二字闯下道道威严关。太子北承曾拿着凉宵的文章多次向他举荐凉宵，称他天赋异禀，屈居于此实在是大材小用。北昱想，自此，鱼入深渊，鸟出四笼，救的，并非凉国一个国家。
　　“父皇...”北桦话堵在口边，心中如何也觉得不对劲，谜云像风般如影随形而又抓不住。
　　“朕会通旨凉国，你同他先定下姻亲，三月后择吉日将婚事操办了吧。”北昱强硬道，他自知这番话来得突然，但再晚些，只怕满朝文武都要在此看笑话，他亲自扶起凉宵，目光柔和下来，是期盼，也是请求，“凉辰，朕希望，她的另一番天地不再孤身一人。”
　　“公主吉人天相，自然繁花满路。”凉宵立在原地，神情一如既往地平淡，他顿了顿，又道，“北楚亦然。”
　　“先上去吧，别误了时辰。”北昱抖了抖身上的雪，直直向上走去。
　　北桦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她戳了戳凉宵的背，轻声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归故里”凉宵惜字，说了句北桦知道的话便不再多说，他看向这位自己和北承那家伙看着长大的小自己4岁的妹妹，只觉还是纯真得有些过了头。
　　“算了，问你这个木头也问不出什么，还是承哥儿好...”北桦说着突然愣住，发现自己还是没有习惯兄长的突然亡故，她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将酸涩咽了下去，拉着凉宵的袖边向上走，“雪愈发大了，我们该向上走了。”
　　凉宵随北桦步至顶台时，一股冽风呼啸而过眼前，好似要摧毁些什么。一顶白灯笼不知从何处落下，引得好几个宫人忙不迭去追，台阁内炭烧的暖意微微传来，凉宵却觉得寒意刺骨。
　　“怎么啦？”北桦见他愣着，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落了只灯笼罢了。”凉宵苍白的唇微张，却又合上，只余下转瞬即逝的白气。
　　“外面风大，落些物什也正常，你穿得单薄，还是先进去吧。”北桦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劝道。
　　“殿下，你知道北承那家伙的死因吗？”凉宵一动不动，只蹦出这一句话。
　　“我只知，如今躺在那棺里的，不应是我的兄长。”北桦眸色黯淡下来，声音强忍着颤栗，故作平静道，“凉宵，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回凉国。”
　　“多谢，”凉宵取下披风，背上还残存余热，他将披风重盖在北桦身上，轻声道，“抱歉，我只能走到这里。”
　　他转身奋力向下跑去，飞雪四溅，单薄的身影被风勾勒出形状，北桦明白他的心意，也不再回头看，只蹲下身默默抱住早已应如泉涌而下的泪水。
　　凉宵此番下台而去，注意力摘得干干净净的，是她北桦。凉宵一直知道，此番刺客来势汹汹，目标明确，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而北承，不过是宁愿自己被数刀并刺也要拖着刺客让他的弟弟妹妹先走的傻瓜。
　　北楚不缺一位太子，是风雨将倾前的喃喃自欺；凉国缺一位皇子，是雨过天晴的长远之计。
　　她与父皇，从来只有见面的针锋相对；她与母后，不过是血缘联结的权利渴求者。为了安全，她一直像影子般跟在天之骄子的北承的身后在外充当蜜罐里的公主。当麻痹自我的保护壳被击溃，暴露在阳光下时，是凉宵将她挡在身后，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接纳懦弱的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和他在顶峰共沐新风。
　　几缕金曦泄下，落在最下台的平地上，仿佛要将玉风台与外面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