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回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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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府的日子过得很惬意，日赏飞花流泉，夜观耿耿星河。我恍然间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成为了足不出户的大小姐，没有人再需要我的服侍。相反的，我的身后多了两个小丫头，我给她们改了名，一个叫涵虚，一个叫静痕，取自张先的《题西溪无相院》一句：
积水涵虚上下清，几家门静岸痕平。
这是句很讨我欢喜的句子，与两人的气质也吻合。李府上下就如同他们的主子，永远是波澜不惊，平平淡淡。日日都是暖风吹花花飞落，坐看夕阳斜下里，一派祥和。
比起栖云山庄，祥和得几乎让人觉得失却了灵魂，只在微微飘荡。
这让我不自觉地回忆起初到山庄之时，那日的细雨脉脉，暮色叆叇，仿若就在眼前一般真切。尽管已经五年过去。
那时我才十四岁，初出深宫，唯唯诺诺地跪在堂前。大堂两边站着表情相仿的侍从，老刘提着一只白色纸灯笼，站在我的左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那神情似乎不怎么友好，就像是在观摩一件商品般，凉意涌上来，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怕什么？！”他喝了一声，我一抖，他又嘀咕着加上一句，“没见识的小丫头片子。”
我心里委屈，鼻子一酸，却忍住了没有掉泪。
几乎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香糯的侍女唤道：“公子到——。”拉着很长的回音。冰凉凉的脚步声随之响起，带着些迫切般朝我靠近，我的心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直到那双挂着佩玉的皂靴终于停在我面前，我听得他欢快地叫道：“尘烟？是你么？！”嗓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爽干净。
“是，公子。”我把头压得更低了。
闻言，他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地问：“烟儿，你怎么了？”说着便要来拉我，却被一旁的老刘挡住了：“公子，她只不过是个舞姬。”
“舞姬又怎样？尘烟是我的好朋友，是吧？”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心里一时乱得慌，我发誓，这分明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沉默良久，他似乎有些不耐了，一把挡开老刘，伸手把我紧紧抱进怀里：“烟儿？为什么不说话？”我只觉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他怎么能这样！忙不迭地要推开他，一抬头，却不经意对上了一双无比美丽的眸子，时间瞬间凝固了。
泼墨般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那双瞳仁，迷幻而幽邃，宝石蓝的星沫点点，黝黑得仿佛在延伸向一个很远很远的未知。
而那个未知，牢牢地吸引住了我，无法自拔。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这一生，或许都逃不开眼前这双眼睛所撒下的网了。
他同样看到了我，瞳仁里映出我一时情不自禁的痴迷。然后，我看见他眼底的温度一寸寸地凉了下来，直到冰寒。
他忽然一把推开我，冷冷地道：“你骗我。”
我跌坐在地面上，膝盖生疼，却无暇顾及。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亦或是做错了什么事，却仍然冲上去跪在了他的面前，近乎哀求地道：“公子，尘烟没有！尘烟不敢骗您！”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少年深不可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他蹙了蹙眉，像躲避脏东西那般避开我，转头对刘伯吩咐道：“你，把这个女人扔进黑屋子去。”
这个女人，扔进黑屋去。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斥着讥讽的嘲笑声。
我无法控制住让自己不要流泪。
这是我第一次受到如此毫不留情的唾弃，就好像有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揪住了我的心脏，不带任何怜惜地，残忍地榨干了我心底本就不多的温情。
我挣扎着，慌乱着，然后在慢慢磨娑的黑暗里，感受着自己的心思一点点归于平静，最后渺无波澜。
我不知道别人若是遭遇了同样的事，会有何种感受。我也确实反抗了，直到力竭声嘶。可却没有人来怜悯我。十四岁的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何等残酷，最残酷最可怕的不是血腥，也不是鞭挞，而是无尽的黑暗和漠视。而想要被重视，就要有足够的分量和底气。
我不想一辈子做下等的奴才。
于是，学会收敛，学会了归于平静淡漠。
我就像一只受尽折磨鄙夷的锋芒毕露的毛虫，开始耐心地吐丝织蛹，将灵魂慢慢收拢，归于最初，然后——等待着破茧成蝶的那一刻。
直到整整三个月以后，黑屋子的大门打开了，我终于重得见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回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