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故事》兔子一坨子

2、下

　　我看了看四周，果然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封用蓝色信封包起来的信，信上写着“给18岁的弟弟的一段话”。

　　心里的酸涩感直冲大脑，“弟弟”两个字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缓缓地拆开了信封，展开了那封看上去修改了很多次的信

　　“18岁生日快乐，弟弟。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我们已经相识一年了。我想了很多，可绞尽脑汁写下来的也不过只有这几句青涩的话。我很高兴能在生命剩下的时间里多了一个你这样阳光又美好的弟弟，但我这个哥哥还有些不太称职，请允许我在以后的时间里慢慢改正。人们说的血浓于水是真的，我也确实地幸福地拥有了亲生弟弟。你现在也成人了，首要任务就是好好读书，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上了大学后也可以谈恋爱，但我不太懂这些，你得自己考虑好，要对人家女孩子好点，我大概一辈子都在这岛上了，但你可以飞得很远。不知道写些什么了。……你是在海岛静静成长的少年，你是在静静的情义中生长，没有一点声响。”

　　信末似乎还想写着什么，但大概犹豫了很久，还是就此停下了笔

　　这封信写的温柔又期待，可却又像一层寒霜，覆在了我的心上，全篇都是“弟弟”“亲生弟弟”的字眼，对我的话除亲情之外没有任何掺杂。

　　我曾说我想要这岛上独一无二的东西，但我指的并不是那枚独一无二的透明贝壳作为生日礼物，而是我想要你独一无二的不是对弟弟的，单单只是对周寻的爱。

　　如果我没有说这句话，你是不是就不会出去寻找贝壳，是不是就不会落入海中。如果我不曾对你产生别的感情，是否就不会向你寻要独一无二的东西。如果我们不曾遇见，是不是你就能很快乐的过完余生。

　　一切都是我，我才是罪魁祸首。

　　最后一次见到周见离时，我18岁，他20岁。

　　周见离的，意外落海让我带那个寒冷的雨天又变成了孤身一人，我穿着湿了又干的衣服抱着他的骨灰盒在门口坐了两天两夜，来往的人都真诚又善良，让我放下一切，好好生活，可我早已习惯不了孤独。

　　但这一次，不会有人再带我回家了。

　　那天之后，我带着周见离的骨灰离开了海岛，去了一个遥远的城市。

　　他估计会怪我，因为他曾经说他离不开这片大海。可我是个卑鄙又自私的人，我离不开他。我考上了一个普通的医科大学，出来后做了一个治疗呼吸道疾病的医生，看着一个个被窒息逼到死亡边缘又被我拼死捡回来的生命时，我总会想起周见离，可我没能救他。

　　如今我已有30岁了，在愧疚与悲伤中恍恍惚惚的熬过了12年，异常艰难的12年。城市里总要喧嚣，人们总在灯红酒绿和醉生梦死之间游荡，我坐在这嘈杂里，心中却还是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

　　好像从那时起，我开始变得厄运缠身，工作上出的问题也越来越多，我只感觉心力憔悴，似乎全世界都在针对我，它也认为我的生活不该好过。

　　在那间小小的出租房里，我时常彻夜难眠，只能将那枚透明贝壳紧紧握在手中，任由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

　　我静静的靠在周见离的骨灰盒旁，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我又回到了17岁那年，天气很热，我躺在门边的椅子上乘凉，周见离则在一旁拿着扇子轻轻朝我扇风。

　　我似乎做了个噩梦，眉头紧紧皱着，周见离便用他纤细的手抚上我的额头，眼含笑意地问我

　　“是不是累了？”

　　我难过的点点头，转身扑到他怀里痛哭起来，他只是轻轻的揉了揉我的头发，温柔的声音回荡在我身边耳边

　　“你有看过那首叫《给你》的诗吗？”

　　我摇了摇头，又抬起眼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他还是那样好看，如夏日凉风般清爽怡人，不带锋芒。

　　“那我去给你拿”

　　他说着就站起来要走，我吓坏了，连忙站起来想抓住他的衣袖，却只摸到了一片虚无。他站在远处，对我笑得灿烂，朝我大喊着

　　“周寻，我们一起回去吧。”

　　他这次没有叫我“弟弟”，而是叫了我“周寻”。

　　等我醒来时，泪水已经浸湿了衣领，窗外的阳光也照得灿烂。

　　我辞了职，只带上了贝壳和周见离，收拾了几件衣服便乘了最早的飞机，离开了城市。

　　再次踏上小镇的路时，只觉得一阵怅然，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湛蓝的天，无垠的海，满天飞翔的海鸥，但却少了那个温柔的周见离。

　　房子的周围没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杂草丛生，大概是小镇上的人一直在帮我们打扫，他们与城市里的勾心斗角不一样，这里的人都热情又善良。

　　我将钥匙插进锁孔门，吱呀吱呀的开了，房子里的灰尘厚的厉害，我将周见离与行李放在了门外，一个人忙活起来。

　　但慢慢的就有了，不少邻居也凑过来，都说他们早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所以一直帮我们看着房子。

　　我朝他们一个又一个地道谢，忽得的瞥见了门边那两曾被我摔坏的自行车，当时它的龙头已经彻底歪了，我便就将它扔在了屋子边上，但现在一看，却是已经被修好了。

　　邻居告诉我说那是那位卖自行车的老大爷帮我修好了，他患了阿尔茨海默症，看见自行车就念叨着“小寻载着见离去兜风的。”

　　我只觉得心里涌出一阵暖意，不自觉地湿了眼眶。

　　天渐渐黑了下来，居民们也都离开了。我没回自己原来的房间，而是带着周见离一起睡到了他的房间。

　　陈设都没变，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便起身到柜子里翻了翻，一本酒红色的书映入眼帘。

　　我急忙将书拿了出来，拍了拍上面盖着的灰尘，但书面并不平整，我随意一翻，便发现了里面夹着的一封信。我在那瞬间有些慌张又惊喜，小心翼翼的将信封抽了出来，将书保持翻开的原页放到了桌面上。

　　信封上写了两行字，“给18岁的周寻的一段话”，但这行又被匆匆划去，下面又重新写了一行“给未来的周寻的一封信”。

　　我忐忑的拆开了信封，上面的字整齐又秀丽。

　　“周寻，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时已经是多大了，本想在18岁就将这些讲给你听，但我又觉得你年龄太小，可能还没办法真正承受这些，所以这封信我就留给未来的你了。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可怜巴巴地蹲在门口，却又在我面前假装着一副高冷的样子。我知道你很难过，所以我赶紧把你带回了家。你很听话也很有趣，是我在之前的人生中从未遇见过的，大概正是因为你与我曾所见的人都不一样，所以我对你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我每天最期待的时刻就是你骑着自行车来接我回家，带我兜风，带我去海边散步。我的视线里渐渐地只能装下你，但我不敢正视这份感情。那次晕倒其实我还醒着，我知道你吻了我，你将我抱回了屋，但你匆匆跑了出去，看着你仓促的背影，我知道，你现在的年龄还不足以承受这些。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但我很贪婪地想多活几年，那天说的话是违心的，我自私又自利，我不希望你那么早结婚，不希望你那么早遇到那个所谓的‘对的人’，所以我想等你长大了些，我就将信交给你。可能在这时，你已经对我没了那种感情，又或是只将我当做哥哥，没关系我会一直爱你。我要为你去寻找透明的贝壳，老人说透明的贝壳是海神的宝藏，会保佑心爱的人岁岁平安，至此，便没什么需要多说的了，很高兴遇见你，周寻。”

　　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时，我已泣不成声，瘫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案面上的书所翻到的那页刚刚好是《给你》那首诗，有句话和当时他给我的第一封信里的一样

　　“你是在静静的情义中生长，没有一点声响。”

　　但最后还多了一句

　　“一直走到我心上。”

　　始于城市，继于海岛的爱是我这一生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周见离不是哥哥，而是和我相爱的人

　　我终将他的骨灰撒进了大海，而我也留在了海岛，像巧合似的和当初说的话一样当了一个小小的图书馆管理员，在这里长长久久的陪伴他

　　我在痛苦的12年中努力寻找他爱我的痕迹，很庆幸我能遇见，尽管只有别离。

　　我没有释怀

　　但我们一直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