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
第一次见到周见离时,他19岁,我17岁。
父母的意外车祸让我在那个寒冷的雨天变成了孤儿,我穿着湿了又干的衣服在门口坐了两天两夜,那些带着虚伪的悲伤的人才渐渐离去,最后只留下我一个人,还有父母冰冷的骨灰盒。
他们说我可怜,因为父母忙碌一生,却连一套房子都没买下来。
我是知道的,他们那种洒脱又张扬的性子,从来都是当时赚钱当时花,就连我的到来,也不过是他们在无聊之时的一时兴起。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现在是,迷茫的未来也是。
“你是周寻吗?”
轻柔又温暖的声音传进耳内时,一只白皙细长的手就伸到了我的眼前。我有些发愣,抬头去看那人时,他正笑盈盈的看着我,一双和我相似的桃花眼里眶着不明显的眼泪。
我微微点点头,揉了揉发麻的腿,艰难地站起身才发现,他矮我竟有半个头。我正想开口问他是谁,话还没出口,只见他先皱起了眉,用刚刚朝我伸出的手掩住了嘴咳嗽了几声,然后又对我抱歉的笑笑。
“我叫周见离,遇见的见,离别...咳咳...的离,你应该不认识我嗯...咳...我是你的哥哥。”
他又伸手想摸我的头,要碰到时又将手缩了回去,藏在衣服后面擦了擦。
我歪着头疑惑的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只见他又从包里掏出了两叠整整齐齐的叠好的纸张递给我。我犹豫了两秒才迟钝地抬起手接过来,一叠是户口迁入证明,户主的名字我刚刚听过,是眼前这个男孩的名字。
而另一叠纸是一份血缘关系证明,最后一行写着“确认两人具有亲生血缘关系”。
“户口已经帮你迁到我的名下了,本来可以早几天来接你的但是我...咳咳...”
他又开始咳嗽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我,从口袋里胡乱摸了一会儿,才拿出一个类似喷剂的药,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出于同情的心理,我礼貌的帮他拍了拍背,有些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冷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也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颤动着,我似乎这时才仔细打量起他的外貌来。
说是我哥哥却长的比我娇小很多。他长的很白,薄唇微微张合,许久才恢复了淡粉的血色。
眼角微微下垂,黝黑的瞳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忧伤。和我很像的眼睛,但又不太像。
“你好点了吗?”
他点了点头,深深的吸了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世界末日。
“抱歉。”
他低头没看我,接着自顾自的说起来,语气透了点忧伤。
“爷爷前段时间也走了,家里有一间房子可以住,他临终前一定让我来见见你,说亏欠了你。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在之前的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
他似乎还想继续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抿了抿嘴,把话咽下了去。
我对他所说的这个“特殊原因”大概有点记忆,爸妈在我之前曾有过一个孩子,但身体虚弱到几乎无法治疗,一年的的四处奔波下来也没有好转,爸妈就放弃了。可是爷爷不愿意,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奶奶也因这件事脑溢血去世了,爷爷就把爸妈赶出了家门,断了联系。
其实跟他们生活了这么久早已对他们的这种行为掀不起波澜了,他们的世界只有自己而已,但我确实没想到了“那个孩子”活了下来,而且就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然后呢?”
我斜睨着他,试图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这17年来,爸妈整日东奔西走,我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很抱歉,我一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但我的身体不太好,城里的路有点绕,我办户口用了好些时间。”
他很着急的解释着,白净的脸都开始泛红。我不知怎的只觉得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来,是几滴晶莹的泪。
他愣住了,惊讶的看着我,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轻轻的为我擦着眼泪。
“没事了,哥哥带你回家。”
旧的离别和新的相遇都发生在我17岁那年,一个白净又温柔的男孩带我离开了那个喧嚣又冷漠的地方,来到了这个城市最边缘的地带。
那是个美丽又遥远的海岛村,阳光亮的很刺眼,周见离在这光下显得愈发柔白,我不禁好奇,这样的海岛如何养出这样一个干净如玉的孩子。
我很快在那里安顿了下来。这里有湛蓝的海,无垠的天,满天飞舞的海鸥,还有温柔如风的周见离。
时间过得很快,我比想象中更适应这里的生活,周见离对我照顾的无微不至,但我从不叫他“哥哥”,虽然比我大两岁,但怎么看都是我的娇弱的弟弟。
他没有上学,而是在小镇的图书馆里当管理员。我也自然而然的在这个小镇高中就读。每天枯燥无味的学习结束后,我总会蹬着那辆有点破旧,骑起来会发出吱呀吱呀声音的自行车去接他。
“这辆自行车是爷爷的,有点旧了,等我发了工资给你换一辆。”
我没说什么,张大嘴巴吸着的微盐海风,他大概有些累了,坐在后座将脸埋在我的背上,有些炽热的呼吸隔着衣服灼着我的皮肤,可能是天太热了,我的心跳的很快。
我喜欢去海边散步,那是在城里时从未享受过的。我赤脚走在冰凉海浪里,周见离依旧穿着那双有点泛黄的小白鞋走在沙滩最上面,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我朝他跑去,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拿出从小卖部里买的蓝色小皮筋,将他随风飘扬的有些长的头发扎到了一起,绑成了一个好看的小髻。
已经是日落了,他的脸被太阳晒得绯红,低着头轻轻的笑了出来。
“为什么不下海?”
我用手将他的碎发别到耳后,有些好奇地问他,他的表情似乎有点难过,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脚
“我不能感冒,所以爷爷不准我去踏浪。”
他有点委屈地皱了皱眉,随后又无所谓地摇摇头,继续向前走着。
我快步追上他将他一把扛到了附近的岩石上,脱掉了他的小白鞋拎在手里,他愣了一下,看着我孩子气的举动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快还给我。”
我摇摇头,将鞋扔到了一旁,又走过去蹲在他身前,拍了拍自己的肩示意他上来。
他又撇过头笑了笑,见我固执地蹲着,只好伏到了我的背上。
我背起他向海浪走去,傍晚所余下的日光暖和又舒适,海水也开始退潮了。
我尽量往海水深处走了些,白花花的海浪轻轻点着周见离的脚尖,他有些条件反射地缩了缩,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我耳边。
“周见离。”
我小声地喊了他一声,他将脸凑近我耳边,“嗯”了一下。
但其实那时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静静地望着沉下去的夕阳,等太阳落幕后才缓缓接了句
“我很喜欢大海,谢谢你。”
周见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我的肩头,均匀的呼吸附在我的脖颈之间,像睡着了一般。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混杂在咸咸的海风里,那是令我舒服的。
那天之后没过多久,周见离就给我推回来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他累坏了,刘海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脑门上,用手不停地抖着衣领散热,大口喘着气。
“怎么样?喜欢吗?我选了挺久的,那个大爷说这种自行车现在的小孩都挺喜欢。”
我从门前的悬线上扯下洗脸巾走过去给他擦汗,他说完话便不停地咳嗽着,将我伸过来的手微微推开,咳得满脸通红。
我又回屋给他倒了杯温水,门外的咳嗽声却戛然而止,我心中忽然浮起了不好的预感,放下杯子就冲了出去。
周见离倒在自行车旁蜷缩着身体,不过几分钟时间,他绯红的脸已变得刹白,艰难地张着嘴像窒息了一般,毫无疑问,他的哮喘又犯了。
我赶忙跪下去将他抱到怀里,从他口袋中摸出一个小药罐递到他已冒出细汗的鼻子边,他似抓到救命稻草般握着药罐猛地吸起来,剧烈起伏的胸膛好一会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还是闭着双眼,虚弱的靠在我的怀里,手指紧紧拽着我的衣领,像一只经历过暴风雨翅膀已经残破不堪的蝴蝶。
我抬手扶了一下额头,竟是惊出一身冷汗。
来不及多想,我先将他抱回了屋里,拿了一床薄被搭在他身上。看着他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然后沉沉睡去,我心里悬着的石头才怦然落了地。
真是令人胆战心惊,其实搬来这里已有好几个月了,这样的事不止发生了一次,但每次看到周见离像被抽离灵魂般痛苦的样子,我的心就慌得厉害,怕他那虚弱的身体熬不过这样的摧残。
他似乎确实一天比一天更消瘦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也爬了不少血丝,眼下的乌青也让人心疼不已。
但他从来不向我抱怨他的疼苦和难过,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笑盈盈地看着我,弯弯眼角里的温柔似水,几乎快要溢出来。
我轻轻地抚着他的眼睛,又注视着他泛白的唇,他简直是只迷人的精灵,尽管病痛缠身,但身上每一处都散发着令人眷恋的温柔。
鬼使神差间,我竟出神的吻上了他的唇,在走火入魔竞想要更加深入的探入他的齿间时,一阵寒颤忽得涌入大脑,我似乎这时才回过神来,慌忙的起身,看了一眼沉睡的周见离,落荒而逃。
我走出门靠在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旁,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仓促的吻的余温。
心脏跳得厉害,我甚至感觉自己也有些喘不过来气,是着魔了吗?
我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那辆自行车,车身和那辆旧的很像,但是并没有后座。
我深吸了两口气,将那辆自行车又推回了那个买车的老大爷那里,添了30块钱又换了一辆有后座的自行车。
回去的路上正巧遇到一群海鸥在岸上盘旋,我将车停在路边,坐在岸边的栏杆上,一只不怕人的海鸥竞飞到了我的肩上,歪头看着我。
我忍不住点了点它的脑袋,它又将头歪向了另一边。
“我亲了我的亲生哥哥,情不自禁的,他很好看……嗯……我好像……喜欢他。”
我自顾自的说着,那只海鸥叫了一声,然后飞进了海鸥队伍里,自由地飞走了,我竟有些好奇的想,要是自己和周见离是两只自由自在的海鸥就好了。
到家时周见离已经醒了,静静地坐在门口看书,见我回来了便起身朝我走过来。
他歪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这辆陌生的自行车,视线从车头移到车尾,看到了多出的后座后有些惊喜的看着我,眼里像有点点星光。
我跨上车身,又拍了拍后座,他便兴奋的点点头,将书抱在怀里,熟练的坐到了后座上。那天傍晚的风有些凉,他环住我的腰靠在我背上,似乎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夏天的凉意中。
他怀里的书硌到了我身上,大概是气氛太安静了,我便随意的找了个话题。
“你看得什么书?。”
他明显怔了一下,然后将身子直了起来,拿着书用力伸到了我面前,我分开视线短暂地看了一眼,封面是优雅温柔的酒红色,上面写着《海子诗集》,海子著。
“这本诗集我很喜欢,所以我把它买了下来,你也一定要看看。”
他似乎很高兴,大概是我平常并不喜欢看书,而今天却罕见的问起了书的名字。他将手收了回来,又重新将头靠了过来。
“里面有首诗叫《给你》是作者写给他喜欢的女孩的,尽管他明白他们之间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的声音透着无奈和哀伤,然后渐渐低了下去。
天也快黑了,我将车骑快了些,晚风从耳边扬过,发出“呼呼”的声响,我回想着他刚刚的那句话,心里忽然犯出一股酸涩。
虽然知道他是在诉说书中的人物,但我会不自觉得联想到我们,好像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出一条好的结局。
我心里生出一阵无名火,烦躁地握住了刹车,车子从极速忽得停下来,周见离也因为惯性往后一仰,胡乱抱住了我的腰。
等身子稳定下来后他才急忙从车上跨下来,站到我面前将脸凑近我,睫毛在明亮的眼睛上轻轻扑闪着。
“你怎么啦?”
我被他盯得脸颊发烫,将脸撇向一边,他忽得伸手摸了摸我紧皱的眉头,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
“弟弟怎么生气啦?”
“谁是你弟弟。”
我生气地拍开他的手,跨下车将车固定住后,转身走过去坐到了路边的栏杆上,恍然发现这里就是我今天坐着看海鸥的地方。
天已经暗了,海面被皎白的月光照得波光粼粼。
周见离也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歪着头笑着看我,有些无奈地开口
“你说我要是能陪你一起长大该多好。”
我有些弄不清他话里的含义,疑惑地回望着他。
身后的路灯“啪”地亮了起来,周见离本在黑夜中模糊的脸庞瞬间被照得清晰,灯光印着他柔和的脸部轮廓,他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想象,而是像隐秘山泉般干净,清澈,我竟是看得有些入迷。
“我希望我能多活几年,能看着你成人,结婚,生子,我可只有你一个弟弟了,可我……”
他像忽然说不下去了,低头苦涩地笑着,盯着自己有些过分纤细的脚踝看。
“你说话怎么莫名其妙的,我结不结婚谁也管不着。”
我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吃痛地皱了皱眉,又似乎豁然开朗起来。
“你不生气啦?”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从栏杆上有些吃力地跳下来,然后拉住我的手将我也从栏杆上扯下来就往家的方向走。
我只得将他又拖了回来,觉得眼前这个笨蛋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无奈地指了指一旁孤独的自行车。
“车还在这里呢,你不要他了吗?”
他愣了一下,又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拉着他走过去,蹬起了固定器,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推着车。
夜晚的路上,周见离给我讲了许多他小时候的事,比如说感冒了住院,偷吃雪糕被爷爷打了一顿诸如此类。
他说起这些时,向下弯的眼角却盈起了泪花。
“我是在药罐子里长大的,爷爷用尽心思才将我这条废命拖到现在,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你不用伤心太久,这是注定的事。”
他握着我的手又收紧了些,似乎是在害怕,却又故作镇定地说出这些话。我心中本已消散的怒气又燃了几分,有些愠怒地注视着他
“你要是敢死,我会恨你的。”
他被我的话下了一天,眼里的波光随着一闪,手心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嘛,你别这么凶,我又……我又不是说……咳咳……现在会死……咳咳……”
话还没说完他又急得咳嗽起来,我只得将怒气又压了下去,松开他的手轻轻帮他拍着背。
他几乎是一路咳着回来的,一直抓着我的袖口不肯放开,我只得又佯装生气地看着他,他才听话的回了房间,却在我关门后又悄悄打开门露出个脑袋来看我,笑得像星星一样灿烂。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火化了抛进大海里,你知道的,我离不开这片大海。”
他顿了顿,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哀伤,却依然努力上扬着嘴角。
“我会在海里努力地保佑你,给你一个好的人生结局。”
我怔在原地,等关门声再一次响起时才猛然回过神来,早已是泪流满面。
时间晃得很快,随着我的成人礼一同到来的还有高考,我没什么感觉,但周见离却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说他没经历过高考却知道这次考试对我尤为重要,我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好一会才停下来站到我面前。
“你以后想做什么啊?”
他兴奋地眨巴着眼睛,弯着腰盯着我的脸看。我不自觉地挑了挑眉,说实话,我倒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只能从脑海里随便揪了个答案出来。
“大概当个图书馆管理员吧。”
他听到后突然收敛起了笑容,用手使劲敲了敲我的脑袋,嗔怪着说
“不许胡说!”
我只觉得他生气地表情像一只可爱的河豚,有些搞笑,想着继续逗逗他
“当图书馆管理员多好啊,我们两可以坐在一起工作,你看书,我看你看书。”
他大概是真的有点生气,脸噌地一下染上了红晕,用手捏了捏我的脸。
“这不是闹着玩的,你要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咳咳……”
见他又要咳嗽起来的架势,我赶忙递过去了一杯温水,抚了抚他的背脊。
“我知道。”
但我只喜欢和你呆在一起而已
因为我的考场设在了城里,所以只能在开考前一天赶车到城里去考。
周见离把我送到了车站,我见他眼泪已经快呼之欲出了,便催着他赶紧回去。
他依依不舍的回头望着我,长长的睫毛上已经兜了滴泪珠。
“你成人礼,想要什么礼物?”
我怔了怔,仔细一想确实考试完之后再等两天就是我18岁生日了。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本想敷衍一句“你陪我过就好了。”但转念一想,应该让他这两天找点事做,便故作神秘地伏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
“我想要这岛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愣了愣,随后笑着用力点了点头,跑出了车站,没一会儿又折了回来,挥手朝我喊了句
“加油!我等你回来”
我朝他点点头,看着他背影消失后才慢腾腾的上了车。
时间过得太快,如此算来,在这座岛上已经呆了一年了。
岛上的一切都像美梦一般,这在我17岁之前是根本不敢想象的。我在失去一切后,又有了亲人,有了真真正正的家,还有了藏在心里喜欢的人。
我很幸运,对吧。
开考的第一天,城里下了场大雨,卷子有点难,但我和往常一样写的很快,剩余时间都拿来想象周见离这时候在做些什么了。
大概会因为没人接她回家,感到有点难过,又或是吃饭时独自一人没人聊天
我只想快点赶回去,越快越好。
开考的第二天,城里的雨下的更大了。
最后一堂考试我提前交了卷,匆匆跑去车站赶上了回海岛的车。
进岛后雨势没变小,反而更加大了些,但往常都是多晴少雨的,像这么大的雨我搬来后总共没见过几次。
到了目的地后我急忙冲下了车,却糊涂的将伞落在了上面。车开得远了,我只得冒着雨跑回家,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我扯下门前的帕子擦了擦脸,满怀欣喜的敲了敲门,但好一会儿都没人应答。
“不会睡着了吧?”
我边说边脱了已经湿掉的鞋子光着脚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却根本没见到人影。我有点生气,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好,下这么大雨也不知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本想从鞋柜里拿双干的鞋出来换上,但外面雨太大,估计又会打湿,犹豫再三,还是将干鞋放了回去,无意的瞟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心突然重重的颤了一下。
怎么还是七号的那页?
周见离有个习惯,每天出门工作前都会顺手撕一篇墙上的日历,但我离开时是六号,今天已经是八号了,家里也没人,就代表他有一天一夜都没回家。
我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疑惑,为了能更快一点,我拎了一旁的自行车就冲了出去。
雨大的我简直睁不开眼,我一路骑一路呼喊着他的名字,但周围除了嘲杂的雨声,没有任何回应。
他是不是又犯病了晕倒在了外面,又或是雨太大,躲在某处怕淋感冒所以不敢回家。
我几乎把所有的可能都在心里想了一遍,急得眼泪直掉。
他估计穿了个短袖就出了门,下雨了的温度骤降,他是最怕冷的。那双泛黄的小白鞋也脱了胶,如果在雨中行走一定会湿透的,他说不定已经感冒了,大概就是在等着我去接他。
我脑子里浮现了许多许多事,心快揪成了一团。
车子吱呀吱呀骑到一个上坡路时,我没注意到那泥泞的稀泥,自行车的车轮止不住的向外一滑,我整个人摔出了栏杆外,从一个小坡上滚了下去。
幸好在头要撞到小坡下方的石头的前一秒我紧紧抓住了一旁的一处青草。我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摊开手掌,一看许多细小的石头嵌进了肉里,被草划过的伤口也在向外渗血。
我只感觉一切的一切都在阻碍我,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我又急忙从坡上爬了上去,但自行车的龙头已经被撞得歪不正形,我只得将它丢在了路边。
正当我迷茫着不知该往哪去找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匆匆回头看了一眼,是那个卖自行车的老大爷。
他走过来有些颤抖的握住了我的手,悲伤的眼神里掺杂着明显的怜悯。我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的眼睛。
“小寻,你哥...你哥掉海里去了,今天中午才被海浪冲了上来...”
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双腿莫名的发软,扶着一旁的栏杆才没至于跪了下去。老大爷也赶忙扶住我,将手中唯一的伞也递到我手上
“现在人在南滩,他们让我赶紧来找你。我以为你今天考试回不来,家里也没其他人,你们两个都是可怜孩子,快去看看吧。”
我依旧愣在原地,迟迟无法理解清楚他所说的话,只能迷茫地在雨中狂奔,眼泪混着雨水从脸颊滑落,我只觉得自己像窒息了一般,喉咙里似乎挂满了粘腻的液体,我努力张嘴呼吸着,已经泣不成声。
南滩是我当初坐着看海鸥的地方,也是在那里,周见离告诉我,他想多活几年。
雨势小了些,跑到南滩时我已经快没了站立的力气。
不远处站了许多人,撑着伞围成了一个圈。透过人缝能看见湿漉的沙滩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身体,脸上盖着已经被雨打湿了的白布,勾勒出我无比熟悉的轮廓。
我拖着踉跄的步子缓慢地移过去,人群看见我后自动让出了一条路,议论和叹息的声音围绕在我的耳边
“多可怜啊两个孩子……”
“才19岁就没了,听说在海里泡了一天。”
“那个弟弟昨年才被认回家来,本来是两兄弟相依为命的。”
“那这个孩子不又成一个人了么?”
“那个哥哥从小身体就不好,但本来还可以多活几年的,谁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
我走到周见离的面前,双腿的最后一丝力气消失殆尽,直直的跪了下来
他身上穿着我曾买错型号的短袖,本来想退了的,但他黏着我软磨硬泡了好久,我才给他留了下来。
当时是买小了一号,但他穿着依然很大。短袖上印着一只飞翔的海鸥,蓝色的背景已被海水浸泡得褪了色,衣服也缩了水,呆呆的贴在他消瘦的腰间
双脚上也只套着一只鞋,另一只大概被海浪冲掉了,也好,这双旧的白鞋我早就想给扔掉了。我伸手掀开他脸上的白布,皮筋也不见了,头发凌乱的黏在他的脸上,遮住了双眼。
我轻轻撩开他的头发,眷恋的抚着他被水泡过有些微肿的脸。他是骨瘦如柴的,现在一看倒像是长的胖了一些。
没有皱眉,没有伤痕,他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正在做一场醒不来的美梦
“周见离,你怎么就丢下我了?”
我的泪依然如雨般滴下,明明一切都在好好进行着,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身边的一切都要离开呢?
我用手狼狈的抹着眼泪,无力的伏到他已经没有起伏的胸膛,感受到的只有渗人的冰冷。
“周见离,你别睡了好不好,你醒醒。”
我从前不爱哭的,就连父母去世我都没有掉一滴眼泪。但周见离的出现像带给了我流泪的意义,他带我回家,将我视为往后余生中就连死亡之后也要祝福的人
但他不明白什么对于我而言才是好的结局。
雨停了,整个玻璃色的世界被一缕阳光划开。海浪又开始轻轻歌唱着,停歇的海鸥又开始盘旋,一切都像新生一般。
可我却死了一样。
我讨厌雨天,我讨厌大海。
我不顾众人的阻拦将周见离艰难地背回了家,泪水悲伤地沿着回家路落了一地,他静静的躺在床上,我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去买了一条和以前那根一模一样的蓝色皮筋。
我将皮筋套在他的手上,却才发现他的手拳紧紧拽着拳头,在回家的颠簸中也未曾松开。
我急忙拿来热毛巾捂住他的手掌,好一会儿后那僵硬的骨骼才渐渐舒展开。
他手心中乖巧的躺着一枚半透明的贝壳,可能由于握的太紧的缘故,贝壳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给边缘染上了一层淡粉色,显得俏皮又漂亮。
我用纸将贝壳包了起来放进了书包里,又揉了揉有些刺痛的眼睛,脑海里突然有句话闪过,我才在突然之间明白他为什么手被划出了血也要死死握着这枚贝壳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