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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还算数吗? 兰因 ...

  •   朱弦从来都没指望过江望能记住,或者说听到她的那些话,她本来就是趁人之危,有点任性的把自己的情感宣泄出去。至于后果,她曾说过,她更喜欢烟花,一场不计后果的冒险和旅行,对于漂泊不定的丧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知道这有违道德,既然已经决定这么做了,她就不会后悔。
      江望一连发了几天烧,不过都是低烧,到第四天基本上就好了。朱弦前前后后照顾了他几天,也一直有点担心,但好在恢复的情况好。
      因此朱弦昨晚睡得很踏实,一觉睡到九点钟。本来约着今天上午去集市的,看来计划泡汤了,朱弦心里想着。
      洗漱完出门,她本来估摸着江望昨天刚退烧,现在大概也没起,没想到,一推门出去,就看到江望在餐桌上吃早饭。
      “哎呀,明明你生病还麻烦你帮忙买早饭,怎么样了,现在身体好点了吗?”朱弦还想着自己能再享受一下照顾江望的福利呢,没想到这小子现在好的那么快。
      “不会麻烦,我生物钟就这样,前几天发烧应该是由于喝了酒,再加上确实穿少了,有点着凉,但还好,感冒不重,现在人基本不难受了”,他把自己的口罩拉上,“你的早饭我是单独包的,等会儿出门你也带上口罩,一是人多的地方注意防范,二是避免我传染。”
      “啊?什么出门啊?你身体没好,今天在家休息吧。”朱弦以为昨天他说带她出去玩纯属上头,没想到那么清醒。
      “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会记得,不管我有多么不清醒,去看看吧,绍兴好玩的很多,下午的集市很热闹。”江望把自己吃完的早饭收拾完,说着。
      “嗯,那好,一起去。”朱弦不是扫兴的人,他都主动提了两次了,再拒绝不太好,当然,她自己本身也挺想去的,毕竟没来过。
      朱弦把早饭吃完了,两人就收拾东西出门了。
      “你怎么又穿的那么少,多穿点啊”,朱弦看着江望的外套有点皱眉。
      江望有点诧异,从小到大,他的生活经验都是自己摸爬滚打一点点积累出来的,倒是从来没关心过,是否穿的暖,是否吃得饱。也许朱弦和他一样,完全自己摸爬滚打,说感动,好像不太准确。他们长久的独居,长久的受伤,长久的自愈,在一次次教训中积累经验,成为了一个独自的种群。当远离群居的生物,再次回到大集体中,感受关爱时,他的第一反应,应该不是感动,而是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对于江望来说这种感觉很不错,有人关心自己的感觉超棒的。
      在朱弦的眼神围攻下,江望去换了件厚外套,顺便带上了围巾。
      两人到达集市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用餐高峰期,人挺多的,有游客,也有土著。带孩子来吃饭的老人,家长很多,江望似乎都很熟悉,偶尔路过店面,还会和里面的人打招呼,朱弦作为出现在他身边的女性,也连带着,接受了这种关怀。
      “小姑娘长得真水灵,白白的,看着很讨人喜欢啊?”一个卖早点的大妈热心的说着。
      “哎呦,这可谢谢您了,我才刚回来没几天,明儿一定到您这来吃早饭啊。”江望似乎很熟悉,回应的很热情。
      “你和他们都很熟悉吗?感觉这一片的人都和你认识啊?”朱弦身高有一米七几,再加上气质比较生人勿近,小小年纪,“历尽沧桑”,少年老成的感觉比较明显,经常会有人觉得她有二十多岁,再加上江望长得比较嫩,导致两个人看上去就是同龄人,“我感觉她们是不是有点误会啊?”
      “我高中在这边读的,平时吃饭也就来这边,即使后来读大学了,放假还是会回来,他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和我很熟悉。”江望非常巧妙地规避了朱弦的后一个问题。
      那天朱弦的表述很直白,就算不直白,江望一个学过心理学的不可能不知道她的意思。但是,她到底想不想让自己知道她的意思,这一点,江望并不确定。
      朱弦的刚刚的那个问题在试探,试探他的态度。他和朱弦都是聪明人,深知这种事,踏出了一步,就没有挽回的余地,所以,他选择保留他的那一步,他对自己的感情投降,但还没有对自己的理智与道德投降。装作没听清是现在最好的解决方式。
      他们准备吃饭的店,在这条街的中间地带,人气很高,但是江望订了位置。
      “你居然还提前订了位置,这家店很火的,你啥时候订的啊?”朱弦相当的惊讶,如果他是提前很久订的,那朱弦觉得不太正常,也不太可能,毕竟按照他的话来讲,他不是那种打卡游客,这里的很多店都很好吃,他完全没必要提前,这个满了,换一家就是。所以时间缩短到前几天,先不谈订不订的到,他前几天病成那样,还有那个脑子去想吃什么?好离谱。
      “这家店的老板是我干爷爷,老爷子研究地道绍兴菜研究了一辈子了,在这一带出名很久了。现在这家店他儿子接管,经营方式啥的,都现代化了。这楼上还有个棋牌室。老爷子在楼上有间房,每天研究研究菜,下下棋。我想来吃,给他打个电话就成。”
      江望领着朱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窗边就有一条小河。今天天气很好,即使没有得到画里烟雨江南,总也有点小桥流水人家的感觉。
      等俩人吃完饭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了,两人便决定先去庙里,然后赶晚上的夜市。
      现在的寺庙不同以往了,人很多,比起老年人,年轻人的礼佛之心似乎更胜。特别是过年期间,迎财神,求文曲。越来越快节奏的社会,丢下了人们企盼美好的愿景,寺庙成为了新的心灵处所。
      “上一柱香吧,人活着,总得期待些什么,信仰着什么吧”,江望领着朱弦来到上香的地方,这里人很多,烟雾熏得他有点看不清了。
      “这里求什么灵啊?”朱弦看到身边祈福的人年龄不一。
      “求什么都灵,心诚则灵,”江望领着她来到相对空的地方。
      “那就求平安吧,我把江老师的那份也算上吧,但求平安,身体健康,”朱弦看着江望,她不是恋爱脑晚期,跑到香火那么旺的寺庙求姻缘。姻缘是看命的,求不来。学业是看自己的,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再多努力一点。只有健康,好像求一下,心里快落不少。
      她举着三根香,按照说法,一一拜完。她并不讨厌香烛燃烧产生的气味,相反,这种灰烬裹挟着期待的感觉,让她很安心。人的愿景就像燃烧后产生的烟雾,充满了眼前的世界,萦绕出一种快乐的氛围。朱弦在期待中睁开眼睛,透过层层烟雾,看到了江望看向自己的眼睛。
      “走吧,去吃晚饭,然后看集市,”江望来到朱弦身边。
      绍兴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一座城市,遍地是景点和故居。王羲之的天下第一行书,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酒里掺水的咸亨酒店,陆游的沈园,这座城市仿佛永久的浸润在了历史的回忆中。
      韫色渐浓,华灯初上,古镇里的灯也配合着景设计成了暗黄色,夜市很热闹,人声鼎沸中透露出浓浓的烟火气。
      “到了八点会有花灯!还有竹筏表演!”江望为了让朱弦听清,只能提高自己的音量。
      “好,那一会儿去看!”朱弦嘴里还塞着梅干菜饼,手里拿着买来的腊肠,绍兴美食真的好多。
      顷久,花灯渐起,暮色渐深,水面上的竹筏来来往往,带有江南特色的小调婉转悠扬,配合着行人的嬉笑,绘出了水乡的美好。
      “朱弦,你知道花灯的由来吗?”
      “嗯,不是很清楚,但是元宵节离春节时间挺近的,感觉这段时间花灯会多吧。”
      “花灯起源于上古神话。传说在很久以前,凶禽猛兽很多,四处伤害人和牲畜,人们就组织起来去打它们。有一只神鸟因为迷路而降落人间,却意外的被不知情的猎人给射死了。天帝得知后,大发雷霆,立即传旨,下令让天兵于正月十五日到人间放火,把人间的人畜财产通通烧死。
      天帝的女儿心地善良,不忍心看百姓无辜受难,就冒着生命的危险,偷偷驾着祥云来到人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人们。众人听说了这个消息,五雷轰顶,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好久,才有个老人家想出个法子,在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日这三天,每户人家都在家里张灯结彩点响爆竹燃放烟火。
      这样一来,天帝就会以为人们都被烧死了。大家听了都点头称是,便分头准备去了。到了正月十五这天晚上,天帝往下一看,发觉人间一片红光,响声震天,连续三个夜晚都是如此,以为是大火燃烧的火焰,以中大快。为了纪念这次成功,从此每到正月十五,家家户户都悬挂灯笼,放烟火来纪念这个日子,”江望蹲下身子,摆弄着水里的花灯。
      “你不觉得很唏嘘吗?”江望起身看向朱弦。
      “什么?”朱弦对江望突如其来的情绪变故感到奇怪,这到底是如何牵出他的伤感的。
      “现在大家都习惯于对着花灯许愿,表达对未来的期待与向往。当然,这是好的。但谁又能想到,故事的开头,花灯只是凡人由于懦弱,逃避责任而想出来的产物呢。”江望叹了口气。
      朱弦突然觉得很难受,她不是一个共情能力强的人。但是面对江望,这个看上去温和,平静,充满暖意的人,却在实处如此的很难接近的人,她想不通,到底他经历了什么。她很缺爱,她执拗又很难不承认的一点,她在亲情这方面,永久的缺失了。而江望,他好像也很缺,因为他的难以接近隐藏的很好,但时不时透露出的悲伤,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孤寂。
      “怎么了?”朱弦喉头有些发紧。
      “我的意思是,很多人,他其实看上去阳光,开朗,坚不可摧。其实,这只是他的伪装,他其实阴暗又自私,势利又不耐烦,是个错误的开端,是会接受唾弃的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的人,”江望转过脸看着朱弦。
      “朱弦,你曾经向我敞开过心扉,你把你最不想为人知的事告诉了我,所以,我觉得我欠你一个结果,你有权利知道我完整的一生。”江望继续说着
      “我是一个私生子,哼,名声很臭的那种。我妈妈很聪明,人长得又漂亮,你要知道在那一个年代,一个有学历又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是不缺富二代追的。
      但是挺倒霉,我妈家里条件不好,苦出身。她下面还有个弟弟,也就是我舅舅,老两口虽然本本分分,但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重。我舅舅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但人还算勤劳,可偏偏老两口不信邪,把家里所有积蓄都砸在我舅舅身上,指望他读书读的像样一点。
      我妈一直都是捡剩下的,和父母的关系可想而知,很僵,谁都不愿意低头,即使后来我妈考上了很好的大学,我外公外婆还是觉得她不成气候,对她唯一的评判标准就是嫁个好男人。
      我妈脾气很倔的,甚至就是那种很偏激,很偏执的性格,她还真就把自己的价值和男人捆绑在一起了。她谈过好几个富二代,有时候人尝过了甜头,就不想再吃苦了。她堕落了,富二代那种小钱根本满足不了她。
      于是她傍上了一个已婚的有钱的老板,并且生下了我。但人家的原配也不是吃素的啊,直接闹到了村上,我外婆外公颜面扫地,这事后来还影响我舅舅娶媳妇儿了,就此,我妈和家里断绝关系,带着我和那个老板分了手。
      你以为她是良心发现?怎么可能,她老早就找好了下家了。从镇,到县城,到市,到省。商界,政界............医生,老板,大学教授.............她的胃口越来越大。她就是那种网上说的那种,靠婚姻来进阶的人。嘶,不对,她没结过婚,现在这个丈夫理论上来说是她的第一任丈夫。
      这样的母亲能教育出什么样的儿子呢?她从小基本不管我,每天晚上都不在家里住。但是她会过问成绩,考的不好,一顿打,往死里打的那种。偶尔她也会带我去那种社交场合,很高级的那种。
      她一个农村出身的人,只要环顾四周,就能知道每个人身上穿了什么名牌,能在五分钟之内判断出,这个场上有没有值得她耗费心思的目标。不仅她自己有这个本事,她把我也锻炼的有这种本事,见到别人第一眼,就开始划分阶层,在心里打分,精致的利益化。
      还不止这些,她积极的让我参加各类比赛,什么钢琴,射箭,滑冰,高尔夫。反正越烧钱的兴趣爱好,她越积极,因为在这些运动的场馆里,更高层次的有钱人越多。我呢,就是她的工具,在这些比赛中,我都必须取得第一名,这样相当于给她创造闪光点,而她可以利用交流育儿经验,勾搭有钱人。
      你知道最过分的一次是怎么样吗?她居然去勾搭我同班同学的父亲,毫无疑问,这种行为给我带来了什么。那时候的我已经坏了,势利,阴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拜金,偏激又偏执,和她一样。我现在真要感谢我残存的良知救了我,我立刻向老师提出了转学,办理了转学。她当然爽快答应,因为她又找到下家了,要去更大的城市了。
      然后她就遇到了现任丈夫,那个男的本身就有一个儿子。所以我非常识相的拿了一笔钱,滚到了绍兴。
      在这里,我遇到了改变我一生的老师,他带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他带我走出了金钱的泥淖,带我走出了利欲熏心的名利场,带我走出了混乱的男女关系和我一团糟的自我认知。
      也就是在那个时刻,我一心从商的念头改变了,改成了历史。我的继父看重我的学历,每次过年回家带我出去应酬,我就是他最好的配饰,所以我那天晚上喝的烂醉。”
      江望一口气把自己的经历全说了出来,在他存在的世界里,那里阴暗潮湿,是个冷漠且没有人情味的地方,直到他遇见了他的老师,那个黑色的匣子,才开了一个口子,有了一点阳光与生机。他挣扎着把那个口子扯地更破一点,让那个又脏又冷的世界融入到自然的环境。
      “但一个人的出身是无法改变的,不是吗?我骨子里那种势利的阶级感没有消退,我的出生有违道德,我的存在很突兀。”
      江望感觉自己的眼眶红了,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展示自己最丑陋而不堪的一面,是一件很难的事,愈合的伤疤再揭开是血淋淋的,更何况,他的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
      可他必须讲啊,朱弦对他的情感,很有可能是学生对老师的单一幻想。因为他给予了她关心,给予了她在意,给予了她依靠,这些都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所以她很容易产生依赖,并且很容易把这种依赖,与对老师完美人格的幻想转化为一种爱情。
      如果他不说明白,而朱弦又恰巧是他所认为的那种情况,误把依赖和幻想当爱情。然后一点点被自己打造出来的王国吞噬,江望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这对朱弦不公平。
      “所以,朱弦啊。老师没你想的那么好。我一直说羡慕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因为,我一开始就老毛病又犯了,我把你划分成这个世界的领导阶层。也许你的家庭并不圆满,但你的身上不会有,像我这样,难以抹去的,很不堪的印记,很浓重的势利的感觉,很令人生厌的——”
      “江老师,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而且我敢保证,我绝对你遇到的所有人里,最喜欢你的那一个!”朱弦打断了江望的话,在人声鼎沸中,用自己最大的音量,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在竹筏上古筝弦音落下的那一刻,朱弦的眼泪夺眶而出。
      “也许一开始,我是因为你的关心,是因为你的帮助,或者是那种让人感到依赖的那种感觉,才会对你有好感。
      但很快就不是了,真正吸引我的,是你的气场。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就是那种感觉,你对我的帮助,对我的鼓励,给予我的依赖,最终返还到了你的身上。那是你性格中的闪光点,塑造出了一个有血有肉,有着拳拳赤子之心的江望。是黑色的又怎么样?吸热之后,也会发热啊,你的心是干净的,他在发光啊,你看到了吗?你还是对这个世界抱有很大的善意啊?”
      朱弦哭了,江望感觉他好像比他发烧那晚哭的还要厉害,真的,人的眼泪怎么能那么烫啊,就和花灯的焰芯一样。红彤彤的,烫烫的,把他的理智给烧没了,烧的一干二净,一点不剩,连灰尘也给扬了。
      “还算数吗?”
      “什么?”
      “我发烧那天晚上,你在我床边说的话,你说你永远不会放弃我,还算数吗?”
      “啊啊啊啊啊,你怎么听到了啊,那你怎么不说?”
      “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要我说多少遍都一样,我永远不会放弃你,我还能说好多遍呢——”
      “朱弦,那我的话也算数。”
      “啊,什么啊?”
      “我永远会在意你的到来,你对我很重要,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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