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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也可以写给我 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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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后,军训准时到来。学生大包小包的带,家长大包小包往大门口送。朱弦看到这些父慈子孝的场面,不禁有些发笑,她那两个挂名的父母估计在国外逍遥幸福的生活。
有时候她也挺羡慕别人的,小时候总觉得父母的关心上不了台面,觉得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土土的,越长大反而有种“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的感觉,父母最朴实的爱往往能让我们感觉踏实,所谓有人给你托底,就是这种感觉。“好吧,反正对我来说,这些都没体会过,”朱弦对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有点发笑。
她东西不多,平时沉迷于穿校服,但她挺喜欢逛街的,那种漫无目的的闲逛着,然后有一件衣服让你眼前一亮,只不过这种感觉不常有,一是她没什么时间逛街,二是很少有衣服能让她眼前一亮,这直接导致了她衣服很少。
“只带这么点东西?父母没给你送吗?”江望把她的小行李箱拎起来,没啥重量。
“也不知道要带什么了,我也没有父母给我送。”朱弦其实没有怪罪别人揭她伤疤,她也没有那么敏感,但这话听起来真的挺可怜的。
“没事儿,服务站什么都有,缺什么到时候可以买。”江望试图安慰,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位被他划为第三阶级的班长似乎是不需要他安慰的。
“可是我没钱。”朱弦努力的把话聊死,并试图表现出自己很可怜,有时侯面对向江望这样情绪稳定不起波澜的人时,就会有一种想把他逗急眼的小心思。
“.......................”,江望现在彻底看出来她是在卖惨了,所以他非常不客气的命令朱弦等会儿上了大巴和他一起坐,并美其名曰帮班主任处理军训的相关事务。江望的合理请求,被朱弦以要陪自己可爱的小同桌为由一口拒绝,至此,两人势均力敌。
上了大巴车,陈念上车早已经占了位置,一个人安静的喝AD钙奶。
“其实我觉得江老师挺关心你的。”
“?”
“从平时就可以看出来了啊,他经常会问你昨天晚上作业写到几点,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之类的,反正很关心你。”
“他也会问别人啊,就和每天随机抽取几位幸运观众一样,可能因为我是班长,被抽取的概率比较高吧。”
这场对话直接导致了朱弦一整天的心不在焉,有种追星得到回应的感觉。好比,你每天给自己喜欢的明星发很多的私信,记录自己的生活,你深知他并不会看,你也知道每天向他发私信的人不计其数,你的短短几条也许只是万千小红点中不足挂齿的那一份。
可是突然有一天,你收到了他的一句问候“看来今天过的很不错呢”,你本以为是群发的默认消息,一打听,才发现,别人都没收到,只有你成为了那个幸运观众,这是要做多少件好事才换来的运气啊。
对于朱弦来说,军训的开头是美好的。但过程和想象的并不一样,大家本以为月考完之后的军训是放松,其实不然,月考是智力上的折磨,军训是□□上的历练。
日程安排很一致,白天训练,晚上思想教育,各种强军强国的纪录片看的人热血沸腾,以至于常常忘了自己的□□快要累的熄火了。每次影片放完,回过神来,都有一种“好累啊,快让我去睡觉”的矛盾感。
朱弦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或者说她觉得自己某种程度上挺适合部队的,只需要听命令,听指挥,没有目的的走着,但好像她又很不适合,因为骨子里对自由和流浪的渴望,让她只臣服于自己的规则。于是,当有人打破这个规则时,她就会觉得是一块难以解决的烫手山芋。
军训第四天晚训,每个人给自己家里写一封信,由学校寄往家里,同时学生也会收到家里的一封信,在他们军训的第一天,班主任已经通知了各个家长,将写的信转成电子稿,并由班主任打印。
朱弦不可能指望学校把信给她寄到美国或英国去,当然她本身也不准备给那俩个人写信。所以她非常果断地填了自己的住址,并开始给自己写日记,她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的呢?好像没有,她很少进行自我反思和自我审视,有些人的生活是不能回头看的,只能向前看,很怕回头看一眼,那些构筑的虚无的前行的勇气就都没了,朱弦属于这种人。
她并不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她留的电话号码,一个是她妈妈的,一个是司机的,前一个估计打不通,□□群里的短信发出去也不会有人接收。最终的结局是打到司机那里,司机师傅是她父母留在国内监视她的,同时起到假扮父母的作用,他一定会非常完美的应对,并且发一封信过去。
至于信的内容,朱弦猜都不用猜,估计就是和她说说美国,英国那边的情况,告诉她,她的父母生活的很好。朱弦觉得这很好笑,她的父母从来不会关心她,却要派一个人来监视她,假装履行一下父母的义务。并且还非常贴心的觉得自己的女儿在国内过分思念自己,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让司机师傅汇报一下自己在国外的生活境况。
而事实是,朱弦几乎不会思念他们,并且深刻的认为他们在无耻地炫耀。只有一种情况是她所接受的,就是她的父母对她感恩戴德,深刻的感谢她没有和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出国,感谢她的成全,没有她的成全就没有他们的好日子,所以才会要时时刻刻汇报自己的生活状况,表达自己的深刻感谢。朱弦总是会用这样的阿Q精神来使自己更加冷漠,她在父母关系这方面,总是渴求永久的胜利。
但是,在一众奋笔疾书中,她拎着笔一字未动着实有点显眼。一是她确实不知道写什么,二是,在她收到那封信后,即使没有拆开,内心也实在是波涛汹涌。于是显眼的她,再一次喜提了班主任的特别问候。在晚训散场时,别的写的快的同学已经把信交给班主任了,有的没写完的,明天早上再交也行。她拿着一张空白的纸被班主任拎到了旁边。
“怎么没写啊,是不好意思说吗?”两个人并肩走着。
“不知道写什么,”朱弦现在的心情不怎么好。
“如果不知道写什么就随便写,”江望补充着。
朱弦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她现在心里很堵,被一块烫手山芋堵住了。
“或者,不知道写给谁,你也可以写给我,随便写,我无所谓,就当成老师和学生间的普通交流就行,”江望说的很认真,他没有停留太久,拍了拍朱弦的肩嘱咐她回去早点睡。
朱弦不知道江望有没有看到她自己这样一副瞳孔地震的样子,“你也可以写给我”,也许是她在卖惨的时候,也许是她拿起笔一片茫然的时候,也许是他发现留下的第一个电话号码永远打不通时,也许是他发现来开家长会的人明显年龄和长相都不符时,那些看似不起波澜的瞬间,是否都成为了江望得出结论的推手?她觉得江望似乎已经发现她是个没人管的可怜娃了。
这种感觉挺奇妙的,朱弦其实一直都很反感被人看透,反感别人打听自己的家庭状况,反感得到别人的可怜和同情。但是当他说出那句“你也可以写给我时”好像更多的,不是自己的领地被试探后的恼怒,更多的是一种安心和依靠,甚至还有一点委屈。
这块烫手山芋现在变成了普通的山芋,“要写什么呢?”,朱弦不准备把自己心里的种种类似于委屈,甚至一种类似于渴望和求救的感情写下来。但她仍然希望江望能接收到她的感激,不是说朴实的往往最打动人吗?
那就写点日常的,写学校里发生的事,写他的历史课有多吸引人,写她月考考历史时超级紧张,顺便问问为什么当初她把他错认成学生时,没有立刻否认..............她把这封信当成是一种唠嗑,她希望能让江老师在了解她具体背景后,依然觉得她过的还不错。她不在乎在江望这里当一回需要被可怜的弱者,但她在乎这种感情的传递是否是平视的而非从上到下的。
第二天,朱弦把信交过去,并附赠江老师收,江望承诺他会好好看的。朱弦本来以为这场心脏的小地震已经结束,但地壳下的软流层总是很汹涌,它无法摆脱岩石的钳制,却也遏制不住喷涌的趋势,积蓄的力量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军训后,学校统一放假一天给学生用来调整作息,朱弦在理箱子的时候,看到了那封她还未打开信。也许是鬼使神差,也许是心里的阿Q在呐喊着胜利,自诩从不失败的她也会很蠢的去幻想,说不定这次司机师傅带来的讯息是他们过的很差呢?朱弦觉得某种程度上是自己太闲了,她打开了信封,想看看,那两个伪善的人又要弄什么新花样。
就在她打开的那一瞬间,就在她看到这封信第一句话时。她想起了那句话“如果文字有声音,那朱弦的世界里现在一定有一场海啸。”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朱弦同学,
展信佳。
意外吗?这里是江老师,很抱歉自作主张代替父母给你写这样一封信。也许接下来我要说的所有话都有点自作主张了,我做这一切的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说简单,其实就是我想鼓励一下你。说复杂,是因为我也是抓住了很多的蛛丝马迹,才决定写这样一封信。我不是第一次打家长联系电话,从第一次开家长会开始,我就觉得奇怪。到后来电话打不通,我又发现你从来不会提起你的父母。很抱歉,我的揣测很卑鄙,如果走到了你的禁区,那真的很抱歉。
但我还是会坚持写这样一封信,因为在我心里,你不该是这样的,或者说,我其实很羡慕你,所以我希望你能拥有更好的人生。
我经常教导你们,人生的路应当是越走越宽的,我们可以贫穷,但不能狭隘;可以地位卑微,但不能偏执。我们活着至少要有一个目标,有一个理想,即使那个目标很难实现,但我们也要心中有一个不变的信念。很多时候那个目标已经变了,但不变的是坚持下去的动力,如果没有,那人生也太难了吧。
每个人有不一样的主义,有的悲观,有的乐观,有的理想,有的现实。我不是要给你打鸡血,因为我自己曾经是一个纯粹的悲观主义者,我相信一切的命运,相信人的阶层从生来便被注定。所以我变得偏执而狭隘,拼命想要撕碎阶层的束缚,到最后发现,这些都并非我一生所求。
我知道你喜欢流浪的感觉,我也喜欢,但能否换一种方式,我们要用无目的的流浪,换取有目的的心灵依靠。当一个人的眼界变得开阔,这个世界上能让我们纠结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少。不是有那句话嘛,“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你还是少年,我也希望你能一直是少年。
我说我羡慕你,是因为我的原生家庭一团糟,很奇怪,我其实一般不太喜欢谈到这个话题。话说的势利一点,你家庭条件好,你已经拥有了看到更广阔天地的入场券。但是你用一身是刺的壳把自己裹住了,你用流浪来抵抗孤独,这不太明智,尝试着打开自己,你可以过的更好。
这封信里的内容可能说教意味有点浓了,成为一个开阔的人,这点我自己都还没有做到,我还是时常会对自己感到失望,但这有什么关系啊?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你不用在意能听进去多少,我只是希望你能过的更好,你能更加开心,是我写这封信最直接也是最大的目的。
江望
地震带来的火山喷发,如此的强烈,朱弦感觉有什么比岩浆更热烈的东西从眼睛里夺眶而出了。强烈的火山喷发,会带来一场浩荡的进化,在那些字字有力,声声如海啸的回音里,朱弦意识到 ,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