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声入旧城》晋阳湖

2、进城溜达溜达 骏马

　　骏马从田路跑进石板路，溅起的飞尘渐渐也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城门。
　　厚重的城门沉卧在青灰色的城垣之下，乌沉沉的榆木被岁月浸得发亮，铆钉如星子般密密匝匝嵌在门板上，经了风霜雨雪，早镀上一层暗哑的铜锈。
　　南城两个大字镌刻在最顶上，随着岁月变得暗红。
　　“你好，请出示证明。”守城的兵拦下他们。
　　贺兰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略厚的纸，上面写着他的身份信息，最右下角印了红章。
　　守城兵接过纸张，扫视两眼道：“你们的呢？”
　　江泽屿挠挠头，听见绍平安小声嘀咕说忘记了还有这一关，眼下只有他没法证明自己的身份，总不能扔下他一个人在外面等着。
　　“关键时刻还得看我吧。”贺兰轻笑一下走到守城兵身旁，将一只锦囊提溜出来晃了晃，守城兵会意接过，边在手上掂量边斜眼瞥着江泽屿，“进去吧。”守城兵收起东西，一副不耐烦。
　　“嘿——你看他小人得志的……唔。”绍平安话还未说完，就被贺兰一把捂住嘴巴，他正要赔笑，那守城兵立马变了脸，盯着绍平安喝道：“毛头小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老子要是不张口你们今天进都进不去，还敢跟我叫板。”说完，他一招手，旁边几个坐着喝酒的士兵立马站起身走上来，几人一把从贺兰手中揪过绍平安。
　　绍平安挣扎起来，着急的大喊：“你们干什么！你知道我……”话音未落，江泽屿三步并一步冲上前推开一人，伸手护着小孩儿，稳稳接住守城兵甩来的一巴掌：“干什么！你们要打平民百姓啊！”
　　眼看着几人剑拔弩张即将爆发，一阵铁蹄踩着石板路的声音噼里啪啦传入众人耳朵，回头望去，是一队铁林军。
　　守城兵立马丢下他们，换上一副笑脸迎去：“将军们巡逻回来了？稍等马上放行。”
　　领头那位铁林军停在原地，无法看见他头盔之下的表情，只觉周围温度都冷了几分，那人转头盯着他们，声音低沉缓缓开口：“在闹什么。”
　　“将军，他们进城没有身份证明，我给他们拦下来了。”守城兵急急忙忙招呼其他几个人开门，谄媚的回应着。
　　绍平安忽的挣开江泽屿，冲着将军喊道：“他们收钱了还不让我们进去！还要打人！”
　　完蛋了。
　　江泽屿绝望的把他拉回来，小声告诫他不要乱来。
　　“……”将军微微颔首，身后上来一人翻身下马，走上去一大脚将守城兵踹倒在地，躬身粗暴的摸索一番掏出两个钱袋，回头踏着重重的脚步走来，把它们递给绍平安。
　　江泽屿听见贺兰轻啧一声，还未搞清楚状况，将军这次含着几分怒音开口：“你们不想活了？倒是有几分雅致，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喝酒？”
　　“小的不敢。”守城兵顾不上疼痛，连忙爬起来跪趴在地上。
　　将军又侧过身，居高临下看着绍平安：“还有你，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乱跑什么，玩完赶紧滚回去。”
　　城门大敞，那几人不敢过来，缩瑟在门后装傻。将军扯了缰绳，带着队伍匆匆进城。
　　“完了完了。”绍平安一改方才的激进，整个人慌张到发抖，直呼完蛋。江泽屿见这一幕感觉有点好笑便问他：“刚才不是很嚣张嘛，怕他报复你呀，没事，来十个我也能打，你放心。”
　　绍平安蔫巴巴的说：“不是怕他们啦，我只是怕我小叔叔。”
　　“那你还逞英雄呀，”江泽屿揽过他，把手搭在他的肩膀，“刚刚你就躲着不就不会被发现了。”
　　绍平安摇摇头，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他们欺负我的朋友，我宁愿被我小叔叔罚我也要站出来。”
　　“真够义气。”江泽屿顺着他走，毫不吝啬夸赞，贺兰也从一旁跟上来，从绍平安手里拿起一个钱袋：“还真亏你了小英雄，保护我财产安全。”
　　小孩子经不住夸，十分害羞的逃到前面领路。
　　贺兰偷笑他脸皮薄，有意没意的提了嘴：“其实咱俩不管也没事，只是守城的官小，认不得他，估计这几个守城兵才是要完蛋了。”
　　听闻，他并未理会，跟着石板路进了城，顺带把对着守城兵翻白眼的绍平安拽走。
　　南川城，江泽屿印象还是颇深，当时各个地方灾祸不断，也就只有这个看似灰暗的地方最安全，几乎所有的族氏都把家中子嗣送来借读。南方人很排外，虽然自己人的关系都乱糟糟的，却对排外这件事一致的上心，不过还是有几个稍微没那么凶恶的同期。江泽屿读书时通常一个人，北方其他家族在那种情况下对江家虎视眈眈，也都恨江家非要动员大家反抗，几重压力下，他愈发想逃回皇城，找一处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躲起来。
　　上次来，南川城还没有那么繁华，如今八百年过去，那些疮痍的地皮起上新楼，远处还能看见皇城的黄瓦闪着金光，青石板路规整又干净，摊贩们卖力吆喝，人影攒动，还能闻见各类美食的香气，绍平安很兴奋，拉着江泽屿四处观望，反而更像个哥哥一样问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江泽屿很喜欢这样的烟火气，也好奇极了，跟着他东看看西逛逛，绍平安察觉到江泽屿的兴致，颇为神秘的开口：“江哥，你喜欢热闹呀？过段时间可是要更热闹呢！”
　　江泽屿被吸引了去：“怎么说，如何更热闹？”
　　小屁孩儿卖着关子：“那要不你陪我去找我叔叔怎么样，然后我就告诉……”
　　话还没说完，贺兰从一旁悠悠道：“要过节，还有你叔叔不是忙得很吗。”
　　“哎呀！”绍平安有些不悦，他还想让叔叔见见新朋友呢，“好吧，过段时间是火虎节哦，到时候不管是哪里都要演火虎，村里也要举办，超级热闹，要不我们那天晚上也悄悄来城里吧，火虎节这里还有很多表演！”
　　江泽屿兴致勃勃，笑着应下，却听贺兰浇了盆冷水：“有良民证吗就来。”
　　眼看小屁孩儿蔫了吧唧的，江泽屿附身悄悄告诉他到时候进不来他就翻墙。
　　几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找了家馆子吃了饱饭又去玩了好些游戏，南方喜狼，绍平安的投壶头等奖是一只红黄相见的布狼娃娃，手工缝的很精致，小小的一个挂着流苏坠，绍平安刚拿到手便转身给江泽屿系在腰间，江泽屿也不赖，找了个射箭摊子连中十个靶心，帮小孩儿赢来了他喜欢的话本子。
　　江泽屿实在是觉得小孩儿讨喜，性格大大方方的，待人也真诚。
　　渐渐的，夜色悄然爬上天空，玩嗨了的几人到现在也精疲力尽，绍平安更是找了个路边石坎子一坐不走了，说什么也要休息休息，俩大人依着他，江泽屿也坐下来，玩了这么久虽说很累，但心情极为美丽。
　　“你们可别休息了，天越来越黑了，”贺兰催促起来，“本来就偷跑出来，再晚些被发现了咋整。”
　　绍平安嘟嚷着：“很累嘛，我走不动了——”
　　“你看那是不是你小叔叔？”贺兰突然指着一个方向，眼里带了好些震惊。
　　绍平安一个箭步窜起来，他一边急匆匆的喊着快走快走，一边回头……？
　　“你敢骗我！”绍平安意识到自己上了个大当，心里如过山车般跌宕起伏，白了贺兰一眼愤愤开口，“讨厌！”
　　“诶你不是走不动了吗，我看你挺有劲儿啊。”贺兰笑哈哈的说道。
　　“算鸟算鸟，”江泽屿走上前去，双手托起绍平安，将他轻松举起放到肩头上，“这样既能休息又能赶时间了，坐好哦，可以扶着我，小心掉下来。”绍平安眼里闪着光，雀跃欢呼着好不威风，小屁孩儿也是体验了一米七九的风景，他高兴道：“我重不重啊？江哥你要是累了就把我放下，其实我还是第一次骑马马肩，江哥谢谢你带我玩儿。”
　　江泽屿笑了笑说不客气。
　　“江哥哥~我也很累嘛~走不动了~”贺兰学着绍平安，换来江泽屿的一句滚。
　　等到回到村里，夜已深，贺兰其实并不理解江泽屿为什么骑的这么慢，去时不多时便到了，回来反而花了很长时间。江泽屿解释说，绍平安靠着他怀里睡着了，不忍心一直颠簸他。
　　送回绍平安后，今日游玩活动告一段落，江泽屿回到家飞身上床长舒一口气，想到今后净是这般日子就感到神清气爽，想安静些就呆在村里，图热闹就上城里转转，身边还有俩活宝整天拌嘴也不会感到孤独，简单俩字：
　　潇洒。
　　江泽屿也是越来越期待火虎节了，第一次参加其他地区的大型传统节日不免有些兴奋，正幻想着节日时要怎么好好折腾一番，窗外咕嘎两声，紧接着窗台落下一团黑影，噼里啪啦打的窗户纸直响。
　　“？”江泽屿赶紧起身查看，猛一推窗户直接把黑影撞飞出去，“坏菜了……”
　　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只见院子的空地里躺着个黑不隆冬的东西，阴云散开，月光钻出缝隙慢慢倾泻下来，顺着光，江泽屿看清了，其实是一只乌鸦。
　　感觉乌鸦哥被撞的不轻啊……
　　乌鸦缓缓爬起来，摇摇晃晃忘我的跳着探戈，可能是跳累了，一头栽地上把自己哄睡着了。江泽屿穿上鞋，走出去把乌鸦抱进来，找了块软毛巾垫吧垫吧，将它放上桌子。
　　这乌鸦身上的羽毛远看如泼墨，近看根根附着着蓝紫色的光泽，犹如暗夜中裁下的料子，深邃又神秘。
　　江泽屿翻开它的翅膀，奇怪着是不是受了什么伤才坠落到窗台上，检查后并未外伤，倒是乌鸦纤细的腿上绑着一小卷纸条，江泽屿轻轻取下打开查看，纸条上工整的写着两排……鬼画符？“这写的什么啊？”他盯着纸条有些发懵，只觉在哪见过这奇怪的文字，却并不认得。
　　或许是这只傻乌鸦把小部族的信送错了？
　　他把纸条举起来，在光下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也没瞧出什么名堂，反倒是那只乌鸦怪叫一声，扑腾扑腾翅膀便往外飞去。
　　看着乌鸦远去的背影，江泽屿人都傻了，收信人怎么办？这傻乌鸦回去不得把主人气半死。
　　没招了，他把纸条随意一扔，继续回到床上享受闭上眼就会很舒服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