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角和她的怪物们》多走几步

5、礼物 帐篷前的沙

　　船在南边绕了半个多时辰，凯尔才从水里浮上来。

　　他翻上小艇的时候喘了好几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才开口：“底下确实有东西。”

　　黎薇递了块干布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水汽：“海底有一道裂缝，不算太深，但很长。我看着，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开的。”

　　奥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发现？”

　　“你先别急，等我喘口气。”凯尔又缓了缓，才说，“我顺着裂缝游了一段，发现那裂缝底下的颜色不太对，比周围看上去要深很多。”

　　“有一些碎屑颜色偏暗，颗粒很小，混在沙里不太看得出来……我刮了一点带上来。”

　　他朝二人摊开手，掌心里，是几粒细碎的暗蓝色砂砾。

　　奥林从中取了一块碎屑，对着光转了转，而后碾碎，轻嗅了嗅指间的气味。

　　“……蓝色矿石的碎屑。”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很肯定，“应该是开采的时候留下的，如果是自然风化，颗粒不会这么均匀。”

　　黎薇看着那几粒碎屑，问了一句：“裂缝的位置，在深水区还是浅水区？”

　　凯尔说：“不算太深，我下潜之后游了一段就到了，那个位置的水压我还算能接受。”

　　奥林深思片刻，接了一句：“如果是这个深度，那裂缝应该正好在死暗沉积脉分布带的范围之内。”

　　“等一下，”凯尔出声打断他，“你说的‘死暗沉积脉’是个什么东西？我以前好像没听过这个词。”

　　奥林把那几粒暗蓝色碎屑放回掌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开口：“我也不是特别确定，但我之前翻过一些旧书，里面提过死暗的事。”

　　他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下去：“几百年前，那场大战的残留物有一部分沉到了海底最深处。”

　　“残留物？”

　　“对。那些深海生物的尸体、能量残余、还有死暗的残渣……一层一层压在一起，经过几百年慢慢变成了像地层一样的沉积结构。那就是死暗沉积脉。”

　　“照理说它是坚硬的，像一层硬壳沉在海底，但如果被外力破坏，里面的东西会慢慢往上渗漏……”

　　凯尔：“这么说来，那些海怪都是从这地方跑出来的？”

　　奥林：“不完全是。沉积脉里渗漏出来的死暗，会刺激到一部分原本温顺的海中生物，让它们出现攻击性。”

　　黎薇突然开口：“那之前围绕在我们航船附近的水母群呢？”

　　奥林顿时摇头：“那些水母并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应该并不是受死暗沉积脉的影响……而且我之前翻阅资料，才知道那些水母是以红色的藻类为食。”

　　凯尔：“那不就是红雨？哦！如果那些雨真是藻类，落回海面上的时候，难免被我们的船带上……我就说那帮水母怎么追着我们的航船跑！”

　　凯尔稀奇道：“不过那些藻类为什么会从海里到天上去？也是因为那什么什么脉？”

　　奥林一时间也答不上来。

　　“或许吧。”

　　黎薇没有再问，回到之前的话题。

　　“……所以那帮人要挖的蓝色矿石，就在死暗沉积脉下面。”

　　奥林点了点头：“是。”

　　“如果裂缝真的在死暗沉积脉上，那么，他们炸穿的可能不只是表面的礁石。”她顿了一下，“矿石在沉积脉下面，那些人想要矿石，得先穿过沉积层，而且，很可能把死暗炸出来了。这或许就是深礁岛出现黑夜的原因。”

　　凯尔看着她的表情，问了一句：“那你觉得现在怎么办？”

　　黎薇没有接话。她目光落在海面上那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暗色水纹上，像是在估量那道纹路扩散的速度。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如果我们猜对了，那裂缝现在是打开的，渗出来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我们得在它变得更严重之前想办法。”

　　凯尔：“那要不然……我现在下去给它堵上？”

　　“想要填上这道裂缝可没那么简单。”奥林淡道，“具体怎么做，等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

　　凯尔啧了声：“麻烦。那咱们赶紧先走吧，要按照昨天的情况，或许很快就要天黑了，虽然昨晚在岸上没什么事，可现在是在海上，我可不觉得咱们能这么命大。”

　　几人回去的路上，天色偏西，海面被夕阳铺了一层暖光。

　　船头不远处浮着几只水母，伞盖是淡紫色的，边缘透着一层细碎的光。

　　黎薇看见了，目光停了一瞬。

　　她看着那几只水母从船边漂过去，淡紫色的光在船尾的海面上慢慢散开，像一小段没来得及被太阳收走的光。

　　海底的世界，真是梦幻而美丽。

　　就在这时，身后的凯尔突然喊了一声：“你们快看！”

　　凯尔喊那一声的时候，黎薇以为出了事。

　　她回头的时候，凯尔正指着船尾的方向，嘴张着，像是想说一句完整的话但还没组织好措辞。

　　黎薇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然后，也愣住了。

　　船尾的海面上，一片淡紫色的光正在铺开。不是几只零星的水母，是成百上千只——它们浮在夕阳熔金的水面上，伞盖半透明，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荧光，像是一整片暮色揉碎了又轻轻撒进海里。

　　它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缓慢地浮沉、旋转、交错，光从它们身体里透出来，碎成细密的金点，铺在深蓝的海面上，随着波浪一明一灭。

　　一时间，连奥林也忘了翻动手里的书。

　　凯尔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是什么品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集的淡紫色水母群。”

　　可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

　　黎薇站在船头，有些恍惚地开口：“这或许就是海洋的魅力吧。”

　　船继续往前走。那片淡紫色的光慢慢被船尾的浪拉开距离，变成一小片模糊的亮影，渐渐融进远处的海天之间。

　　黎薇并不知道，当她站在船头看那片淡紫色水母的时候，深海之下却是这样一番场景。

　　那只庞大的怪物正悬在一片暗蓝色的深水中，触手一如既往松散地垂着。

　　几只淡紫色的水母从他面前游过，又在他跟前停下。

　　那些水母在他眼前转了几圈，像是跟他说了些什么。

　　他的触手尖微微动了一下。水母们像是得了什么许可，没有犹豫，转了方向，朝着远处成百上千只的群体缓缓游去。

　　光从它们身体里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紫色缎带，在深蓝的海水中慢慢展开，带着一整个水母群，朝着远处那片渐渐沉落的暮光方向游走了。

　　那只怪物浮在原地，直到那片紫色的光看不见了，他才轻轻收了一下触手。

　　他垂着眼，安静地沉回了更暗的水里。

　　回去后，黎薇坐在玛伦的石屋门口，把今天凯尔在海底看见的景象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玛伦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旁边的村民先开口了：“听说那里是有不少蓝矿可以开采，不过开采的几乎都是从王都过来的人。”

　　玛伦这才点了点头：“王都里每隔几年会派人到深礁岛来，说是采集矿物样本，做什么研究用。”她顿了一下，“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只听说跟魔法有关。”

　　黎薇眉头微微皱起。站在旁边的奥林翻了翻书页：“深礁岛附近海域的蓝矿含有海洋能量，可以用来炼制魔法器具或增强魔法阵的稳定性。光枢院的采集记录里确实有相关条目。”

　　“不过这些条目里，少数没有标明采集地点。”他扶了下眼镜，看了黎薇一眼：“我以为你知道。”

　　黎薇没说话。

　　诺克斯就封印在深礁岛这一带。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来，为了防止出现什么变故，光枢院曾明令禁止过开采深礁岛里的矿产。

　　可那些海盗偏偏就是进来了。

　　凯尔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没完全想通，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不对啊，开采矿石的地方一般不是有重兵把守吗……海盗是怎么摸进去的？”

　　这句话落地，周围静了一瞬。

　　恰在这时，阿洛从旁边跑过来喊大家吃饭。

　　饭食确实比前几天丰盛了不少。有鱼、有干饼，还多了一碗热汤。

　　黎薇想起什么，问：“塞拉，鱼干晾上了吗？”

　　塞拉正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擦了一下手：“晾了，就在东边竿子上，还特意多晾了几条。”

　　旁边一个水手和塞拉说道：“今晚那边有巡逻的人，保管丢不了。”

　　黎薇像是不经意地接了一句：“巡逻那边我去看着吧，你们先吃。”

　　水手没多想，点了点头。

　　吃完饭之后黎薇就真的去了东边竿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四周，然后，故意往走远了一段路，像是要检查别的东西。

　　不过等她回来的时候，竿子上还是满的。

　　她抱着手看着这一排晾着的鱼干，挑挑眉，转身先回了帐篷。

　　等第二天早上，她掀开帐篷帘子走出来的时候，那些鱼干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

　　只不过，帐篷前的沙地上多了几样特别的东西。

　　——是几片干净的、泛着淡粉色光泽的扇形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