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江庚谨

3、生亦何欢

　　高一开学后的第三周，周日下午，班级里的人都基本返校，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自习。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班级，一幅煞有介事的样子，“都停一下手中的事情，学委把电脑打开。”
　　李老师自喻校霸，是钟晚意高中的第一个班主任，他头发有一丝花白，身材瘦弱却富有力量，关于他的很多事情一直在校园的小江湖里流传，有人说他是学校花了重金聘请的，有人说，去年高考，李老师教数学的班级除了很多140分以上的学霸，几周下来，李老师的教学实力确实不可小觑。
　　他可以一节课讲完数学的一个章节，一节课下来，黑板上被写得密密麻麻，不留缝隙，宛若天书，最后留给原地迷茫的同学五本练习册，同步做题。
　　对于成绩，老李比谁都重视，上一次课能够在窗边看见几次老李锋利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掏出手机，严肃地说，“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到了嗓子眼，电子黑板的屏幕开启，学委点开老李传到电脑上的表格。等待成绩公布，就像是抽奖一样，虽然性质不同，但是刺激程度却不相上下。
　　“这次成绩，我们班考得不错。”老李突然神色变化，和颜悦色，原来之前的生气都是装出来的，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我们班钟晚意同学，平行班成绩第一。”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了钟晚意的身上，大多是惊讶又佩服的目光。
　　“晚意！”同桌一下把住钟晚意的手，“大神！”
　　“还有一件事，现在我们开始分组。”老李眼神环视着全班，一通指挥下来，教室里的所有人被分为九组，人头攒动，都在半折自己的课桌椅。
　　姚淑在教室后排靠窗边激动地喊，“晚意，来这儿，我们两个是一组的。”
　　原本按部就班的安置位置计划，几经折腾，变得混乱，一张张桌子像浮动的冰块，钟晚意在教室的前排，和姚淑“隔海相望”，进退两难。
　　突然，身后退出了一段距离，钟晚意欣然，终于有抽身的机会，转过身，准备退一退桌子，却没办法将卡住的桌子抽离，以至于一个踉跄。
　　“小心，我来帮你。”手臂被人扶住和身后的人相撞，后脑勺由于重力抵在身后那人的肩膀，听见头发与布料接触的微小沙沙声，嗅到一种清香，奇怪又很舒服。
　　撞到叶西周了？
　　转身，刚想脱口而出的对不起，却还是被他的眉眼所吸引了而去，眉若刀裁，眼睛里闪着光亮。
　　他总是一种处变不惊的模样，利落地帮钟晚意拉出卡住的桌子，然后从教室前门出去，绕一圈，把桌椅搬到后排。
　　“这儿吗？”叶西周指指姚淑旁边的空地。
　　“窗边吧。”
　　“确定？”叶西周挪了挪窗边的空位，把钟晚意的桌椅安置好。
　　“谢谢你啊。”
　　“不客气，你也没少帮忙。”叶西周手撑在空桌子上，轻轻笑。
　　钟晚意瞬间明白了意思，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不回座位吗？等下自习铃要响了。”钟晚意说话支支吾吾，试图转移一下话题。
　　头被轻轻揉了下，那人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的位置。
　　“以后谢池的信别塞我位置里了，同桌。”最后两个字被拉长，叶西周看向她。
　　“对不起，打扰你了。”
　　“不用对不起，我怕打扰你。”
　　“最近班里都在传。”
　　“他们知道谢…？”
　　“你好啊，我的绯闻女友。”叶西周手撑着脸，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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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看，这个学姐被扒出来了！”舍友何青青在宿舍突然大声地说，另外五个人纷纷摘了耳机。
　　“这么好看，怎么会是这样的人，真是想也想不到。”舍友眼睛瞪地很大，锐利的双眼扫视着手机界面上所有的文字，像一个侦探一样探索来龙去脉，比看专业书时候的分析能力强一百倍。
　　“谁？”钟晚意惊讶。
　　“这个名叫‘芜城大学新鲜事’收到学校一个名叫‘生亦何欢’的人爆料，人文学院大三女生，何欢，心机绿茶女，学校走狗……脚踏两条船，并且和校外人员不清不楚，知三当三。”
　　钟晚意心里一震。
　　“应该是谣言吧，这个学姐我还遇见过，很温柔的。”钟晚意皱着眉说。
　　“可是，有人不是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吗，人心还隔肚皮呢。”钟晚意对面床铺的舍友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
　　“这里还有聊天记录的截图，这个何欢在和前任交往的期间，一直在和别的男生亲密聊天，这下是实锤了，就连她的舍友也说，她整天早出晚归，每天都看着屏幕。”舍友目光灼烧屏幕，摇摇头叹气道，“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出半天，热搜又上了一个等级，“生亦何欢”又爆料，这次芜城大学自杀的男生是为情所困，女主正是何欢，具体原因不再说明。但是这些蛛丝马迹，也被好奇的网友转载热议，再加上学校一直压制消息，迅速清理现场，一切事情联系起来，都是那么有迹可循，网上炸开了锅。
　　钟晚意关掉手机，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面的信息乱做一团，无数碎片的信息中，何欢清冷的面庞浮现，美的外壳有时候是一把利刃，可以击中人心，也能刺向自己。
　　如果是谣言，那么这一刻，早就已经百口莫辩，从开学到现在，何欢就像是自己的姐姐一样，从落地看见她的笑容起，这片陌生的土地就有了暖意。她突然萌生出了要去找何欢的想法。
　　“学姐，你现在在哪儿呢，有空吗，你的相机，我来找你还给你。”钟晚意试探性地发出这个消息。
　　“不用，先放你那儿吧，好好学摄影哦。”何欢很快就回复了，快得有些不寻常，平时何欢回复消息都很慢，在今天这个关头，应该有很多求证的消息才对。
　　“学姐，你现在没事吧，我看到网上的消息了，我相信你。”
　　对方没有了回复。
　　傍晚后，晚霞落在校园西方的天幕上，顺着湖畔的路上，人来人往，人文学院传来抒情的小调，一泓清水倒映着绚烂的黄昏。
　　钟晚意和刘悠然正准备进食堂。
　　“喂，好的，马上来。”刘悠然接了个电话，神色紧张，她是班级里的团支书，“哎呀，有个会，我都忘记去开了，晚意，我先走啦。”
　　刘悠然的一天，就是开不完的会，布置不完的青年大学习，别看她平时悠悠然然，干起事来随叫随到。
　　向人文楼上面看上去，其实那天她是看见了跳楼的男生，在同一个位置，那是一个下午，钟晚意刚刚接受完采访，从行政楼走出宿舍，和他一起的还有“芜选之男”陆子珩。
　　“你看人文的楼上。”
　　朝着陆子珩的方向望过去，人文的楼上有一个男生的身影，他们走在桥上，湖畔的人文楼传出悠长的笛声。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钟晚意皱皱眉头。
　　“你看这个六楼仔，昨天也是在六楼，站了半个小时，也没敢往下跳。”路过的人戏谑一场。
　　“走了吧，他应该只是吓吓大家，一看他就经常来。”陆子珩摇摇头，看着手上厚重的行李，撇撇嘴，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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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间点，不一样的人，这次这个背影却十分的熟悉，钟晚意的视力极好，远远望去，看见楼上的女生披着齐肩的短发，风吹乱头发把她的脸挡住。
　　钟晚意暗自思忖，宁可错认一百，不可放过一个啊，万一真的是何欢学姐呢。
　　她急急忙忙跑到人文楼，按下六楼的电梯，在上天台的路上，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到底是不是何欢学姐呢？
　　她慢慢地走上台阶，霞光落了满地，像是一张斑斓的毯，引人前行，门外是一片雾粉，天色与空气融为一体，营造了一个浪漫的世界。
　　渐渐，顶楼上女生的窈窕身影显现，侧颜莞尔，看向她，她的眼里没有波澜，只是充满着笑意。
　　“学姐好。”钟晚意心里准备的鸡汤语句，这个时候被温柔的场景打消。
　　“来了，怎么这么上气不接下气？”
　　“我以为你……”
　　“以为我？”
　　何欢挪开身子，一台相机出现， “晚霞这么好，不拍个延时可惜了。”
　　钟晚意心中释然。
　　“延时？就像之前开学典礼上学姐拍的那种吗？”
　　“对呀，我这个还要十分钟呢，来这里坐坐。”
　　何欢拿出两张纸，熟练地垫在太阳能钢板边缘的钢管上。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想来看看，这个让我被骂的人，跳楼的地方机位怎么样。”
　　钟晚意心里松了口气，“学姐在聊天的时候，说了些什么相机留给我拍照玩的话。”
　　“误会哈哈哈，我有很多相机呀，不缺这一台话，最近新买了全画幅，你要是感兴趣，之前借你的小索尼可以留给你拍照。”说起设备，何欢就开始滔滔不绝。
　　天色渐暗，晚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天空中溜走。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我不怕死，但是我有自己热爱，有自己喜欢的人。与其从这跳下去，不如给自己的人生翻篇。”
　　“学姐也有喜欢的人？”以何欢的相貌，应该是高高在上被人追着的，钟晚意有一点惊讶。
　　“我说了这么多，你抓住了这个点哈哈哈，这么惊讶干嘛，你没有喜欢的人吗。”何欢敲了敲钟晚意的脑袋。
　　“没有，我只遇到一个合适的，很谈得来，但应该不是喜欢，学姐喜欢的人，他也在新媒体中心吗？”
　　钟晚意想起了那天大雨，在雨里扛着摄像机的“龙哥”，只有谈起龙哥，谈起新媒体中心，讲话嗓子大声的何欢瞬间变得温柔。
　　“对呀，而且像网上传的那样，不止一个哦。”
　　何欢站起来，收拾相机“延时拍完了，我们走吧。”
　　正准备转头，听见一行人的脚步声，四五个人走上顶楼，气势汹汹，“何欢，搞什么鬼，来这里拍延时，都不告诉我们，一天也联系不上。”
　　“对不起咯，我这辈子手机上都没有收到多人的消息，不想打开手机找骂。”
　　“你别在意那男生，他是因为自己偷试卷篡改成绩，才想不开的，那个什么造谣的人，是之前一直死缠烂打被你拒绝了的男生，有本事他别删除一部分聊天记录。”白裙女生抱住何欢。
　　“放心吧，我连自己临终前的话都想好了，不会轻易死掉的，我会竭力地说道：‘孩子，我...我...我还有...有一千万...万存款，在...在...在’，然后直接死去。”
　　“不愧是你。”
　　“还带着美女学妹，给介绍一下呗”一个男生叉腰站，在一旁添油加醋。
　　“和大家介绍一下，晚意，我未来的徒弟，品学兼优，如果她报名新媒体中心，谁也别跟我抢。”
　　钟晚意的肩膀被揽过，何欢一顿慷慨激昂。
　　“走吧，吃饭，吃了饭接力跑。”
　　“何大美女，走吧。”
　　“小师妹，和我们一起吧，既然是何欢准徒弟，那就是咱们后台组的人了。”
　　“师兄学姐们，我有事，先回宿舍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群人拖着钟晚意，何欢的眼神四处寻找，在和大家起哄的时候，透着一点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