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大红的袍子

8、晚宴风波

　　萃红呈茶的手顿下，沉默一瞬，沙哑出声：“小姐想聊些什么？”

　　贺荣霖放松身躯，下颌搭在支起的掌心上，双眼微阖，视线随着茶盏中飘起的白雾游荡，漫不经心：“随便啊，就聊聊母亲为什么要瞒着我开这个晚宴吧~你说怎么样？”

　　萃红无奈，她早知有此一劫，以小姐的聪慧，怎么可能猜不出原因，只不过是逼她说出口罢了，“小姐想必早已知晓，用何必为难奴婢。”夫人的命令这回可触雷小姐的霉头了，要是她答不好，两人之间的矛盾真是要加剧了。

　　贺荣霖浅笑：“萃红姑姑说的什么话？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呢？”她这意思就是萃红非说不可了，向来沉默的女人这次也必须要开口了，“小姐，夫人也是无计可施了，二房来势汹汹，夫人也是怕小姐以后会受委屈，才出此下策，小姐应该懂夫人的良苦用心啊！”

　　“呵！呵呵，我懂，我懂，我有什么不懂得！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她是不是要瞒着我订婚！让我稀里糊涂就嫁出去啊！”贺荣霖一直以来的气定神闲终于消失，情绪逐渐激动，声嘶力竭地说。

　　一旁默不作声的小环有些诧异，抬头看向小姐，她还未见过小姐情绪失控的行状，但昨日女人高高在上样子已经深入她的骨髓，如今见两人像是要起争端，瑟缩一下，低下头去尽量缩小身子，降低存在感。

　　萃红见人情绪不对，连忙安抚，“小姐莫急，莫急，夫人只是考察考察，还未想这么早将小姐嫁出去，只是说想让年轻人接触一下...看看情况。”

　　贺荣霖话出口时已感觉过火，听了这话，也逐渐平静下来，她确实气愤的，气母亲的隐瞒，气她的强迫。但静下心，她就想清楚了，母亲是怕二房掌家，日后她在府中的日子不好过，想为今后早作打算。但理解是理解，心头的气闷还是郁积，趁着这档口正好发泄出来，也免得影响母女两人之间的感情。

　　红衣小姐嘘出气，狐疑说：“如此而已？母亲没有想直接定亲之类的吗？”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夫人只有小姐一个孩子，一直如珠如宝的待着，这回又是终身大事，怎么可能草率决定，自然要精挑细选，才好决定！”萃红含笑解释，夫人对小姐那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可能敷衍小姐的婚事，要是小姐后半生过得不好，夫人怕是死也无法瞑目，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贺荣霖长舒一口气，庆幸地说：“那就好，那就好，好了，我知道了，今晚上的晚宴我一定会盛装出席的！姑姑还有其他事吗？”

　　萃红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违和，只能老实答道：“没什么事了，但是夫人交代了，要守在小姐身边，直到小姐参加晚宴!”

　　要是于夫人在这里，绝对一眼瞧出贺荣霖的不对劲，她女儿什么时候做出过庆幸的神色，还是如此明显的表情，一准是想糊弄人了。但是几年没见小姐的萃红却不知道，只当是小姐听进去她的劝解，还暗自高兴了一番，她的口舌进步不少，再也不是口拙舌笨的人了。

　　贺荣霖见人神色放轻松，不再像防贼一样防着她了，也弯唇笑了笑，看，很好打发，只要有点小手段。她可没有被萃红的寥寥几句劝服，虽然母亲确是为她着想，但是她不喜欢这种被愚弄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一个供人驱使的提线木偶，母亲也深知她的脾性，派人来看着她，但是还是小瞧了她。

　　起初贺荣霖还在思考怎么溜出门，看见萃红时她突然灵光一闪，门口肯定有佣人守着，单靠她自己肯定出不去，既然如此，那就光明正大地出，让萃红带自己出去！

　　之后便有了她的质问和妥协，这一切不过是放松萃红的警惕，方便后面的出逃罢了，当然，她也知道如果不是看着她长大的萃红，换一个人都不好忽悠。

　　贺荣霖温和地说：“嗯，辛苦姑姑了~”

　　三人又在凉亭里待了会儿，贺荣霖提议要回房试晚宴的礼服，萃红和小环自然没有反对，跟着去了瑜繁苑。

　　贺荣霖进房来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是摆放整齐的衣物饰品，衣物全是于夫人派人准备的时新服饰，新式旗袍、洋装、学生装等等现在贵族小姐间流行的服饰。衣柜上层隔板上规整井然地放着配套的小饰品配件，虽然有些连贺荣霖都没见过，应该是近些年才出的新品，但是种类多的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贺荣霖的视线从或华丽、或典雅、或青春的衣裙上掠过，洁白的指尖拂过轻柔舒适的布料，停在柜前良久，仿佛一副很难做出抉择的摸样，青衣女子回过头看向一旁候着的两人，犹豫问询：“你们觉得我穿什么好呢？我感觉都有点不合适？”

　　向来稳重的女子难得露出迷惑的表情，一时间看上去纯真无比，才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女。她眼神清澈，笑容轻柔地看向两人。

　　小环怔愣住，一股热意涌上头，耳根烧起来，但想到小姐的强势，心头又一凉，连忙低下头，心里不停地回想小姐的警告试图冷静下来，但却无济于事，脸颊越来越红。

　　萃红也呆住，自从小姐过了十岁就再没如此笑过了，今天一见也是久违的陌生，不由对看了两眼，试图找出是否是别人假扮出来的证据，但左右都瞧不出差错，只能作罢，想是小姐晚上的宴会而高兴吧！毕竟贺府全府出动魏小姐举办如此盛大的宴会，只为小姐接风，也算是在各家名流之间承认了小姐的地位，小姐高兴一些也在所难免！

　　“你们怎么了？我穿哪件好呢？”贺荣霖再次重复，两人惊醒，反应过来连忙回话。

　　小环：“小姐穿什么都好看！当然是穿自己喜欢的!”

　　贺荣霖含羞，恼说：“就你嘴甜！行了，快帮我给个主意吧！”

　　萃红上前在衣柜前看了看，小心地捧出一件酒红的晚礼服，真丝面料，修身的剪裁，鱼尾裙设计，搭配上富有巧思的褶皱和布满裙摆的黑金刺绣，铸造了一件华美瑰丽的珍宝。这条礼裙是于夫人请设计大师专门定制的礼物，作为贺荣霖的十八岁成人礼物，但可惜的是，当是贺荣霖在国外准备毕业典礼，没能赶回来，所以只能可怜地摆放在暗无天日的衣柜里，等待主人的临幸。

　　如今重见天日，迫不及待地开始展现属于它的美丽，窗外的阳光斜照在丝滑柔软的面料上，反射出酒红的光点，流光溢彩。小环见了不禁掩面惊叹，萃红也更加小心谨慎地捧着衣物，尽量使其完整地呈现在小姐面前。

　　贺荣霖看见时也不住怔愣，没想到母亲的成人礼物竟然是这样一件礼服。随即她红唇微翘，指尖划过面料，冰凉柔软的触感顺着指尖透入心间。贺荣霖确实见猎心喜，这条裙子确实符合她的口味，最了解她的还是母亲！

　　但是，贺荣霖暗叹，这次注定要让母亲失望了，她收回手，满脸惊喜说：“这是母亲准备的？”

　　萃红含笑说：“对！夫人特意请了大师定制的，花了四五月才完成，就说这裙边的蜀绣，就是数十个绣娘日以继夜赶工出来的，真真可谓一寸千金，只是~可惜小姐没能在十八生辰穿上~”说到最后，难言遗憾。

　　贺荣霖也感到一丝遗憾，但这种情绪随即消失，往事不可追，她从来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后悔。小环见势不对，笑着说：“那小姐在今天晚上穿，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萃红反应过来也说：“对对，小姐穿上，一定艳压群芳！”贺荣霖倒是含笑不语，浑不在意地说：“行啊，那就穿这件吧~只是，搭什么饰品比较好呢？”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挑选，耳饰、发饰、项链等等，各种珠宝配饰一件件的套在贺荣霖身上，但是她却不见一丝不耐，细心的搭配着一身行头，就像一个满心期待即将盛装出席宴会的名媛。小环两人也不停地出主意，调整修改着，致力于要将小姐的美貌展现出来。

　　贺荣霖的温驯配合让萃红逐渐陷入了装扮之中，反而忘记了她此行的目的，当贺荣霖淡淡开口指出了珠宝发饰的瑕疵时，萃红二话不说，就提出了带小姐去店里试。贺荣霖轻轻笑了，低下头语气低落地说：“可是——母亲不是不让我出门吗？”

　　萃红迟疑一下，想到夫人的吩咐，但想到小姐选配饰的积极配合，应该不会出意外的，便说：“只要小姐愿意参加晚宴，夫人也不会拘着小姐的~”

　　贺荣霖开心了“好！那我们现在就走？顺便去做个头发！”她坐在躺椅上休息，萃红去安排车了，小环在身边候着。

　　小环小心翼翼地瞄了眼放在床上的礼服，说：“小姐如果穿上这身衣服一定极美！肯定在晚宴上艳压群芳！”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小姐的性子不会在被欺瞒后善罢甘休，即使小姐现在看起来像是很期待晚宴的样子，就忍不住出声试探。

　　贺荣霖意味不明地瞄她一眼，如果？这小丫头还挺敏锐的！她似笑非笑，“怎么？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吗？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小环垂下眼帘，沉默不语，贺荣霖也不急，不紧不慢地喝茶，最终还是小环耐不住，轻声说：“小姐，只要您不后悔就好~”

　　“当然，我不会后悔的！”贺荣霖无所谓地笑笑，低头抿下一口热茶。她根本不在意小环会不会告密的问题，不说昨日的警告，就算她选择告发，一是于夫人那边来不及，二则萃红恐怕还是更信任自己一点。不过可以看看她的态度，决定她以后的去留。

　　贺荣霖喝完一盏茶的功夫，萃红安排好了车，带着两人从正门而出，她看着守在两边的门房，红唇微勾，果然，门口守着人，如果不是有萃红带着，今天这门光靠她自己还真出不去。

　　身穿青衣的小姐慢悠悠地走在前方，小环紧紧跟在身后，萃红在一边引路，停在大门口的黑车上下来一个小厮，恭敬地为小姐打开后车门，贺荣霖上了车，微微侧头看一眼威严的贺府大门，想来今天晚上这样一定会很热闹！

　　“小姐，走吗？”

　　“走吧！”她回过头，不过，这跟她可没什么关系了，烂摊子回来再收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