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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宴(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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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日居中,正午时分。外面下人传话来说,晌午到了,该是时候吃午饭了,请大小姐去正堂的大厅用餐。贺荣霖整理好衣襟,带着小环向正堂而去。
此时,金壁辉煌的大厅,佣人来来往往,打扫擦洗、布置摆设,今天是大小姐回来的第一次聚餐,自然要隆重些。各种山珍海味流水般摆上圆桌,片刻就占满了整个桌面,梨木靠椅围绕着实木圆桌,规整俨然,连间距都相差无几,正正好八张木椅。
灰布衣的小厮与浅绿裙的丫头来往逡巡,密密麻麻织成一幅灰绿的图景,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管家在一旁监工。
贺荣霖两人到时,还尚早,她们算第一到的。老管家见人来了连忙迎上前,先是问安又关心了小姐几句在国外的生活,听到一切都好,便安了心。
慈祥的老人对着年轻小姐说:“小姐,先坐吧!”
贺荣霖见桌椅摆好,却无一人到齐有些无奈,只得笑笑,却站在原地并未上前,小环疑惑侧头看小姐,但却没出声。
老管家只一眼,便懂了大小姐的顾虑,捋捋白须乐呵呵地说:“自小姐出门游学后啊,这府里一切规矩照旧,虽说有些不懂规矩的下人动了些花花草草的,但无伤大雅。只是这椅子却是冷硬些,但小姐常坐坐,也就舒坦了。”
这位子自然也不是随便能坐的,什么身份坐什么位子,乱了规矩是万万不行的。
贺荣霖点点头,表示了解后自顾自向她从小坐到大的位子走去,老人见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明白自己的意思后,也就不再多言,继续监督着佣人干活。
小环跟在小姐后头,扭头瞅一眼老人,又回头问已落坐的女人,疑惑不解,“小姐,管家爷爷在打什么哑谜啊?椅子就是椅子,哪有不坐就冷硬的道理?”
贺荣霖见这十三岁的小丫头,单纯得像张白纸,还是决定不去染黑她的白。就开玩笑说:“说不定椅子真会变硬呢?”
小环不说话了,知道小姐不打算告诉她。贺荣霖笑眯眯看着她,说:“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小姐!”小环气急。
“好好,不打趣你了。”
“大姐!”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声音横插进来。
贺荣霖一顿,视线移向侧面,一个身穿白色西服,脚蹬皮鞋,颈间系了个黑领结的少年走进大厅。
他一手插兜一手提了个鸟笼,大喇喇走进来,清秀的脸上挂着嘻笑的神情,看到坐着的女人转头,表情愣了下,又马上恢复嘻嘻哈哈的样子。
贺荣城挥手让人将他的爱鸟挂回他房里,兴致勃勃地朝圆桌过来,他弓着腰低下头凑近,坐着的女人,试探说:“大姐?”
木椅上的小姐似笑非笑盯着眼前放大的脸,语气危险,“嗯?”
贺荣城立时直起身,乐开了花,还真是大姐,出国四年,变化还真大!他旋身来到贺荣霖身后,两手狗腿得搭上大姐肩膀,状似求饶讨好。
“大姐,你回来一定累了吧?一路舟车劳顿,国外不比家里。这四年肯定受了不少委屈。“贺荣城语气像极了老妈子。贺荣霖绷不住了,扑嗤笑出声,艳丽的眼尾勾起,一旁的小环看呆了眼,耳根飘上红晕。
之前她在外府做事,在小姐回国前从未见过她本人,只是听说贺府的大小姐生的明艳,但严厉的很。
贺荣霖身后的滑头少年听到大姐的笑声,也笑了出来。果然,只有和大姐在一起时,才自由些,少年没来由地想。“你呀~”贺荣霖无奈说,“从来拿你没办法。”
“对了,我不在家中,你们过的还好吗?今早我见了你二姐姐,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贺荣霖回想起今早二妹的样子,不自觉蹙起眉来。
“哪有!我们过的挺好的啊~”贺荣城撒娇道。
“真的?”贺荣霖斜眼睨他。
贺荣城伏在她肩上,“当然,父亲还会亏待我们吗?你就别操心了,好不容易回来,好好休息休息,享受一下。”
“行,我好好休息。还有,你怎么这么个懒散样子,我不过离开了四年,你就成了这样,是不是被谁带坏了……”说着,贺荣霖就要喋喋不休下去。都说长嫂如母,贺荣霖作为家里的大小姐,又从小被当作男儿教养,对这些弟妹管的严,难免养成些唠叨的习惯。
“姐!姐~”
“鸣子,快把我买的德记点心拿来。”贺荣城扬着脖子嚷道
。
“姐,我特地买了德记的芙蓉糕,我记的你特别喜欢,一别四年,怕也是时常惦记。快尝尝,是不是那味儿!”贺荣城想着点心总能堵住大姐的嘴了。
他虽喜爱大姐,但真受不了唠叨。家中仆人不敢多言,父亲严厉寡言,母亲溺爱,更是不会说半点,二姐从来不搭理他,这家里就大姐会念他。四年没见,他也挺想大姐的关心,但真见了,就不想被念了
。
英挺的少年挨着贺荣霖坐在下位,精美雕花的食盒被鸣子摆放在她面前,贺荣霖似笑非笑的瞟一眼贺荣城,顺势停下。
一碟六块芙蓉桂花糕被端出,小小糕点不过三指长,两指宽,一口下去都不一定尝的到味儿,但就这一碟值四个银元,已经是普通农民半年的收入。
贺荣霖随手捻起一块放进口中,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味倾入鼻腔,细腻的精面入口即化。她露出怀念的神情,玉指动动,小环及时递上帕子为小姐擦拭干净。
“鸣子,这点心撤下吧,一会儿还要吃午饭呢。”贺荣霖笑意隐下,淡淡说。
贺荣城连忙叫到:“唉唉,别呀!姐好不容易回来,喜欢的东西都没吃够,这算怎么回事啊!这点心量少,多吃点儿不打紧。”鸣子为难,看看少爷又看看大小姐,还是把碟子端下桌。
“哎!”贺荣城就要叫住鸣子,贺荣霖出口,“怎么?现在我的话不好使了是吗?”
“嘿嘿,哪儿能啊?姐的话就是圣旨,没人敢违抗!”贺荣城笑道。
“就你嘴贫!”贺荣霖嗔怪。
“好了,说会正事,你二姐到底怎么了?”
“她呀,姐走后娘请了个女先生教习她,也不让她出门了,然后就这样了。”贺荣城无奈道。
“翠姨娘不让她出门?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效仿那些所谓的名门大家,做些陈腐的表面功夫。”贺荣城瘪瘪嘴。
贺荣霖听了,觉得刺耳的很,她蛾眉轻蹙,“我得和翠姨娘好好说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旧朝都亡了,这些封建糟粕也合该消失。”
“别别别,姐,你听我说,娘固执的很,她不会听劝的,要不我去说?”贺荣城见她面色凝重,连忙解释道。贺荣霖想想,是这么个道理,便点头答应了,不过再三叮嘱要仔细讲清楚利害,让贺荣鸢摆脱这种生活。
贺荣城连声答应,但心里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你来我往了一番,一盏茶的功夫已过。珠白携着三岁大的四小姐而来,温婉的女人见桌上已来了人,面上惶恐。
“大小姐,珠白来迟,请恕罪。”珠白微屈膝,将珠圆玉润的小女孩往身边拉了拉。
这贺府里严格遵守着过去的规矩,地位卑者不得在地位尊者后至,不然就是触犯家规,轻则克扣月银,重则家规处置。府里贺老爷最大,贺夫人次之,然后就是嫡小姐贺荣霖,最后是姨娘、庶出少爷小姐们。
“珠白姨娘使不得,快快起身吧!”贺荣霖端起茶,抿了一口,龙井的微涩过后沁出醇香,温热顺着咽喉流入胃里,缓解了干燥。
“哎!”珠白顺从起身。
“这就是荣玥吧~”贺荣霖眼睫低垂,看着小丫头。
贺荣玥怕生,躲到了珠白的腿后,但又好奇,嘴咬着胖乎乎的小手指,时不时探头看看漂亮大姐姐。
“小家伙,过来~”贺荣霖轻柔诱哄道。
贺荣玥只是往珠白身后藏,珠白瞧着,转身蹲下来,看着女儿滴溜溜的眼。柔声说:“月月,没事的,那是大小姐,是大姐。去吧,啊!”
贺荣玥眨眨眼,看看娘又看看陌生姐姐,迈着小短腿走向贺荣霖,两只小胖手张开要抱抱。贺荣霖伸手抱过她,把人放在膝上,逗着玩儿。问声说:“珠白姨娘快请坐吧,时间也不早了。”
“哎。”
珠白落座不久,翠姨娘就到了,她一跨过门槛,周围都仿佛嘈杂了起来。她一身正红旗袍,裙摆绣着海棠,戴的珠光宝气,身后跟着四五个丫头,有说有笑进了门。
她一进来,打眼看见坐着的三人,脸一僵。随即恢复一脸笑意,“大小姐来了?”转头看着坐没坐相的二儿子,“荣城,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还不快坐正!”美艳夫人身姿摇曳,缓缓坐在珠白的上位,贺荣城的对面。珠白瑟缩,弱弱问安。翠微淡淡一瞥,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无一人说话,现场一时有些静默,连周围走动的仆从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贺荣霖岿然不动,静静品茶。翠微见贺荣霖一句话也不说,咬咬牙主动打破尴尬。
“大小姐昨儿晚上休息的可好啊?”翠微殷勤的说。她一挥手,四周环绕的丫头散去,老管家上前来问安。
“多谢姨娘关心,家里自然比外面舒服些。”贺荣霖含笑注视着脸上挂着谄媚笑容的翠姨娘。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翠微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悻悻道。暗想这丫头片子出去了四年,更加不好对付了,这是借着话敲打我呢,想让我别肖想这个家。
但翠微也不是吓大的,二十多年的谨小慎微练就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性子,如不然,这贺府二姨太还轮不到她做。当即就回道:“大小姐离家多年,想来对家里也有些陌生了,许多事也不大清楚,不如让我来给你说说?“
贺荣霖咽了口茶,说:“好啊,劳烦姨娘多费口舌。”
听了此话,翠微笑意更盛,没想到有一天大小姐也会低她一头。口中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府里发生的事,但颠来倒去的都是些无甚作用的琐事。
贺荣霖听了两句就索然无味开始发呆,当然,没人看出来。直到回神翠微还在絮叨,她不耐的打断翠微的话,轻笑着说:“对了,我倒是忘了告诉姨娘,母亲昨天已经派小环向我讲述了这府中的大小事务,这么会儿功夫,姨娘应该也累了,停下喝口茶吧!”
翠姨娘听了,脸黑如锅底。还只能陪笑道:"确实,我也口渴了,歇歇。”抬手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贺荣城难得看见得理不饶人的娘吃瘪,掩嘴偷笑。
翠微见着自己儿子竟然胳膊肘往外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正僵持着,二小姐贺荣鸢也来了,青衫宽袖,鬓发齐整,笑不露齿,身姿端正。一个小丫头跟着,手里提着一个礼盒。跳脱的贺荣城早受不了这气氛了,看见二姐来了,急忙起身招呼。
“二姐,快来快来,早盼着你来了!”
贺荣鸢规规矩矩的走上前,像姨娘们行礼问安。翠微见女儿像个大家闺秀一样,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但还是不咸不淡的说:“来的这么晚?先生教的礼仪学到狗肚子里了?”
贺荣鸢脸色煞白,嘴唇动动,什么也没说,长辈的教训不得反抗要听着。
贺荣霖眯了眯眼,心里揪了一下,酸意浮了上来。故作镇定的说:“行了,快开宴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就是就是,娘~我都饿了~你看,我的肚子都饿扁了!”贺荣城状似抱怨的说。
“好好好,娘不说了,娘不说了,再等等,你爹还没来呢~”翠微赶忙换副面孔,和颜悦色的安抚。贺荣鸢神色更加黯淡,唤来丫头将礼盒递给贺荣霖身后的小环,说:“大姐,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还请收下。”
“嗯,坐吧,马上就开宴了。”贺荣霖说。青衣小姐乖顺的依言坐下,她落座在贺荣城的下位,珠白的对面。四周仆从上前沏茶、整理餐具,服侍主人家。小环也瞧着主子的眼色,伸手抱过四小姐放在了珠白姨娘的身边。
“母亲!”贺荣霖起身唤道,原是于夫人悄无声息的来了,众人也起身相迎。
“呵呵,坐、坐,不用拘谨,只当一次普通的家宴就好。"于夫人温和的说。屈身坐在了翠微的上位,贺荣霖的对面。
一个圆桌上坐满了人,只剩唯一一张木椅少了它的主人。众人都在等着这个一家之主——贺含章,贺荣霖扫视一圈,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派笑容,但真正心里如何想却是不得而知。呵,真好笑,这个家......
贺荣霖盯着瓷杯里的清茶,茶渣起起伏伏,热气升腾。“大姐?”贺荣城小心翼翼地低声问。他隐约感觉到大姐的情绪不大好,不由问出了声。面上带笑的小姐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贺含章一进大厅,看见人到齐了,心中满意。他站在门边,停在门槛前。
“咳咳!”
“老爷!”
“父亲!”
众人再次起身问安,贺含章颔首,走来坐上了主位,众人跟随他坐下。老管家说到:“老爷好!现在开宴吗?”“嗯,开始吧!”老管家挥挥手,仆人们把全部的菜摆盘上桌,每个主人家身边侯着一名丫头,伺候着递筷布菜。吃饭倒没什么讲究,贺老爷动筷后,众人就开始了,等了这么久大家都饿了,一时也每人说话,筷子动得飞快。
聚餐结束,贺老爷放下玉箸,接过帕子擦拭嘴角,说:“荣霖啊,四年的国外生活过得还好吗?”
“父亲,一切安好,在法国的生活让我见识到了更广的世界,更先进的文明,他们......”贺荣霖说到这里,神情激动,眼中闪起光。
“好了!别再说了,知道你过得好就行了,其他的,以后再说。”贺含章不耐的打断她的话,随即顿了顿,想起这事女儿的接风宴,语气缓和的说:“你难得回来,先在家好好休息几天,然后为你办一场接风宴会,正式宣布你回来的消息。”
贺荣霖哽住,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无奈于父亲的固执己见,她之前说这些新兴事物时,父亲总是不在意,在他的观念里,华国的才是正统的,其他的都是旁门左道。毕竟她父亲是旧朝最后的进士了,四十多年的经学思想不是能轻易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