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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安(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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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事,只是老天陡然变了副面孔,昨儿还艳阳高照,今儿就黑云压城了,阴风呜呜然得吹,像是那破烂的竹笛又被哪个顽童吹响,发出幽怨的哀鸣。
贺荣霖早早便醒了,大脑已经发出信号提醒她该起身读书了,但疲软的身子依然粘在床上,动弹不得。
罢、罢,是该起了。这么些年,倒是忘了要去请安。
衣衫凌乱的人只能认命起身梳妆,贺荣霖打开窗子,外面一片昏暗,不见一丝光,显得有些阴森。她坐回镜前,唤来人梳洗,一番折腾,天才稍稍网开一面,放了些亮出来。
今儿姑娘换了身绿色纱裙,轻纱裹在玲珑身躯上,一派风光,叫人目不转睛。侍候束发的小环,经过昨日谈话也熟了三分,见小姐如此动人,也不禁开口称赞,“小姐今天美过西施,赛过貂蝉!”
贺荣霖笑笑,看着镜中的自己,打趣说:“你还知道西施、貂蝉?”
小环不好意思地握紧梳篦,“听那个外府的张厨子说的,说是什么四大美人。”
“嗯,确实。有空我教你识几个字,也好叫你看看文人口中的四大美人是个什么样子~”贺荣霖说着,起身向门外走去,只留小环愣在原地。
“还不跟上!”门外传来小姐掷地有声的呼唤。小环这才回过神,匆匆跟上,只是步履中都透着雀跃。
“小姐真要教奴?”小环希冀地问。
“怎么?我还能骗你不成?”
“不不,奴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什么?”
“高兴能识字,能读书,那些原是主人家才能有的事儿,我们这些人一辈子也摸不着的东西,现在奴也能学了,所以高兴!”
“那就好好学,要让我发现你溜号,可是要打手掌的!”
“不会,奴肯定好好学!”
“对了,以后在我面前自称我就可。”
贺荣霖想起点儿事,凑近小环说:“这两年,你都跟在夫人身边,可知道发生过什么大事儿?”
小环想了想,“府里倒没什么大事,只是二姨娘催着要给二小姐定亲,为这事儿跟夫人面前很是闹了些没脸。”
贺荣霖脚步慢下来,绿芜院的那位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这二妹还没到婚嫁的年纪,就这么着急,打的什么算盘?没等贺荣霖想个明白,小环就提醒着时辰要晚了,需加快脚程了。
这事儿就暂且搁在心头了,待日后再想起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话分两头,贺荣霖在去母亲于翦晞院子的路上,于夫人也在贴身丫头的服侍下起了身,她吩咐着人将早饭备好。贺府的早晚食都在各院儿自行解决,只有中午才聚在一起上桌。
穿着素色睡裙的女人端坐在黄铜镜前,拿着木梳一寸寸理着秀发,两鬓已经染上了白霜,眼角的皱纹也显现出了痕迹。于夫人停下动作,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望着贴身丫头萃红,“今时几何啊?”
略显沉闷的女人低声回了句,“民历十九年了,再过两月便立夏了。”
“哦?都十九年了,容容也满了十八了吧?”于夫人有些惊异。
沉默的女人接过夫人手里的梳子,撩起一缕墨发轻轻的理着,“是,大小姐上个月就二九了。”
于夫人不说话了,沉沉看着手腕上的白玉镯子,这和田玉手镯是于老夫人在于翦晞出嫁时传给她的,如今在她腕子上已呆了二十多年了。
容颜艳丽逼人的女人终是叹了口气,“十八了,是时候该嫁人了。”
萃红听着,侧头看了眼四周,贴近于夫人身侧说:“夫人是在担心二姨太吗?”
于夫人听着,嗤笑一声,眉眼间扬起傲慢之色,整个人气势一变,从疏懒的贵妇变成了积威甚重的大夫人。
“她?瞎了眼,我都闻得出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那儿子不成器,就想卖了女儿给找个靠山,好继承这贺府。哼!算盘打得倒是响。不过,这自古就没有嫁幼留长的规矩。这婚,我怕她结不成!”
萃红将墨发都挽上去,将珠钗宝器一件件戴上,接着说:“那夫人在愁什么?”
于夫人听了,不觉又叹了口气,“我这女儿,自小当了男儿养,少时上私塾,大了,要送出国,就没在身边享过几年福。你说这一回来又要急着结婚,我这心里呀,舍不得。”
沉默的侍女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发饰,又搀起人换衣,“那就将小姐再留几年。”
于夫人抬手配合,苦笑道:“谈何容易,这翠氏催得紧,老爷怕是动了嫁女的心了。唉,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听此话,萃红也只能沉默以对了。偏巧屋外传来一道轻快活泼的声音,“妈妈,女儿来了。”
贺荣霖敲了敲门,听到母亲的声音,然后推门而入。光线,随着人进了屋,点亮了暗室。萃红给夫人整理完衣襟,便识趣的退下了,同时拉走了跟来的小环,留下母子二人独处。
身着绿衣的小姐,亲密的挽着着大红旗袍的丰腴美人,一大一小相得益彰,更添满室春光。
贺荣霖挽着母亲坐下,光线照在铜镜上,显出模糊的影像。她自然的拿起细长的眉笔,要用母亲描眉,而于夫人也眼含笑意由着她来。
黑炭笔落在于夫人本就浓郁的眉尖上,勾勒出舒畅柔美的弧度。贺荣霖认真地端详数年未见的母亲,见到鬓边细碎的白发,不禁鼻头酸涩,但她强忍了下来,反而勾起红唇,让母亲看见她的笑颜。
停罢,她转到于夫人身后,伏在她肩上,看着镜子撒娇,“妈妈,你看看好不好看。”
“好看,当然好看,容儿画的自然好看!”于夫人笑着说。
贺荣霖盯着面前模糊的影像说:“妈妈你怎么还用这个铜镜啊?那西洋镜清晰多了,要不改天换了吧。”
于夫人笑笑,拉过女儿的手说:“那西洋玩意儿确实亮堂,不过我这心里啊,不踏实,还是黄铜的用惯了,舒服些,也就不换了。”
“哦。”明艳的小姐乖顺地点头。
“再说,这面镜子怕是比你年岁都大喽。”于夫人调笑说。
“当真?”贺荣霖惊诧不已,她还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那还有假,那是你娘我的陪嫁!”于夫人嗔她一眼,“说到这儿,对了,容儿你到妈妈跟前儿来。”贺荣霖顺着母亲的手来到她面前,俯下身倚在她膝上。
于夫人默了默,手抚着女儿的发顶,说:“容儿 ,妈妈也备好了你的嫁妆。”
听到这话,贺荣霖仰起头,拽着母亲的衣摆摇了摇,撒着娇,“妈妈,容儿才刚回家,还想多孝敬您几年呢!容儿不想离家,不想嫁人。”
“好好,不嫁不嫁,也没说让你现在就嫁人呐!我的荣儿还要多陪我几年呢!”妇人口中安抚着她,眼中却含着难掩的痛惜。
“夫人,早饭备好了。”雕花缠枝大立屏外,萃红恭敬的站着。
贺荣霖亲昵地蹭蹭母亲的手,说:“妈妈我都饿了!我们去吃饭吧。”说完,起身牵着人跨出了小门。
三进的雅苑,主屋是堂,用来摆茶见客,平日也在此用膳。左右连着两间耳房,左边屋子于夫人住着,右边的屋子于夫人特许了陪嫁丫头萃红住。主堂坐北朝南,光线明亮,门槛前立了座雕花缠枝大立屏遮风挡尘。
贺荣霖陪着母亲用了早饭,算请过了安。这请安的旧习,新政府早废除了,但架不住母亲要求,而且少时读书,一天也难得有这半个时辰与母亲好好相处,这习惯也就这么延续了下来。
贺荣霖随着小环离开啼红院,开始漫无目的的闲逛,偌大的府坻虽看了十四年,但也四年没见了,既熟悉又陌生。
走着走着,到了一处草长莺飞,花红柳绿之地,九曲回廊,流殇曲水,假山绿石,还有争奇斗艳的繁花,绘成一幅如诗美卷。
贺荣霖不禁顿足,沉醉其中。在国外读书的四年里,鲜少见到如此古色古香的景色。那儿有平整的大街,却少了石子小径;有高楼林立,但少了曲水山石;有情人节的玫瑰,但少了花团锦簇的芬芳。
“你是何人?”一声娇呵打断了贺荣霖赏景的思绪,她回身看向来者,那赫然是个年轻女孩儿,穿着对襟长裙,一手叉腰,一手直直地指向自己。
贺荣霖挑眉,不过四年,这小家伙就把我忘了?
她沉声说:“你的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的先生没教过你不能随便指着别人吗?”高挑的女人沉下脸训人,无端端带上点威严,让人畏惧。
年轻女孩瑟缩了一下,放下抬起的手,乖乖站好,但规矩了不到一瞬,当即想起自己凭什么要听个陌生人的指示?随即娇蛮地质问:“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贺荣霖笑笑,朗声说:“凭我是你大姐!”
“大姐?”贺荣鸢怔了怔,印象里大姐是乌黑的长发,总是盘在头上,干练洒脱,就像一位年长的哥哥。面前的女人,微卷的长发染成栗色,像她一直想要的洋娃娃,精致美丽。
“嗯!二妹过来。”贺荣霖向妹妹招手示意,呆住的女孩才反应过来惊喜地跑上前来,但在女人张开的双手前停下了脚步。
贺荣霖可不管那么多,抬手将她搂进怀里,揉揉脑袋。
贺荣鸢感受到熟悉的温热,眼眶一涩,吸吸鼻子,忍下泛起的酸意。软软地唤着:“大姐,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贺荣霖将二妹拉向凉亭,小环见势则留在原地候着。姐妹俩四年没见自有许多话要说,但坐下后也不知从何说起,一时相顾无言。还是长姐先开了口,“荣鸢,我不在府中数年,你过得还好吗?”
贺荣鸢苦笑道:“吃的饱,穿的暖,没什么不好的。”
贺荣霖皱了皱眉,看妹妹的神色,便知道有隐情,“哦,那就是别的方面不好,别怕,跟大姐说,大姐护着你。”
贺荣鸢望着潺潺涓流,目光复杂。该说什么,说是因为你的回归,母亲才急着把我卖了吗?樱红的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敷衍了句,“没,一切都好,不劳大姐费心。”
贺荣霖见她不太想提,也就揭过不表。提了几个话头想缓和一下气氛,说得多的也就是旅居国外的所见所闻,但也是最引起贺荣鸢兴趣的。十四岁的女孩,听着从未见过的风光描述,眼里闪着光,态度也热情了起来。
在凉亭里坐了一个多时辰,日光正盛,贺荣霖说的口干舌燥,基本都是她在说,二妹只是偶尔问几个问题,但看着二妹眼里重新焕发的神彩,她又舍不得停下。
初见时,贺荣霖就被她的眼神惊到了,淡如死水,形如枯木,哪像个十四岁的年轻女孩儿?
贺荣鸢见大姐貌似累了,虽然不舍,但也适时的停下追问,说:“大姐,日头上来了,这光烈的很,该回房了。”
栗发女人坐在石凳上,浅绿的长裙曳地,她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说:“嗯,就先到这儿吧,二妹要是有空,常来我院里坐坐。”
“会的,大姐。我先告辞了。”粉衣女孩起身离去。
贺荣霖停在原地,她眯了眯眼,皱起眉。这二妹怎么奇奇怪怪的,要说与她关系生分了,四年嘛,可以理解。但这又是费心又是告辞的,哪儿这么多规矩,要知道贺府四子中就贺荣鸢最跳脱了。
小环见二小姐走了,走近凉亭候在一边。贺荣霖见人过来,出声问道,“你在母亲身边两年,可知二小姐过得如何?”
小环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小环一直跟在夫人身边,对二小姐了解不多,但也没听说过哪里苛待了,翠姨太太还专门请了女先生来教习女红,想来也是不差了。”
贺荣霖见人直着身子,但腿在不停的颤,应该是累了,便吩咐人坐下说。
明丽的女人有些焦急,接着问:“那你可知二小姐平时的生活状况?就是她平时都做些什么?”
小环不假思索地说:“早先还会见二小姐出来,后来就闭门不出了,要不就是待在屋子里学女红,要不就是来花园里瞧瞧 ,来花园的次数少的可怜。除了大节,平日里想见着真是难!”说着,小环笑了起来,“小姐也是赶巧了,今儿刚好撞上!”
本还算轻松的女子脸色沉下来,眉头紧锁,小环见小姐脸色不对,急忙问:“怎么了?是有哪里不对吗?”贺荣霖见小环担忧之色不假,不犹脱口而出,“你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小环听的一头雾水,茫茫然说:“有什么不对吗?闺阁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都是这样吗?”
贺荣霖见人确实无所觉,有些失望地叹息,接着问:“那你可知道二小姐还有没有继续上私塾?”
小环摇摇头,“小姐,这我不清楚,只知道二小姐很少出门。”
贺荣霖见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便揭过此事,只是到底心下一沉,对小环说:“时候不早,我们该走了。”说完起身走下台阶,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她急忙转身,小环在身后疼得直不起腰。
贺荣霖上前搀起人,担心地说:“哪儿疼?”小环可怜巴巴地回了声,“腿!”
小姐好笑地看着女孩,“我坐了一个时辰,你就真站了一个时辰?”女孩点点头。
贺荣霖敲敲她的脑袋,“笨死了,不知道自己找个地方坐着,傻等着,白让自己遭罪!”
“小姐~”小环委屈地揉揉额头。
“下次学机灵些,记住没?”贺荣霖温和地说。
“嗯,记下了 ”
“那,走吧?”
两人相携回到贺荣霖的小院儿,上午无事,贺荣霖拿出从法国带回来地理图志,打发走了小环,靠在软榻上消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