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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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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旱第三年下了雪。雪很冷。
万里无云的刺目不知何时转成了黑云密布的阴霾,上一刻还在地面上挣扎祈雨的黄骨,下一刻便冻死在骤降的凛冬里。
在雪落下来之前,这条路上本来是布满了骨瘦嶙峋的难民的。
他们沉默着,像干涸的泥水里逃生的鱼,来自四海八荒,义无反顾地汇聚成潮汐,顺着坑坑洼洼的希望涌向末路。
走不动了,也必须前行,直到栽在这条道上。
然后只能背靠着贫瘠的泥土,竭力睁开雾蒙蒙的眼,看雾蒙蒙的天。
一层一层,雪花逐渐落下来,参差不齐却又缓慢地覆盖住大地。放眼望去好似平日里习以为常的棉被……松软的温暖的,一栽下去便再也起不来身子,彻底溺死在这虚幻的甜梦里。
她躺在地上,看不清以往渴望已久的天空,耳边是经土地传来的脚步拖拉的声音,沉重,细听之下又好似羽毛拂过般沙沙的轻。
他们没有管地上这个烧晕了脑袋的孩子,持久的苦难麻木了身心,让他们只是这条路上的孤独行者,他们只能走、走、走,无心他人,不可停下,翻过山越过岭,在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里绝望而憧憬着——
然后,在这么一场迟来的、猝不及防的大雪里,草草结束这段永远没有终点的迁徙之旅。
在这条路上,以土为墓,以雪为被。
咚、咚……一架架披着人皮的白骨在一层层轻盈的雪花中睡下,和洁白的死物一同成为这条路上的积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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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终于等到了可以歇息的、不再被驱逐的地方。
只不过是在路上。——永恒的、无休止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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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脚覆盖上白雪,她听着不断有人栽倒在地发出的“咚咚”声,在失温的温暖中她露出微笑。
“睡吧……睡吧……”
她用沙哑的嗓音哼唱起来,似带温柔。
四面八方,雪花落下来,落进她的眼里。
一地白色,四处空濛静寂,只有不断响起的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和相比之下她那更加渺小的哼吟。
“睡吧……我亲爱的……亲爱的……”
她继续随意地哼唱着,直到嘴中的词无法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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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雪化开,在那染不白的、混黑的、笑意分明的眼里,流出似悲似悯的一滴雪泪。
——最后,她合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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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不是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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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朝圣的戏剧完结,帷幕落下后,她濒死之际被姗姗来迟的父亲救起,就像只准备引颈就戮的候鸟却被宿命的绳索扯离既定的道路。
在那无尽的迁徙之旅,只有她达到终点——
也只有她背离旅途,开启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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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安道猛的睁眼,手下一抓,床褥的温软触感盈满手心。
布料温暖的实感代替梦里泛着冷意的暖,她蒙了很久,才恍恍惚惚想起什么。
啊,对了,现在自己不再是那被埋在雪堆里等死的小儿,而是已经被收养了一个月的县尉之子。
她的身体远比她的意志要来的脆弱,胸膛仍在不可制止地剧烈起伏着。
她又梦到了那场看不到头的绝望迁徙之旅。
梦醒之际仍会错乱虚实的冷渗入骨髓里,让她不由打了个冷颤。
她习以为常地敞开一点领口,好让满身的冷汗干的更快。
衣领松开之际,一对完好的龙凤玉不意落了出来,被红绳系着,只小幅度在空气里晃了一圈。
戚安道凉汗的动作停了一停。
每当她刚想为现下的舒适生活松一口气时,许久未出现的记忆就会在梦里给她当头一棒。
告诉她——醒醒,你不过是个流离失所却恰好有点“好运”没死在路上的逃亡者而已。
她不知觉摩挲起自被救起后便被勒令要时刻佩戴的龙凤玉,想起这一个月经历的事情,垂下微微颤抖的睫羽。
良久,才听见那床帘里传来谁的一声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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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是一本漫画。
这个认知是她当时快死在雪里、好不容易被救起的时候,突然冒出的“系统”告诉她的。
事情的一切起源于一个月前的生死之际,彼时戚安道已经被移到县尉府,正处于失去意识正在被抢救的状态。
她飘忽在意识里,思考着现在这个明明感觉不到肉身却依旧能够思考的状态,最后得出结论——
她一定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请您将注意力从很失礼的地方转移到正题上来。】
系统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任务前提概要。
【转换成您所在时代习惯的用词……】不似人音的声音直接传入她脑袋里,【或许您可以称之为有图片的话本?】
【……】
【候选者大人——麻烦您不要装死。】
戚安道不得已叹了口气作为回复。
【我并不想知道我的世界是否真实这个问题,毕竟它就在那里,是真是假又如何呢?而且我活在这里十年也没有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悬浮在黑沉的意识里与之对话。
【我不需要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思考那么深奥的问题,毕竟我只是个短命又怕死的俗人。】
她淡淡道。
【就算你现在告诉我什么漫画世界要毁灭了。不好意思,就算按照你说最迟几年时间毁灭……我大概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我没有多余的善心。对于我来说,少费点心思还能多活一天——】
戚安道努力克制语句里的笑意,这让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一点古怪。
【对于做救世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找错人了。】
【……】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都没能再听见那个奇怪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似乎无话可说了。戚安道想。应该是放弃了吧。
也是,毕竟她也只是一个石药无医、从出生开始就卧病在床的病秧子呀。
试过那么多药,请过那么多人,见过病床前那么多事、
在她咳得要窒息、痛得要咬破吃尽唇间的血时——
这世间的病痛和人情冷暖在她这再短暂不过的生命里都已翻来覆去上演了个遍。
世界毁灭?多大点事啊。
她活的都不一定有其他人活得久呢。
所以、对于这么一个人……你怎么能、你怎么敢想……她会选择当别人的救世主呢?
戚安道没忍住从唇缝里溢出的一点嗤笑。
——她可是连自己都救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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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对于“系统”这东西还有一点忌惮之意,她差点就要在听见最早几月世界就要濒临毁灭这个消息时幸灾乐祸地笑出声了。
哦对不起,随便你骂吧,她就是个废人,也没有人教她道德。
她只觉得大家一起死的话起码还会让她会产生‘有全世界为她陪葬了耶’这个美妙认知。
这么一想——这可真是太好了。
大概唯一一点遗憾就是她可能活不到见证世界毁灭的那个时候。
但是管他呢,反正如果县尉府给她找的不是什么庸医,凭着父亲在这还带着的几方药,她现在应该只会睡上几天,吊着一口气死不了,然后再悠悠醒来过上和流亡之前无异的枯燥日常,继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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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贯穿逃亡期间的好不容易的一次出门。
她看见天空的泛起的无限霞光、以及逃亡时感受到的炙热日光——还有最后暴雪来临时雾蒙蒙的天和雪。
她想起那时因直面新鲜事物而战战的身体和愈发急促的心跳,想起阴雨时作痛的骨和烈阳时灼热的肌肤,想起逃亡凌冽的风割破她的脸她的四肢,将纯白的雪灌进这具躯壳里——
那逼近死亡的亲吻的无力颤抖和头晕目眩中越发清晰的欲|念慢慢悬空、漂浮、脱离她弱小的肉身——
然后膨胀、变大,像只巨大的蚌一样,张开贝壳时会使浪潮汹涌。
她就呆呆地栽在雪里,看着穷途末路的她被一口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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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啊生命。
所有的话语只汇聚成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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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那些风景是温和的还是会带来些许疼痛的,她会用这具废物却敏感的身体将之尽数记录。
像残缺的蚌含住砂砾、却又学不会分泌润滑的珍珠质,只能将鲜血淋漓的肉和沙一并困死在紧闭的壳里。
外壳粗粝光滑,内里猩红纯白。
蠢笨的蚌在慢吞吞地消化食谱外的石子。
咕噜呼噜——它囫囵吃下,将之融入骨肉。
然后,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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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习惯将这些对旁人而言寻常或痛苦的画面刻在记忆深处,然后要在之后卧床的日子里时不时翻出来回味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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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糟心的电子音打断了她美妙的预想。
【根据系统推演,我们发现您对这个世界的喜爱程度是高于这个世界上90%的人的。】
啊。戚安道乏味地想着,原来这玩意还能读取她神念吗?
……好恶心,能请你快点去死吗。
系统因她先前表露出的过分厌世的想法消停了一会儿,但没几秒的时间又开始了一番劝说。
【而且……您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并不是厌恶。不是吗?】
系统实在疑惑,为什么人类潜意识的想法和实际做出的选择有时候是截然相反的。
【不,我超级讨厌这个世界的,快让我去死。】
戚安道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回复它。
【……】
系统沉默而怀疑地再度调出候选者的基础数据。
——你先看看这99分的“求生欲”和60分的“世界眷恋度”再跟我讲一遍你说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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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选定救世的候选者时是充分考虑了几方条件的。
其中“求生欲”和“对本世界的眷恋程度”在这份“对本世界的喜爱程度”的测评中占了很大的比例。
而按照这两点——戚安道其实算得上候选者里面的佼佼者。
然而与其他欣然接受、甚至表现出欣喜若狂的候选者相比——
戚安道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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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厌恶死亡、甚至超出常人地恐惧它——
但这并不代表她讨厌接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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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决定先掉掉线冷静一下。
救命,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候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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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把系统卡掉线,想到这里,戚安道又愉悦起来,在自给自足的期待里哼起小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
可是她的运气实在不够好,前一秒还在自闭的系统这一秒就突然发声,破碎了她的好心情。
【亲爱的候选者。
【很遗憾的告诉您,我在扫描您身体和周围环境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变故——】
戚安道没来得及打断它。
那生硬的语调在任何时刻都没有现在这样让人生厌。
【简而言之,如果您现在保持原样的话,大概在十分钟后的换班时刻您会遭遇一场生存可能为0的截杀、】
系统停顿了一下,严谨地改口道。
【哦,他们好像适时修改了计划,现在是五分钟后了。
【对不起候选者,只是如果您没有现在和我签定契约的话,我只能说很高兴能与您度过这短短一天的相处时间了。】
【……】
戚安道欢快的小曲梗在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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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第一次知道戚安道,是在他被突然告知有人闯进来要暗杀这位新任小公子。
大人派他过去要把人都解决了,说是就算受伤也要确保她毫发无损。
他一遍走一边颤颤巍巍地问身边的暗卫,“……刺客来了几分钟了?”
旁边的同僚估计了一下,委婉地给他递上一个保重的眼神。
“大概还有一两分钟就可以直接闯进房间的那种……?”
……嘶。
赵一捂住心脏,改走为跑。
……不至于吧大人,我忠心可鉴您是知道的啊!再有罪也不至于不听我狡辩几句直接让我给人陪葬了吧!?
于是紧赶慢赶着一路过去,可是就算他都已经为了不浪费时间把阻拦的敌人丢给后面的侍卫,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漏网之鱼窜进小公子房间里。
……哦豁。
完犊子。
他紧接着加速冲进房间,心里想着到时候确定那小少爷死透了就冲出来敲锣打鼓闹一番然后赶紧跑路。
打定主意,赵一先是表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才推开房门。
哎,只是可怜这小少爷,人都还没治愈完醒过来呢,这么早就要死于非命——
他抬头随眼一望,然后刚要踏进房间的脚就顿在那里。
……………………???
等一下。
他怀疑地眨眨眼,还是看见小少爷完好无损地在床上呼吸。
紧接着顺眼往地上一瞅。
……
哟。
这不是刚刚乐呵乐呵闯进来的那位刺客兄弟吗?
跪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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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进阳光的房间昏暗,床帘掩去她大半身形。
大病未愈的孩童无力地靠在床栏上,咳嗽声不断,一身素净的中衣衬得脸色更加如纸单薄。
一天前上府的大夫还唉声叹气地说着小少爷必要受一周昏沉于床榻之苦,眼下竟是不知何时醒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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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个人从正门推门进来,稚童倏然见光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不经意划过他一眼,纸白的指尖在床栏上点了点,没有表情地继续偏头咳了两声,才想起是要自己开口说些什么。
“辛苦您赶过来。”
她垂下视线,双唇似是微小地蠕动着,轻声轻语地道出谢辞,咳过的嗓音软而哑。
“只是这地有些脏了,劳烦您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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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距离床帘不足一尺的地方,躺着一个死不瞑目的黑衣刺客。
那脖颈上还盘旋着一条混如玉似的白蛇,吐着蛇信嘶嘶作响。
床帘后隐隐幽幽的咳嗽声时重时轻,轻慢地游走在大片的阴影里。
诸多要素一一堆积——
浑然构成了一个诡谲又让人头皮发麻的案发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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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是像他一样觉得一个病弱的废人撑不过一刀。
但是他因此只是装假着悲伤过一秒,而那个刺客却是在轻视下被一条眼下不知道哪来的蛇咬穿了命脉丧生。
……啊这。
听着那病殃殃的咳嗽和虚弱的吩咐,看着她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和让毒蛇攀上她垂下的胳膊的轻飘飘的姿态,赵一沉默了。
他认真地思考起来。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小少爷没死,所以他不用担心后续跑路时候会不会被抓到被杀掉。
坏消息是,小少爷没死这一点就已经直接把他的跑路计划撕了。
赵一脸上的悲伤多了一份真心实意。
他现在非常想回过头去问他的大人,您知道您收养的人有这本事吗?
如果不知道,他还看见这么多……
赵一悲催地想。
到时候他爹的绝对会升职——这还跑得了吗?
完了,他现在真的要被自己的忠心可鉴感动到了。
……所以现在跑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