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莳》软棠酥酪

2、岁首（壹）

　　“正月旦，王者岁首，立春日，四时之始也。”
　　春盛节，在百姓们的翘首期盼下，如约而至，在今日早晨，为了图个好兆头，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大都会在寅时起身，以求寅月寅时之福。
　　今日鸡鸣时分，龍春宫已经为静谧的夜色蓄积着不同寻常的气息，似乎将带领全城开启热闹非凡的一天。但令人担忧的，永远是善于变化的事物，譬如，王君的心情。而正如此刻，来来往往忙碌的宫女公公们都不得不替莳星楼暗捏了一把汗，至于是何缘由，就属实让人好奇了。归根到底是今日天还未亮，王君便被噩梦魇到，突然惊醒，满头的冷汗和无法平复的心情使多位宫女受罚，即使是歇息在他最宠爱的梁嫔身旁，也没有丝毫好转迹象，而寅时将至，万民将醒，春盛节即将开启，如若王君一直闷闷不乐，又如何与民同乐，收服民心呢？但倘若大臣们直言进谏，又不能不害怕引祸上身，在春盛之日遭受贬谪，岂不脸上无光，有辱宗列吗？
　　危难之际，受福笠公公之托的上官玢岭及时赶到。
　　“臣诚以为，王上今晨动怒实属情理之事。”
　　“哦？她们见了孤寡人发脾气，都作惶恐之态，表里畏寡人的尊贵之位，心里不知嘲寡人噩梦懦弱容颜于何度呢，你说寡人属情理于何处，实乃可笑至极也！”麐王抚了抚暴跳的额筋，只眼看着伏身的上官玢岭，要他一个合理的答复。
　　“王上明鉴，夜半梦魇，凡人与圣人常事也，而面露惧色，乃凡人见圣人常态也，且前圣国师大人曾云：梦魇，乃天神传命于圣人，教化凡人也。王上是受天命也，何谈惶恐嘲讽之言？臣不明也。”上官玢岭不卑不亢的言辞掷地有声，回荡在龍春宫中，听闻此番说辞后，麐王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爱卿意为上天指我治国之道也？”
　　“臣窃以为。”
　　“善哉，上天受寡人以天命，是为让寡人与民同庆春盛节，为民谋利也，实乃麐朝兴盛之象也。寡人晨昏，爱卿请起吧。”这场小型风波最终在谏议大夫的劝说下平定，一切得以有序进行。
　　寅时已至，莳星楼自是格外繁忙，虽距离沐祖福的时间还很宽裕，但王恩浩浩，马虎不得。平日柔声细语的馨娘也少了逗闹打趣，面部多了几分拘谨小心。
　　“馨娘，不好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是干什么，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问清了事情的馨娘面色发灰，秀气的蛾眉也无法舒展成愉悦的样子。原来准备沐祖福时用来祭祀的器皿在搬运过程中受到了磕碰，本是青蓝的皿底出现了一条轻微的裂痕，好巧不巧，就裂在了鎏金鱼纹的眼部，虽说君王未必参与或祭拜，但若被有心人嚼了舌根，莳星楼少不得被怪罪。
　　“馨娘，眼下……”看馨娘沉重的表情，负责器皿的仆从有些慌了神。
　　谁料馨娘并未怪罪，用条雪白的帕子将有裂纹的器皿包裹起来，瞥了一眼垂头悔过的伙计，独自一人上楼了。
　　到了苏侠士的屋门外，馨娘举起右手，轻拍了拍，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有回应，正犹豫要不要再喊一声苏侠士，竹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冠好发的苏侠士星眉微立，着一身藏青袍，紧扎的袖口饰以鹤纹，看到有些严肃的馨娘，面色毫无波澜。
　　“苏侠士早知我要来？”馨娘询问。
　　一室寂静，挥挥手中折扇，苏侠士颔首，似是给予肯定回复。
　　“苏侠士果真神机妙算，既如此，还请苏侠士看在莳星楼往日恩情上帮馨娘一把。此皿是陶大师遗作，且参与沐祖福已有百年，如今裂在鱼眼上，实乃不吉之兆，而且当今君上对此皿耳闻已久，此皿又是已故陶王后家乡瓷器，如若更换，实为下策。”馨娘将有裂痕的器皿小心从帕中取出，递与苏侠士。听到陶王后一词，苏侠士摇扇的手微顿，但只是一瞬，他就恢复散漫随性的动作，伸手接过了器皿。
　　烛光在昏暗的屋内轻闪，打在青蓝花纹的釉色上，能明显看到鎏金的锦鲤的眼部有一道裂痕，生生将漂亮的釉色画上一道刺眼的疤痕，纤纤玉手轻轻拂过过那裂纹，苏侠士轻叹“鱼眼，果真是报应不成……”
　　馨娘早知苏侠士生的清秀，但看到那样比女子白嫩的手还是不得不心生艳慕，许是发觉自己盯着他的手过于失神，有违礼节，不禁抬眼偷窥苏侠士的表情，看见苏侠士专注于皿纹，并未留意，心下暗松一口气。
　　“白雪残娇花，青柳生月光。此处为鱼眼，但所幸裂痕不深，既青蓝有缺，鱼眼何不生花，且琼瑶育浮荷，浮荷育嫩蕊，清池润锦鲤，仙灵沐光泽。”说完，苏侠士微凝馨娘，似看透一二，最后将器皿放回白帕，转身去了里间。
　　“锦鲤……娇花……”馨娘怔怔的看着跳动的烛火，在脑海中将苏侠士的话重新捋顺一番，突然间醒悟，连告辞也没有说就匆匆抱着白帕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