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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妇食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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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山野闷雷蓄势,墓地黑鸦群起而飞。
胡既明手持锄头,仍专心吭哧刨地。仅半柱香功夫,墓坑已成。他抬臂翻袖擦汗,环视四周,确定无人靠近,这才安下心来,双眸死盯墓坑,笑意初现,“女娘尸身,此坑足矣。”
墓坑旁侧有一松树,胡既明走近,双指伸向靠在树干的女娘侧脸。
“已无鼻息,看来时辰已到。”胡既明按捺住激切之心,从腰间布袋中掏出麻绳,裹缠女娘腰身,系紧之后,双手勾住女娘腋下,用力将女娘拖拽至坑旁,又将麻绳尾端缠绕于自己右手三圈。他左手握紧右手,双手使劲一提,女娘瞬间以横躺之姿被拎起。
蓦然,右前方位灌木丛细簌作响,犹如行人踏过。胡既明猛地一惊,抬头望去,“谁!”
那处却空无一人,胡既明喉咙一紧,沉下女娘尸身,解下右手绳结,抓举起地上的锄头,小心翼翼地向灌木丛走去。
野草拔地而起,高耸刺人,胡既明只能靠锄头左右砍弄,才得以继续前行。
嗖地一声,侧方有东西蹿过。
胡既明吓得抡起锄头乱砍:“何家鼠辈?出来!莫要装神弄鬼!仔细我擒了你!”
待锄头砍歪最后一束木丛,胡既明走了出来,正欲开骂,低头却见灰兔自他的脚跟处溜走,“竟是只野兔...”他蹙眉叹了口气,不经意抬头之时,眸中映出一抹鲜红。
只见一名身穿大红嫁衣,头戴金冠,发丝散乱,满脸是血泪的新妇,正蹲在地上痴迷地啃食一只绣花红鞋。新妇察觉有人靠近,微微偏头,猩红双眸斜视着胡既明,犹如从冥府逃出的饿鬼,欲将胡既明生吞活剥。
“鬼...鬼啊!”胡既明吓得汗毛竖起,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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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火把点亮前路,一行官兵正仔细搜查逃犯。
队伍之首,有一男子驭马而行,此人一袭鸦青色长衫,头戴抹额,高冠束发,俊美如月,而眸中却泛出如鹰隼一般的冷光,阴鸷锋利。
“李茁,封山之事可有结果?”男子随口一问。
跟随男子前行的李茁即刻回禀:“主子,圣上有言,抓捕大司农归案一事,全权交予我们廷尉府处理,主子若想封山,直接封便是。”
“嗯,但我只怕,这藏匿消息有误,”男子蹙眉,眸中寒芒一闪,“大司农为人谨慎,坊间传闻他爱妻如命,可如今他竟独自逃离,还留下妻子在狱中受审,八成是早已串通口供。”语气变得不耐,“沈廷尉连这等伎俩都难以察觉,真是浪费时间。”
“主子,”李茁左右一扫,唯恐方才男子的话被人听见,“廷尉大人这些年来,破获诸多大案,那都是登记在册的,更何况他还是您的...”
“驾,”男子轻踢马鞍,骏马加快行速,“他沈玄鹤是我父亲,我自然知道,不用你提醒我。”
李茁垂眸噤声。
“啊——!”
前方猛地传来一声嘶吼,紧接着冲出一人。男子即刻勒紧马绳,骏马前蹄高扬,“吁!”
“何人在此喧哗?”李茁持剑上前,一剑抵在胡既明的脖子上。
胡既明吓得泪流满面,口齿不清:“大人,草...草...”
“草什么草?好好说!”李茁训斥。
“大人,草民方才见到鬼了,”胡既明双唇哆嗦,鼻涕横流,“求您救救草民!”
男子利落地翻身下马,走至胡既明面前,抬手示意李茁收剑。
胡既明惊慌之余,看清了男子的面容,刹那间喜上眉梢,又哭又笑,“沈大人?您是廷尉府的沈千烨沈大人?”
“放肆!”李茁怒斥,“廷尉府左监大人的名讳,岂容尔等直呼?”
胡既明扑通跪倒在地,磕头痛哭,“草民不是有意的,求...求左监大人饶命!”
沈千烨盯着胡既明,犹如鹰隼锁定猎物,“如今宵禁,你在这山上做甚?”
“我...我...”胡既明哆哆嗦嗦,犹豫不答。
李茁一把揪住胡既明的衣袍领口,眯眼质问,“说,是不是大司农派你来误导视线的?”
“什么大司农?”胡既明一脸茫然,看向沈千烨,“左监大人,我不明白他所言之意,我来此处,其实是为了……”
沈千烨见胡既明死不开口,他没心情与之周旋,便不耐地挥挥手,“李茁,将此人先抓回廷尉狱,稍后再审。”
“是,主子。”李茁按住胡既明,正打算将人押走,胡既明忽然松口,“我说!左监大人,我本是一名铁匠,来此处是受人所托,但那人并非是大司农!”
“不是大司农?”沈千烨盯得胡既明脊背发凉,“那你是受何人所托?”
“叶文茵!”胡既明脱口而出,“是那位姑娘,非要我亲手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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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千烨手下的官兵们劈开灌木丛,一行人走至胡既明所说之处,却未见一人。
“胡铁匠,你说的人呢?”李茁作势就要揍胡既明,“此处哪里有女尸?你不会是在耍我们玩吧?”
胡既明也傻了眼:“李大人,我是准备带你们去见叶姑娘,可是方才我也是真的看到了一个女鬼。”指着前方的一滩血迹,“那个女鬼方才就蹲在那里吃鞋,我看的清清楚楚!”
“吃鞋?”沈千烨皱眉。
胡既明连连点头:“天地可鉴,草民绝无半分虚言!”
沈千烨走至血污之处,蹲下身,伸手捻起草上溅落的血迹,轻嗅,“血热未干,是刚流出的血。”他抬头,看向胡既明,“你看到她时,她周围可还有旁人?”
胡既明冒了冷汗:“我不知道,我...我只看到她满脸是血,而且她当时还在哭,大人,她一定是……”
“一定是什么?”李茁烦躁地打断他,“这世上本无鬼,只会有人装神弄鬼!亏你还是铁匠,空有一身腱子肉,实则怂包一个!”
胡既明被李茁劈头盖脸一顿训。
忽然,沈千烨的另外一名手下孙赫,疾步走来,向沈千烨禀告,“主子,我们的人在山顶发现一个坑,那坑里躺着一名女娘,身穿嫁衣,已经断了气。”
“什么?你是说叶姑娘穿着嫁衣?”胡既明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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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赫带着沈千烨等人赶到墓坑处,待沈千烨走近查看,坑中的确躺着一名新妇,胸口还放着一双绣花红鞋,只是新妇脸上未见血迹,唯有双唇糜烂不堪,像是咀嚼了刀子。
“女鬼怎会躺在坑里?”胡既明紧盯墓坑,嘴唇发白,犹如惊弓之鸟,“叶姑娘呢?这可是我为叶姑娘挖的坑啊!”
胡既明顿觉呼吸困难,四肢发软,顷刻便晕了过去。沈千烨扫了眼孙赫,对方瞬时心领神会,将胡既明拖走。
“来人,将新妇抬出来,切记动作要慢,勿要碰损尸身。”沈千烨吩咐。
四名官兵随即围在了墓坑前,开始商议抬尸方案。
孙赫处理完胡既明,走回沈千烨身侧,悄声道:“主子,如今夜黑风高,人手不足,不如将山彻底封死,待到明日再行搜山之事,定会事半功倍。”说完,又瞥了眼墓坑,“这具女尸,来得蹊跷,现下我们暂无线索,不妨从这具女尸身上寻找突破。”
沈千烨盯着官兵将女尸抬出墓坑,“好,回廷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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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雷压山,夜雨扑朔而来,山间草木浸湿。
偏僻之处隐约可见一口枯井,黑鸦站在井口上,歪着脑袋打量井内。
啪的一声,一双肤如凝脂的玉手从井口伸出,黑鸦惊悸飞离。
叶文茵死死抓住井壁,酸黄黏湿的土块掉落在她的脸上,掩住她的面容。冒着疾雨,她拨开井口的草叶,满身淤泥的从井里爬了出来,喘着粗气坐靠在井口边,低头盯着掌心泛出的鲜血。
待雨水冲刷净血迹,她的掌心只剩伤痕。
“那群人...应该走了吧。”叶文茵一瘸一拐地走至峭壁处,向山下望去,未见丝毫火光,眸中的紧张这才散去,“走了就好...”
她起身走回墓坑处,平静地打量着。
忽然,冰冷的长剑抵在她的脖颈上。
“你就是叶文茵?”孙赫撑伞立于叶文茵身后,眸色如霜,“廷尉左监沈大人有请,姑娘请跟在下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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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文茵被关进廷尉狱,狱卒许挺隔着牢狱门告诫她,“你若与大司农勾结,趁早老实交代,或许还能得到圣上恩赐,留个全尸。”叶文茵盯着许挺,清亮的眸子忽然弯成两半月牙,她的唇角轻轻勾起,“好啊,我全都交代。”
许挺没想到会这般轻易得到答复,他越发鄙视眼前的女子。
明明不施粉黛,相貌却仍清丽脱俗。抬眼间,女子眸光犹如星河倾泻,姿容仿若空谷幽兰,沁人心脾。这般恬静曼妙的女娘,却偏偏要与大司农一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实在可叹,可恨。
许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四周无人之后,叶文茵笑容渐渐淡去,她坐在破旧的草席上,盯着牢狱的窗户。
月光倾洒出柔光,在狱中添了几分寂寥。
沈千烨走到关押叶文茵的牢狱门前,目光所及之处,月光笼罩红颜,美得不可方物。沈千烨顿时一怔。
叶文茵安静地靠着墙壁,睡梦中,一束白光为她铺路,盈王周洸立于白光之间,向她伸手,她渴望抓住他的手,却发现自己亲手递给了周洸一把带血的匕首。
“不要!”叶文茵猛地惊醒,额头满是细汗。
忽然,她察觉旁侧有人,随即转眸望去,不禁瞳孔震颤,“周洸……”
沈千烨听到叶文茵所言,脸色瞬间下沉,语气如坠冰窖:“本官生平最痛恨的,便是有人将本官,错认盈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