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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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上溪关上电脑，换下西装和皮鞋，套上轻便的夹克和休闲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已是晚上十点。
走出办公楼，车水马龙的道路已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姜上溪打算花上半小时步行回家，顺路去看一眼她的野生崽崽们。
农历三月的风，湿润，还带着些许寒气。细细的雨丝，似有似无。地面已经许久没见干过了。这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半个月，有些恼人。
公园步道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唯有马路上的路灯彻夜长明。
夜已深，一路清静。一个黑色的精灵般的影子一闪而过，穿过步道，钻进了矮树丛中，消失不见。
“野一点是好的，这样容易生存。”姜上溪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地上湿漉漉的，姜上溪捡了片大一些的落叶，甩了甩上边的雨水，把它放到附近的长椅下方，再把火腿肠剥好放上去。
姜上溪从前都是骑着她的小电驴上班，偶然有一天，小电驴忘了充电，姜上溪临时决定步行回家。也正是那一天，姜上溪发现了这些身边的流浪精灵。
在离家不到百米远的地方，姜上溪停下脚步。那是一处荒芜的角落。看地形，曾经也许是个小型蓄水池，深度有半人多高。废弃多年，现在里面已杂草丛生。
水池旁有几级阶梯，姜上溪一个大跨步登上平台。
“咪咪！咪咪！”姜上溪向着黑暗呼唤着她的野生崽崽们。
两只三花窜了出来，因为速度太快，看不清它们来的方向。
“喵～”大三花竖着尾巴绕着姜上溪的脚转着圈。小三花则是乖巧地蹲在她的脚边。
姜上溪低头看着她的小猫咪，两只清秀的三花，体型偏瘦，看上去却很干净。
“你们是不是饿坏了？”姜上溪一边伸手在包里掏着猫粮，一边和小猫们说着话。
“喵～喵～”大三花热情地回应着姜上溪。小三花则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像个淑女。
姜上溪捡起地上的空餐盒，甩了甩里边的雨水，把猫粮倒进它们的饭盆里。
大三花迫不及待地开始大口干饭。看来是真的饿了。小三花先去旁边的水盆里喝了几口雨水，也加入了干饭的行列。
“哎！太亲人了。”姜上溪感叹着伸手挪了挪饭盆，让猫猫们换了个方向，面对着小路吃粮。
虽然这个点小巷里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和车辆，可警惕是一种该有的习惯。小猫咪亲人是把双刃剑，容易讨要到食物，也容易被坏人利用。姜上溪想到中午在微博上刷到的虐猫新闻，心里有些担忧。魔鬼在人间。这是得人生有多失败，才需要去虐待心思单纯的小动物，以取得短暂而空虚的快感。
“还是得尽快帮她们找到领养才好。”
没等她俩吃完，姜上溪便轻轻离开了。不是不想与猫猫们互动，只是更害怕与她们过于亲近。
冉斯佳推开门，“艺术家”已经蹲在门口等着她了。
“艺术家”是冉斯佳今年春天收留的一只流浪猫，狸花猫的血统，有着好看的“白围巾”和“白靴子”，天生就自带一种高贵的气质，却又不觉过分高冷。美中不足大概就是她的尾巴断了，看上去有些违和。
一年多前，冉斯佳养的宠物猫因病离世，冉斯佳一度陷入悲伤中无法自拔，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养宠物了。直到“艺术家”的出现。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冉斯佳和同事们一起聚餐，席间喝了点酒，不能开车。聚餐的地方离家不远，走上十多分钟便能到，打车反倒要花费更长的时间。冉斯佳索性选择了步行回家。
平日里开车行的都是大路，步行则是有捷径可走。穿过小巷，冉斯佳意外地发现，夜色下，是另一个世界。
一路上，冉斯佳遇上了三只流浪猫，也许更多。一只趴在下水道的井盖上取暖，一只在垃圾桶边翻找着食物，而小巷尽头的那一只，则是优雅地坐在路边。作为曾经的铲屎官，冉斯佳很难不注意到它们。
冉斯佳远远地便看见了蹲坐在巷子口的狸白，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包里摸索。包里应该还有一根早上同事给她的鳕鱼肠。
冉斯佳翻找的动作被狸白看在了眼里，它朝着冉斯佳“喵喵”地叫着。
“真是一只自来熟的猫咪呀。”冉斯佳撕开外包装，把鳕鱼肠放在狸白面前的地上。狸白一口炫完了一整条鳕鱼肠。
冉斯佳震住了。她第一次见到小猫咪这样进食，和她家的“小皮蛋”完全不一样。
炫完鳕鱼肠的狸白站了起来，对着冉斯佳又“喵喵”地叫着。
冉斯佳摊了摊手，告诉它自己没有吃的了。狸白乖巧地坐下，在原地看着冉斯佳离开。
回到家，冉斯佳打开了微博。自己的上一次更新，已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她的微博里，大都是她晒“小皮蛋”的照片。
“小皮蛋”是一只又乖巧又顽皮的崽崽。天性充满着好奇又胆小。当时朋友的大猫生了小猫之后，送了冉斯佳一只，冉斯佳给它取名“小皮蛋”。
冉斯佳把它从小就当小公主一样宠着，买最好的猫粮，还有许许多多的玩具。小皮蛋也和冉斯佳很亲近，喜欢在她的肚肚上踩奶，喜欢枕在冉斯佳的腿上睡觉，还喜欢在冉斯佳抚摸它的时候打呼噜。
小皮蛋有时候也调皮，打碎过玻璃杯，玩过马桶里的水，还当过花盆里的花……
冉斯佳翻着小皮蛋的照片，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闹钟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响起，冉斯佳要先去昨晚吃饭的地方拿车。枕头上还有一点湿润，一定是昨晚又梦见小皮蛋了吧。
路过巷子口的时候，那只狸白依旧端坐在路边的平台上，认真地舔着毛。它的毛色在白天看起来，比夜晚更漂亮。
在它身边不远处，有一个快餐盒，里面还有些剩菜剩饭。看见冉斯佳走近，它“喵喵”叫了两声，算是打过了招呼。
经过它的早餐时，冉斯佳认真地看了一眼，结块的米饭上铺着几块酱汁已经结冻的红烧鱼和三层肉。这几年开始垃圾分类了，流浪小动物们寻找食物也越来越难，这样的一顿饭，至少比翻垃圾强。
冉斯佳想起家里还有些猫粮和罐头，想着晚上回去再翻出来，拿来喂这些流浪猫吧。反正这里离小区也不远，算是为小皮蛋再做一件好事。
冉斯佳从柜子里翻出猫粮和罐头，当时都是买最新鲜的，现在都已放到了临期。好在它们现在有了去处，不至于被浪费了。
冉斯佳发现，狸白的礼貌也是有条件的。当它饿得厉害时，便会主动起身迎上来，铲粮式地吃饭。
冉斯佳示意它坐好，它也在努力地尝试着交流。后来，每回见到冉斯佳时，它便会先在它的饭盆前坐好。即使很饿，也等冉斯佳放完粮后再开始大口干饭。
冉斯佳的微博又开始更新了，这回是一只很漂亮的狸白。
因为偶尔刷到一些关于流浪动物的微博，冉斯佳最近也关注了两位救助流浪动物的博主。她这才发现，流浪动物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
喜爱时被人购买，觉得麻烦了就被人遗弃。恶劣的天气，匮乏的食物，复杂的环境，它们大部分活不过三年。还时不时有人以保护鸟类为借口，对它们进行“无害化处理。”更有甚者，它们会成为贪食者的盘中餐，心理扭曲者的泄愤对象。
冉斯佳曾看到一位网红博主，以虐待动物为乐，甚至录制活剥视频发布在互联网上。尽管出台反虐待动物法的呼声从来没有停止，却一直止步不前。
小皮蛋留下的猫粮和罐罐，很快就被吃完了。冉斯佳本来只打算把那些猫粮和罐罐喂完，也算对得起这些食物。可是，在粮仓空了的那一天，冉斯佳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
这天晚上，下着小雨，天气显得更加寒冷。冉斯佳打开暖气，坐在飘窗上沏了一壶热茶。窗外的灯光被雨水晕得模糊。
“它有地方躲雨吗？这么冷的天，它又在哪睡觉呢？”冉斯佳打开衣柜，拿起角落里小皮蛋的猫窝，踟蹰了片刻，又放了回去。那上面有小皮蛋留下的痕迹，冉斯佳舍不得把它送给狸白。更何况，它还可能被当作垃圾一样清理掉，就像小区楼下好心人留下的纸箱，总是存在不过两天。
冉斯佳返回飘窗前，又下单了两袋猫粮。
两天后，猫粮到了。在等待的这两天里，冉斯佳总是觉得时间漫长，不停地拿出手机，追踪物流信息。
狸白再次看见冉斯佳的出现，有一点兴奋，站起身来，竖着尾巴在她脚边徘徊。
冉斯佳也有一点兴奋，居然还有一点想抱抱它的冲动。
冉斯佳放完粮，看着狸白大口干饭，竟然觉得很治愈。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冉斯佳才轻松地转身离开。
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多日，直到有一天，狸白失踪了。
狸白的突然消失让冉斯佳乱了心神。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想法。遭遇意外了？被别的小野猫抢了地盘？还是被人领回家了？……
依旧没有见到狸白，冉斯佳倒了些猫粮在狸白平日吃饭的餐盒里，然后再一次失落地离开了。
回到家，冉斯佳心不在焉地刷着微博。今天的热搜里，一则熊孩子虐待流浪猫致死的新闻显得特别刺眼。冉斯佳的心突然又跟着悬了起来。评论区里更是吵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一只流浪猫而已，不足为惜；有人说流浪猫危害社会，是潜在的危险；也有人说熊孩子从小就手段残忍，长大了免不了有暴力倾向；还有人呼吁反虐待动物尽快立法……
评论区果然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地方，有些发言简直可以让人气到原地爆炸。冉斯佳关了微博，眼不见为净。一边又祈祷着狸白千万不要遇上坏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斯佳依旧会去路口找寻狸白，却又总是失望而归。而每一天悄悄消失的猫粮，又让她心存希望。
冉斯佳再一次见到狸白，是在一周后。
狸白没有像往日一样蹲坐在那里，而是低头吃着地上的剩菜剩饭。感觉到斯佳走近，狸白抬起头。一猫一人，仿佛静止的画面。
狸白率先打破了沉默，主动凑近冉斯佳，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裤腿。冉斯佳伸手，在狸白的头上好一阵薅。
狸白瘦了！
冉斯佳又加了些粮在狸白面前。再次看到狸白大口吃饭，冉斯佳空落落的心也又一次被填满了。
狸白吃完饭，便匆匆地走了，像是有事的样子。冉斯佳笑着摇摇头，满足地回去了。
连续好多天，冉斯佳去找狸白，十次大概只能见到它两次的样子。而这个谜，在几周后终于解开了。
狸白带着它的小崽崽来见冉斯佳了。
小奶猫怯生生地躲在猫妈妈身后，在猫妈妈的鼓励下，犹犹豫豫地朝着斯佳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了下了。小奶猫回头，想要回到猫妈妈身边，却被猫妈妈制止了。在猫妈妈的一再催促下，小奶猫乖乖地继续往前走去。
小奶猫大概刚满月，走路都还是晃晃悠悠的。
小奶猫在斯佳面前停下脚步，乖乖坐下。冉斯佳早已被它萌萌的样子迷得心都化了，忍不住伸手去摸它。
可就在这一刻，猫妈妈突然掉头跑走，迅速消失在了斯佳的视线中。
“……”
这是被狸白猫妈妈托孤了？冉斯佳撸猫的手停止了动作……
可自己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养宠物了。失去的悲伤，冉斯佳不想再经历一遍。
斯佳看着眼前乖巧的小奶猫。这么可爱的小猫咪，谁能拒绝得了啊！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冉斯佳问小奶猫。小猫咪“喵喵”地回应着。
冉斯佳拎起小奶猫，把它放进怀里。
这么可爱的小家伙，生来就是流浪猫，如果没有遇上好心人的投喂，也许断了奶就要开始翻垃圾为生。而狸白，则是不停地陷入怀孕、生崽、带娃的无限循环中。想到这里，斯佳的心又柔软了几分。
“你的妈妈一定是不想你再继续流浪，才把你托付给我。”斯佳对着小猫咪说道。“我们回家吧！”
小奶猫是一只白猫，有猫妈妈在身边，被呵护得很好。它的蓝色眼睛像两颗蓝宝石一般透亮。
斯佳暂时先把它关在笼子里。笼子里铺上了保暖小毯子，还有一个毛绒玩具，一只考拉公仔。
小白猫紧紧贴着考拉公仔，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它的怀里，似乎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它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发出小小的呜咽声。这大概是它离开妈妈的第一个夜晚。
“小朋友别哭，明天我就去帮你找妈妈。”斯佳安慰道。
斯佳信守着她的承诺。每天晚上，都去帮小白猫找妈妈。可是猫妈妈似乎在有意避开她。斯佳相信她一定不会走远，说不定就藏在哪个角落里暗中观察。
斯佳每一次进家门，对上小白猫期盼的眼神，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她只好继续哄着小白猫，像哄孩子一样。她知道，它都懂。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周后，斯佳终于再次遇见了猫妈妈。
连绵的雨季，给觅食增添了不少困难。大概是这个原因，猫妈妈不得不回到这里寻找食物。
斯佳放了些粮，又开了个罐头，便守在了这里。
饥肠辘辘的狸白终于没有抵挡住食物的诱惑，现身了。
吃了些食物，看着放在一旁的航空箱和斯佳，狸白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慢慢地走进了航空箱。
“谁家的猫坠楼了，请下楼认领。”
业主群里，保安大哥发了一张照片。坠楼的是一只布偶，看上去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养猫请封窗！”
“谁家的猫啊？这要是万一砸到了人，可就出大事了！”
“布偶啊！好可惜……”
“保洁赶紧清理掉！晦气！”
……
业主群里，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小区里有不少养宠物的业主，也有不少讨厌小动物的业主。群里时常有人为了谁家的狗在小区里拉了屎，谁家遛狗不牵绳这样的事情发生争执。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大半天过去了，仍然没有人认领布偶的尸体，物业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无人认领的话，就当作垃圾清理掉了。
姜上溪私信了物业，请物业帮忙把它装进纸箱，领走了布偶的尸体。
这么可爱的小猫，即使失去了生命，也不应该被当作垃圾一样处理掉。姜上溪把它葬在了离小区不远的一处荒芜的小山包上。
布偶在这里并不孤单，因为在这个小山包上，还葬着另外几只小猫咪。它们有被车撞死的，有被严寒冻死的，还有受伤生病挺不过去的，现在，又多了一只坠楼的。姜上溪知道，这并不是结束。
离开前，姜上溪像往常一样，在布偶身旁的泥土里，撒下了一把洋甘菊的种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色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