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丹青》简书禾

2、见面 冬日里

　　冬日里时间总是静静流淌着，新岁的两天不上朝，谢昀闲时只是看看兵书，在屋子里感受着炉火带来的暖意。
　　雪一连下了几天，新年时燃着爆竹，谢昀披了件大裘出去看，难得的是火光里总映着人的笑脸。
　　谢昀抱着府上的孩童，一手牵着另一个，孩子们穿得圆圆滚滚，活像两个糖葫芦。
　　“远道哥哥，梅花什么时候开呀。”
　　“梅花啊……快了，你在屋子里睡觉的时候，它就会悄悄地开了。”
　　“那我不睡觉了，我要看！”
　　谢昀被孩子们天真的话逗笑了，青年的鼻尖有些许红，笑声落在雪地里。
　　外面银装素裹，倒也不显寂静，反而沾染上些许热烈与活泼，谢昀的思绪飘远，连孩子挣脱了出去都未曾发觉。
　　直到谢槿欢脱地跑进来，将他拉进了屋子。
　　“哥，你怎么站在外面那么久，也不怕害了伤寒，母亲让我来叫你吃饭啦。”
　　少女的眼睛闪呀闪，细白的脖颈藏在绒绒的衣领下，谢昀淡淡地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好，走吧，怎么不打伞，头发都有些湿润了。”
　　“几步路而已，这也要打伞，倒显得我矫情了。”
　　她挽着谢昀的手，脸上是满满的笑意。
　　谢昀闲闲散散地过了两天，就被父亲拉走了，清晨被安平拽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直到寒风迎面而来，谢昀一下子清醒了。
　　和谢禹坐在一辆马车上时，谢昀才后知后觉地发问。
　　“父亲，这是要去哪儿，昨日怎么没有提前和我商量过？”
　　“去一趟金銮殿面见圣上。”
　　马车一个颠簸，谢昀差点从椅上摔下来。
　　“金銮殿？！”
　　怪不得谢昀震惊，这是周珩登基以来他们第一次在除了朝堂以外的地方见面。
　　谢昀捏紧了边上的横木，心里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怎么了？怕你推辞就没提前商议，既是想让你来代替我辅佐圣上，自然是要带你来表明态度的。”
　　“嗯……但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谢昀知道父亲无心朝政，一朝天子一朝臣，周珩能不能信任谢家还未可知，更何况谢家世代忠贞，只侍一主在谢禹心里早已根深蒂固，此时让自己辅佐周珩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未曾想如此之快。
　　“圣上如今正是需要谢家的时候——王粟的手伸得太长了。昨日圣上已经召见了李弘，早晚都是要见的，现在去才能表明立场。”
　　“父亲说的是。”
　　谢昀平静下来，没有再开口。
　　谢昀父子来得不是时候，周珩正在跟御史商议事宜，张祯还候在门前，谢昀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于是待到召见时，谢禹在前头，谢昀跟在后面。周珩第一眼看见谢禹，淡笑着起身来。
　　刚要寒暄，就看见了后面从风雪里走进来的青年。
　　殿里点着安神的松香，谢昀身上还带着寒气，披着一件长袍。
　　周珩只觉得这青年容貌端正，眉清目秀，看上去有些眼熟。
　　正思索着，来人已经同谢禹行了一礼。
　　“臣谢昀参见陛下。”
　　周珩抬了抬手示意眼前的人起身。
　　“陛下，这是臣的犬子谢昀，字远道，在李侍郎属下任副使。”
　　“这样啊，朕从前未去谢府上拜访，竟没注意到谢卿有个如此玉树临风的儿子。”
　　“哈哈哈，圣上谬赞了。
　　说起来，我这孩子曾经与陛下有同窗之谊，想来是时间久了陛下没想起来。”
　　谢禹这么一提示，周珩愣了一下，随即又打量了谢昀几眼。
　　“谢卿这么一说，朕还真想起来了，当时令郎对朕多有照顾，还没来得及谢过，后来朕就回到宫中学习，在那之后就很少见面了。”
　　“陛下不必在意，此次前来拜见，是觉得近来天气严寒，臣特地带了几件狐裘献给陛下，以御寒冬。”
　　“谢卿有心了，正好想请谢卿来喝茶，地方送来的老龙井，味道醇正，冬日里煮些正合适，既然来了，就坐下来品品如何？”
　　“好，那臣却之不恭了。”
　　谢禹带着他坐下来，谢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已经慌了神。
　　刚才周珩说的话并非客套，谢昀和他在尹太傅座下学习时，他大周珩三岁，开始是真的将周珩当做弟弟照顾。
　　谢禹未提及的是，他们还有一段渊源，后来都拜在玄机子座下学习兵法，直到赵苡将周珩接进宫中栽培，想让他争夺储君之位，二人确实许久未见。
　　不算太长的间隔，周珩却已经有些淡忘了，想来后来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谢昀暗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果然唇齿留香，虽然存放许久，却没有陈旧的味道。
　　“谢卿也算老功臣了，一直尽心辅佐父王，直到他因病崩殂，真是丹心可鉴啊。”
　　周珩摩挲着茶盏，不疾不徐地开口。
　　“臣受之有愧啊，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而已，不敢称丹心。”
　　“分内之事，能从一而终地做好已是极好了，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做到？
　　如今朕才即位，还要劳您多多扶持了。”
　　谢禹严肃起来。
　　“陛下这是什么话，臣必定不遗余力辅佐您，只是我如今年事已高，有些事实在有心无力。
　　多亏了我这后生才识过人，许多事都是他操手，否则我恐怕只是庸碌这几年啊。
　　今日特地带他与我一同献礼，也想厚颜向陛下引荐他。”
　　谢禹这么一说，周珩立即会意，看向谢昀。
　　谢昀在袍子下捏紧了手，再拜过后开口。
　　“陛下放心，先帝在时，父亲呕心沥血，如今已经精力不济，然谢家世代忠贞，臣必定不会辱没了陛下的信任，定当竭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力。”
　　周珩似乎被谢昀这一番铿锵有力的自白给感染了，唇角勾起一丝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谢昀。
　　“有你这番话朕就放心了，能得谢家这等忠诚之士，是朕的幸事啊。”
　　“能辅佐您才是臣的幸事。”
　　留了一会儿，谢禹已有了去意。
　　“陛下，您政务繁忙，我父子儿子就不多叨扰了，日后若是有用得着犬子的，尽管吩咐即可。”
　　“好，那就劳谢卿多多上心了。”
　　周珩带笑的眼睛望向谢昀，那双眼睛极深邃，眉毛浓黑而不杂乱，显得眼神总是格外坚定，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定，然而带笑时又像盛了一坛桃花酿，在摇曳中扰乱了人的心神。
　　谢昀急忙应下来，在谢禹身后走出了大殿。
　　谢禹父子离开后，张祯进来收拾续茶。
　　“陛下，谢家……此次前来意向如何？”
　　“谢家在我还未即位时看着是本分的，此次前来还带着谢昀，看那话头，十句有八句在说谢昀，看来他是没有留意了。”
　　“那陛下，打算任用谢昀吗？”
　　“嗯，从前打过交道，人品毋庸置疑，做事一丝不苟，不过在朝政上才能如何还未可知，来日方长，再说吧。”
　　“是。”

　　这天谢昀早早睡下，却难得地做了个梦，梦见了年幼的周珩，他拉着谢昀，亲昵地喊着远道哥哥。
　　一转眼又梦见周珩被来人带走，后来他哭着跑过来问谢昀。
　　“远道哥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好痛，好难过，我不想呆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找我，不来看我，难道你以前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吗？！”
　　谢昀一下子惊醒，这样的天，他却出了一身的汗。
　　那是年幼时纯粹的周珩，也真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惊醒却难入睡了，他只披了衣服出门去，刚好遇见谢槿出来。
　　睡眼惺忪的少女走过来，愣了几下才开口。
　　“哥？你在这儿干嘛呢，是不是睡不着？”
　　“你怎么知道。”
　　谢昀笑着，拉着谢槿的手去给她倒了杯水。
　　“我猜的，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
　　“你从小就这样，一起夜就要喝水，我怎么能不知道。”谢昀无奈地看着眼前咕咚咕咚喝着水的妹妹。
　　谢槿抹了抹嘴。
　　“哥，你有心事吗，为什么睡不着？”
　　谢昀摇了摇头，催促着妹妹去睡觉。
　　“哥，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有心事，告诉我，让我帮你分析呗。”
　　谢槿的耳朵都快要竖起来了。
　　“没有，不过是突然……变化有点多，我要慢慢接受而已。”
　　“你不开心吗？”
　　“不存在什么开不开心的，只是很淡然。”
　　周珩一跃而上，成了万民之主，这当然是好事，而在这场纷争里，他不过是一个旁观者，又何来多余的情绪呢。
　　“嗯……有些事情呢，我们是没办法改变的，它就像这个车轮一样，是滚滚向前的。
　　但是我们可以做好当下的事，去努力调整这辆马车的方向。”
　　谢槿指着院子里那辆马车，眼神很是认真。
　　谢昀心里一软，捏了捏妹妹的脸。
　　“真是长大了，都变聪明了，这种话也能说出来。”
　　谢槿笑着眨了眨眼。
　　“本来就是这样的，这些道理哥哥也懂，只是有时没办法开导自己。”
　　“好，所以乖槿儿快去休息吧，哥哥也要回房了。”
　　谢槿不情愿，一步一回头地进了房间。
　　谢昀淡笑着摇了摇头，把刚才的不快都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