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星》司马澄

7、那年

　　那年，项怀星大三。
　　起承转合，反反复复之后，她又和周雨告了白。
　　心中的念想是，无论如何，这次之后，分道扬镳。
　　她太需要一个结果了。
　　给自己的那几年一个存在的理由。

　　那年，陈泣高二。
　　第二次收到二人的合照，且留有名字。
　　项怀星头发剪的短短的，也没有了落寞神情。
　　世界在此刻变得柔和，母亲也很久没有发病了。
　　她在微博上找到项怀星，很好找，ID就是：项怀星。
　　他想，她应该是一个很会表达的人，看到她的文字，就很令人安心。
　　也，看到了那篇告白图文。
　　他知道了她的失败，以及她的内心。
　　被无数个酒瓶子包围。

　　他预想过他们无数次的见面，好在，真实的第一次也在预料之中。
　　看到项怀星被烟呛到的神情，陈泣就一脸笃定。
　　话说的总是没错的，她就讨厌烟味。
　　看到项怀星见他又惊又喜又有分寸，他也是无比笃定。
　　是的，这就是项怀星。

　　他将他的所思所想，和盘托出。
　　包括他的那些卑鄙和不为人知。

　　「是的，项怀星，我在12岁时第一次见你，如果所想不错，你那时，正在喜欢周雨。
　　当然，令我难过的不是这个，我那时还没有喜欢你，我难过是因为，我妈妈也把你当作是那人的女儿了，我因此，还有些恨你。
　　恨你……为何和我一样，不会投胎。
　　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妈妈每天如何发疯，我就每天如何想你，想你，如何躲避那些诅咒。
　　想你，会不会不快乐。
　　后来，你便开了微博，我也能够找到你，事实上，你传了很多照片，我也很早就知道，你不是……你不是那人的女儿，但你作为女儿，过得很艰难。
　　我没有告诉母亲，也没有下载过任何你其他的照片。
　　我一直在等待，那张写有你名字的、和陈冉的合照。
　　我没有过要求，但天可怜见，我等到了。
　　母亲终于正常了，似乎是在高兴那人还是只陈冉一个女儿，但后来又有些落寞了，因为……我毕竟真的是私生子。
　　但总之，在她人生的最后日子，我过的还不错。
　　打我的次数很少，虽然，打雷的时候，永远留我一个人在家。
　　然后，在凌晨回来，喝到烂醉。
　　我那时就想，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何意义？
　　然后你在微博上感慨，说你想要上一个好的大学，要去到全国最好的新闻院校，我就心动了，是的，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在那里见面。
　　但陈冉让我回藤京，说要介绍她的好朋友给我，我就知道，我们的第一面要来了。
　　我喜欢你是在见面之后，我喜欢你爽朗的笑声，在了解了你的一切之后，依然听起来还无比爽朗的笑声，你很有分寸的交谈，让我很舒服，让我这个，心中留有万般恶意的人，依然感到舒服。
　　我爱死这样的瞬间了，风在舞蹈，夜在咆哮。
　　你说，这是你的季节。
　　尽管，春天要到来。 」

　　项怀星第二天也有早课，所以生物钟比闹钟更早醒来。
　　打开手机，看到了陈泣的长篇大论。
　　凌晨五点发送。
　　这人是又没睡觉吗？
　　顺手划拉着去看。
　　项怀星有一目十行的本事。
　　她的第一想法是震惊。
　　她知道合照的事，那次，还是她提议的要加名字。
　　她自然也知道陈泣提到的那个账号，大三时候就注销了。
　　她震惊的，是他的母亲。
　　为何要将他一人留在家中。
　　在她的记忆里，也有一个狂风大作的傍晚，家里上锁，她无处可去。
　　世间愁苦者自然千千万，但每见识一个，就更心痛一分。

　　她将写女儿的那段截给陈冉，又给陈泣发消息。
　　「醒了回个电话，我有话和你说。」
　　几乎是立刻就回过来。
　　“不是，我还没收拾……你果真是没睡觉啊？”
　　“喝咖啡了。”说完又补了一句，“不会影响今天听课的。”
　　项怀星又感受到了他的局促。
　　“陈泣……”
　　“嗯……”
　　他在等待宣判。
　　等待那个人的闪亮大刀。
　　将他俩的唯一联系，就此砍断。
　　“看我微博了？”
　　问的其实很轻易，没有任何不满。
　　但在陈泣听来，已经是埋怨了。
　　他在沉默。
　　项怀星又在说了，“你都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最希望的，就是有个人能为我而来，我觉得很浪漫。”
　　这已经是在告白了。
　　想象的声讨没有出现，反而是热腾腾的心灵。
　　才觉疲惫。
　　泪水在奔腾。
　　“你不觉得我是……”
　　你不觉得我心理有问题吗？
　　他问不出口。
　　项怀星看了一眼时间，虽然感情很温存，但真的来不及了。
　　她说，“宝贝，我现在要去上课了，你也收拾一下就去吧，这个问题我们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聊，好吗？”
　　本来不想答应的，但被那声宝贝迷了心。
　　“嗯。”
　　难掩落寞。
　　“挂了啊，乖。”
　　上天啊，紧赶慢赶，总算没迟到。

　　「那人还挺听话的，说中午联系就中午联系，中间一个消息都不发的。」
　　「啧。」
　　「陈冉你不对劲！」
　　「啧。」
　　「……」
　　「行了，不逗你了，我家里什么态度你还不知道吗，这些年明里暗里的，都想让他回来。」
　　「唉，我就是觉得挺难过的，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
　　「啧。」
　　「又来？」
　　「是私生子没错啊，但我拿他当亲弟啊！」
　　似乎很是郁闷。
　　「小孩就是小孩。」
　　最后发表了这么个言论。
　　「他会好的，这么多人都爱他。」
　　项怀星做了总结陈词。

　　中午。
　　俩人约了校门外那家米线店。
　　陈泣自然提不起兴致，他还未等到判决，更何况，项怀星说中午联系就中午联系，中间都不见得发消息。
　　他郁闷的很。
　　连带着项怀星去揽他的胳膊，他都下意识躲避。
　　“问你吃什么？先点菜。”
　　上帝作证，他只是困晕了。
　　“还不让拉胳膊了，小心眼！”
　　这就是判词了？
　　他紧跟着就反驳，“没。”
　　“没怎么？”
　　项怀星纯粹好奇。
　　和他坐在了一边。
　　成功将他的心里话堵了回去。
　　没有小心眼！
　　他说，“我没加火腿。”
　　项怀星笑了，去摸他的脸，“昨晚没好好睡吧，长了颗痘。”
　　上帝作证，倚着这只手，他能睡到天昏地暗。
　　“下午老师改课了，我可以睡。”
　　“嗯。”
　　项怀星去牵他的手。
　　清清爽爽的。
　　抬头看见了师兄林凡。
　　打了个招呼，用另一只手。
　　“男朋友？”
　　项怀星笑意盈盈，点了点头。
　　“对了，下午临时加了个会，你得到场啊。”
　　“一定一定。”
　　陈泣感觉，项怀星提起开会，总有种拯救地球的快意和能量。
　　他松了手。
　　项怀星立刻就感受到了。
　　刚想问怎么了，陈泣就要站起。
　　“我想回去睡觉了。”
　　哎！不是！
　　刚好餐好了在叫号。
　　项怀星只得交代服务员打包。
　　转身时，又看见了林凡朝着她笑。
　　咱能不这么幸灾乐祸吗？真想向思语姐告状！
　　项怀星在心里大声喊叫。
　　总算是出了店面。
　　先回家吧。
　　项怀星默默叹气。

　　到门口时，大门敞着，钥匙也没拔。
　　这人。
　　“陈泣，我把饭带回来了啊，过来吃。”
　　自然没有回应。
　　只有浴室的水声。
　　在项怀星快吃完时，陈泣从浴室出来了，这时，满屋子都已经是米线味道了。
　　陈泣打了个喷嚏。
　　项怀星笑的花枝乱颤，“所以你洗什么澡？”
　　陈泣更落寞了。
　　眼角很红。
　　“你哭了？”
　　项怀星已经走到他面前。
　　陈泣用手拦着不让看。
　　看看！多别扭的人！
　　最后，还是项怀星妥协了，“好好好，不看不看，过去吃饭吧，都坨了。”
　　昨天也光喝酒了，陈泣自然是饿的。
　　在大口吃着。
　　项怀星如同醉酒一般，光是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就觉得幸福。
　　耐心等到他吃完才开口，“吃醋吗？”
　　陈泣一时没反应过来，“都吃完了还……”
　　之后便瞬时停滞。
　　项怀星看他的样子，估计下一秒就要直奔卧室。
　　她提前抓住他的手，“他和思语姐都要订婚了，思语姐你知道吧，就……”
　　话还没说完，陈泣就吻过来。
　　项怀星觉得，漫天遍野都是米线味道。
　　力道也逐渐慢下来，她闻到了，更深之处的薄荷味道。
　　她再一次苦口婆心，“以后可以不要再逃跑吗？”
　　她没有觉得这很逊，她只是怜惜他。
　　她说，“你走了留我一个人，我会很难过的。”
　　陈泣到底还是哭了，他说，“对不起。”
　　天知道项怀星的心变得有多柔软。
　　长久没掉泪的她，视线也逐渐模糊。
　　“嗯，我接受。”
　　她说。

　　自和项怀星见面，陈泣就觉得，自己每天都在经历巨大的情感变动，一瞬天堂，一瞬地狱。
　　很累，很难缠。
　　当然，这是他自己的原因。
　　不够坚定，也没有港湾。
　　只得随着项怀星的情绪，起落。
　　尽管，那人稳定平常。
　　“早上聊的问题我们再接着？”
　　陈泣回了神，“可以。”
　　先等等看，再睡吧。
　　“你再问问？”
　　“你不记得了？”
　　“我是说你还有没有别的问题要问。”
　　“我只想知道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倒也坦诚。
　　“小屁孩一样的，拽拽的，高傲的，孤僻的，珍贵的……”
　　陈泣当然没听全。
　　项怀星在回答问题之前先笑了笑，就是这一笑，他周身所有的负累就都虚无了，他直接就掉入梦里。
　　项怀星还在找她头脑里别的形容词，耳朵里传来了陈泣的呼吸声。
　　吸气的时候很小心，呼气的时候倒是敞亮。
　　正着躺了没几分钟，就要侧着躬着身子睡。
　　不知道在哪看到的，说人睡熟了之后，就是会找一个最舒服、最安全的姿势。
　　不止昨天，之前每次的睡眠姿势，也都是这样，一定要抱着些什么。
　　突然，有了一阵巨响。
　　是楼上的人在敲鼓。
　　大中午的发什么神经！
　　陈泣嘟嘟囔囔翻了个身，似乎是忘记了项怀星还在身边。
　　她给他带了个耳塞。
　　似乎是很敏感，连带着哆/嗦。
　　这才感觉，自己身边，是有人在的。
　　他将她抱着，她则，去拍他的背。
　　“下午啦，我得去开会。”
　　也不管他会不会回答。

　　下午结束之后，项怀星收到短信。
　　「我在图书馆，一起去吃饭。」
　　项怀星回复。
　　「大家约好了聚餐，你也来吧。」
　　手连带着心也微微颤抖。
　　在对话框里写，「什么？」
　　又默默删掉。
　　「等会儿我，去接你。」
　　可真是得体啊。
　　他回复。
　　「嗯。」

作者有话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