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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后毒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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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人移交至孩子手中的同时,还有一袋银子。
其实瞧瞧这孩子虽然瘦瘦弱弱的,但是根骨还算不错,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只是可惜自己要征战边疆了,不然说不定就给这孩子带回府上好好培养一番了。
“就此别过。”
淡淡告别了一句,萧雨歇便起身,理了理衣服,然后往前方去了。
孩子怔怔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张了张。
“你别看我哥这样,他就是看着冷冰冰的,心里热得很呢!”萧雪云给孩子的神智唤了回来,“你要好好地长大,要学会自己养活自己,知道了吗?”
见孩子用力地点点头,萧雪云便轻轻揉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头发,紧跟着萧雨歇去了。
那孩子便是儿时的江故里了。
流浪两年的他靠着双脚跟着行商混进同安城,却不曾想会在此遇见好心人,这在他心里隐隐埋了个种子,直到今日,才破壳而出。
萧雨歇经由他一指点,恍然想起确实是还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大部分时间都疲于战争的他,就连喝酒吃肉的安生日子都鲜少有,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他在心里暗暗自嘲了一番,又抬起头来:“嗯,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就说我觉得你眼熟!原来是萧雨歇萧恩人。”江故里笑着,又买了一根糖人,让老板包起来,然后递交给萧雨歇,“来尝尝,现在不吃也可以,等你闲下来的时候再吃。”
实在不好推拒,萧雨歇还是将其收下了。
在江故里的强烈自我引荐下,两人最终一同步行向着城外去了。
因为昨天事情的发生,守门的士兵们连夜封锁了各个关口,只有检查之后才可以放行。
雨渐渐地停了,萧雨歇索性也收起了油纸伞,轻轻抖落沾附在其上的雨滴。江故里将其看在眼里,又将目光投向远处。
“正是同安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他戏谑着,抬手朝着天边掠过的飞燕招了招手,而后顿下来,“上回是桂花飘香万里,这回是桃花争艳枝头。哎我说萧哥哥,你喜欢赏花吗?”
倒是个文艺性子。萧雨歇这般想着,回道:“算不上吧,平常都是我妹妹小彩拉着我看。”
“不过这天啊,倒是不适合赏花。”他颇有深意地喃喃着,又舔了一口糖人,“这春雨揩去了泥泞的土,可就得底下的都露出来咯!”
又往前走了一段,江故里手里的糖人已经被吃完了。他有些意犹未尽地回味着,随手扔掉了竹签,又道:“到地方了,是吧?”
在距离两人不过几丈的路边,摆着一块被踢出来的石头,这正是萧雨歇昨晚临时做的记号。他不免觉得有些诧异:“你怎知我们这就到地方了?”
江故里似笑非笑:“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对这同安城熟悉得很,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一眼就看得出。”
“哦?那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哼着小曲儿,江故里步子轻松地上前去了,在周围的草丛边寻了一会儿,最终目光锁定了北方,直起身来喊着:“应该是往北去了。”
萧雨歇纳闷之时,便见江故里指着几处不易被察觉的草丛,一副信手拈来的熟稔模样:“喏,有折断的痕迹,估计又从树上跑了。”
他顺着江故里所指的方向探去,果真发现了蛛丝马迹,不由得佩服此人的观察能力。
“既然你对这同安城熟悉的话,那敢问你可知这向北是往何处去啊?”
“往北四十里啊,是一处小村子,叫秀良村,只是没什么人住了,都是一些老头子老太婆。”江故里摆了摆手,“再往北十里就是那秀良山,秀良山的笋子可是很不错的,这个季节,正是肥美之时。”
村子和山有可能给这些蝎子潜伏起来,萧雨歇心里盘算着,想想终究是敌众我寡,还是不轻易去的好。但要是靠着自己的易容术的话,说不定……
他的眸子阖了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前半辈子的事来。
兴许这一生最大的本事便是这一身祖辈相传的易容术了,又在父亲的培养下习得了一身不错的武功,因而得到元狩皇帝的重用,组建了一支名为“刃”的暗杀队,意为朝廷之刃。
元狩皇帝登基之时,派遣了自己及其手下前去秘密执行暗杀任务,不知何时便名扬天下。人家只知暗杀头领诨号千面一心,却不知这千面一心对外的形象是一个会点拳脚功夫的文官。
萧雨歇自嘲着,忽地想起自己还在与江故里同行查案,便又问道:“不知阁下可知这毒蝎的来处?”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萧雨歇的发愣,随性淡然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毒蝎也就是这两年冒出来的。起初也就是捡落单的,后来开始明目张胆,让官民各个都恐慌不已。据我所知的话,似乎是从南方来的?”
南方那环境萧雨歇也不是没去过,虽说冬季不是那么寒冷,但夏日却是潮湿酷热,土地也贫瘠,庄稼都不好活。但恰恰是这种地方,最易滋生这种毒虫了,想来倒也说得过去。
或许得派人去南边查查了。
“知道了,回头我再找个时间去查查那秀良村。”萧雨歇转过身,面朝城门,“还是先回去妥善安排了陈大人的后事吧,总让他这么待在府里也不好。”
闻言,江故里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一般:“哦对,萧大人还是个当官的呢。可别说,这同安城当官的虽然危险大了些吧,但总归是比百姓活得滋润!哎哟,可了不得,我都想当个官。”
但萧雨歇总觉得这人似乎并不是在调侃,而是在讽刺。他只是瞥了一眼,并未言语。
“你要走啦?我随你一起吧?正好我俩寻个时间,找个茶楼饭馆啥的叙叙旧,走吧走吧!”
江故里这人脸上笑嘻嘻的,手劲却大得很。萧雨歇几乎都是被推着拉着走的,不禁皱眉,但也没有拒绝。
他们来到了一家名为蝶引茶楼的著名茶楼,包了间上房,便听着那楼底下的琵琶声阵阵,引人心弦。
叮嘱了小二两句后,江故里也便关上了门,随着琵琶声一下一下地点着手指。
也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他来的萧雨歇注视了这一切,待小二走远,他才问:“你这一身武功,谁教的?”
“哦?萧大人怎么看得出来的?”江故里又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印象里,那新上任的萧雨歇萧大人可是个查案的文官。”
饮下一口茶,萧雨歇冷哼一笑:“不才,也就是儿时家父教点拳脚功夫,上不了台面,但总归是能瞧得出有没有武功底子。”
“这样啊。”他眸子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挺好的,起码不至于被人一刀毙命。”
这句话让萧雨歇猛地瞪大眼睛:“什么?”
而江故里也只是淡淡笑着,眼中藏着微微的嫌弃:“死掉的官臣可都是那些只知道寻欢作乐连拳脚功夫都不会的废物呢。”
直击心灵的一句话,让萧雨歇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这倒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线索!
“是吗?那还真是感谢你的帮助了。”虽然心里震惊不已,但表情上萧雨歇还是克制了自己,“但我总感觉,你似乎对我们当官的很不满啊?”
矛头直指江故里,对方也坦然接下来这迎面而来的长矛,为双方各斟了一杯茶,嘴角带着笑意轻声道:“看人吧。像那些不为百姓只为自己的,但凡是个平民都不满。但若是像萧大人这样刚上任就一心查案的,我可就喜欢得很。”
“少贫!”
这顿饭吃得还算是轻松惬意,萧雨歇声称自己要回去查案,便头也不回地回府去了。
江故里嘴角的笑微微敛了些,意义不明地盯着桌上的狼藉,又是一声叹。
此时一位打扮得和先前的小二差不多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装作埋头收拾餐桌的模样,等候着江故里的发话。
良久的沉默以后,这名小二终于是忍不住了:“老大,这位萧雨歇……”
江故里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目光移到眼前的一盘已经被吃得只剩汤水的醋椒鱼——那是萧雨歇夹筷最多的一道菜。
他打断了小二的话:“先观察一会,近期别搞出什么大动静,这位新上任的不简单。”
“是。”
小二很快就收拾完退了场,留下江故里独自待在上房内,静静地听着琵琶凄许而婉转。
琵琶声终于落下,江故里也起了身,在餐桌上留了几块银子,悄声道:“这回蝎子是真成蝎子了。”
他与人群反向而行,逐渐隐匿在了街巷当中。
萧雨歇回到府上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下人妥善处理陈寅及其下属的后事,随后又喊来两个家丁将所有居住在同安城的官臣信息寻来搬入屋内,自己则是又重新开始记录下自己的发现。
“南则暑湿,民彪盛者,恐为蝎之所生。北则秀良,荒无精民,恐为蝎之巢也。”
萧雨歇写完这句话之时,恰好下人们将所有的资料和卷宗找齐,放在萧雨歇的案边。俯身去取就近的卷宗时,萧雨歇才发现自己怀里还有一串糖人。
他掏出来剥开包着的油纸一看,已经有些化了,模样有些好笑。又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将糖人含进了嘴里,眉头舒展了些。
嗯,甜的。
真是已经许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居然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还是浅浅勾了嘴角:“好吃。”
征战边境七载的萧雨歇虽然回来了已有好几个时日了,却还是不能习惯这同安城里让人酥麻到颓废的氛围。元狩皇帝听闻萧雨歇刚回来上任就摊上这么个事,便召了萧雨歇前去朝廷,这一去便是一个上午。
“萧大人,您回来啦?那元狩皇上怎么说?”官府上的刘管家毕恭毕敬地前来为萧雨歇脱了那沾满风雨的蓑衣,招呼着几个婢女送来了暖汤热水还有饭菜。
只听萧雨歇啧了一声,眸子中的血性还未压制下去:“呵!这皇上也就这样了。当年我们为他做牛做马说一不二,到头来换的却是一个派遣边疆。他皇上的位置倒是做的舒舒服服,底下官民怎么样也就是口头关照一下!”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热水洒了出来,好在没有沾染到饭菜上。
“算了,刘管家,你下去吧。”那热汤中倒映着萧雨歇些许沧桑的脸,人影叹了声气,扰乱了水中倒影模糊一片。
刘管家依言和婢女下去了。
又梳理起那大大小小的案子,约莫两个时辰后,萧雨歇才从卷宗中起了身。
婢女递来的热水饭菜早就冷了,萧雨歇望去,对着那水中倒影嗤笑一声:“征战七年,血性倒是被激了不少,怕是暗杀这本事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了!”
“刘管家!”他召了一声。
待刘管家着急忙慌地赶来后,却看见萧雨歇仍在吃着这冰凉的饭菜,不禁皱眉:“萧大人,您这……”
“没事。”萧雨歇头也不抬,干嚼着早已冷却的饭菜,“弟兄们如今安在?”
“回大人,虽然隐于市,但好在还是有联系的。”
手一顿,萧雨歇微微点头:“把他们喊来吧,就说,‘这刀刃得打磨一下了’。”
刘管家再度退出了房,唤来了两名婢女,为萧雨歇添了些热水和厚实的被褥。
翌日卯时,几名打扮得平平无奇的人来到府上,纷纷取出一枚月牙形的吊坠示意自己的来意。早已被通告过的家丁们立即将这些人带到侧院,朝着萧雨歇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那几人见到久别七年的萧雨歇,皆是露出欣喜之色:“大哥!”
穿着宽松衣裳的萧雨歇微微勾起嘴角:“好久不见。”
这些人都是自己手下的精兵,也都是刃的成员,平日里若非没有任务,则不会轻易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即便是出现了,也会稍微易容一番,而今,他们确是以自己最本真的模样来见萧雨歇了。
“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剩下的弟兄们尚在路上,来不及赶到这。”其中一位名叫叶歌的心直口快的人说道,“大哥这才刚回来就喊弟兄们办事,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