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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因为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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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程警官,赵警官,实在是辛苦你们专门跑一趟。”张文霞把茶杯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笑道,“时间仓促,招待不周,希望二位多担待。”
张文霞是秦家的管事,大半辈子都在围着秦家的柴米油盐打转,今年已经快五十了,做事依然麻利周到。
程建民立马站起身来:“您太客气了。”
赵勤也站起身,笑着说:“都是我们职责所在。”
“哎呀两位警官快请坐,坐。”张文霞的腰背微弯,很是一副热心的样子,“你们人民警察辛苦,为人民服务啊,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应该的。”
程建民和赵勤于是顺从地坐下,但是没动桌上的茶水。程建民作为接下来问询的主导人,适时出声:“我能问一下,秦隋秦先生什么时候能接受问询吗?”
张文霞面上表情不变:“应该是快了,麻烦您再等等。”
程建民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一二楼之间的楼梯上传来了动静。人未到声先至,只听秦载伦含笑的话语:“两位警官,秦某招待不周,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啊。”
秦载伦左手摊开直直地朝着这边伸过来,程建民起身回握。
一阵很没有意义的寒暄后,终于进入正题。
“秦先生,我们这次前来,主要是想询问令郎几个问题。”程建民开门见山,“不知令郎方便吗?”
秦载伦从张文霞手里接过茶杯,双手握住置于膝上,笑着,顿了有几秒,这才答道: “犬子最近……不是很方便啊。这样,警官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秦某一定知无不言。”
赵勤很隐蔽地冷笑。
秦载伦的漂亮话上似乎糊着一层晶亮的油光,这是很冠冕堂皇的借口。程建民却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这样的,秦先生,我们在某个不法网站上发现了您的儿子秦隋的社交账号。”
程建民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张复印稿件,排开放在秦载伦面前:“我们根据秦隋的发言,发现他涉嫌造成了四月二十二日晚崇海大桥特大交通事故。”
秦载伦拿到复印稿,一一仔细看过。程建民话音一落,面部表情很不自然地僵了一瞬。
复印稿上很清晰地记录了一个ID名叫“秦颂祁能不能去死”和一个ID是一串乱码的用户的聊天记录。大致内容是“秦颂祁能不能去死”对他堂叔,堂哥和亲哥亲爸的吐槽还有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抒情,以及乱码对他的安慰和建议。
秦颂祁能不能去死:一天天说我这不好那不好,什么都比不过我哥,烦死了。
乱码:那你就试试证明你自己呗,一天天搁这发牢骚我也会把你当傻子看的^-^
秦颂祁能不能去死:。
秦颂祁能不能去死: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吧。
乱码:你可以先从最简单的做起,比如说摆摊。
秦颂祁能不能去死:摆摊?太掉价了吧,你不如让我去死。
乱码:随你喽。
乱码:我有个朋友之前在崇海有一家日料店,现在打算回老家了,正好想把店面卖出去。
乱码:你有没有兴趣接手一下?
秦颂祁能不能去死:你让我去捡破鞋?
乱码:你配不配得上捡破鞋都难说。
秦颂祁能不能去死:你看不起谁呢?
乱码:那这样,我们来打个赌吧,就堵你能不能经营好这家店面。
秦颂祁能不能去死:呵呵。
秦颂祁能不能去死:赌就赌。
随后乱码ID给秦隋介绍了哪里能进口高档生鲜;哪家运输公司业务好,性价高;最后还帮他敲定了开业时间,给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乱码:开业就定在四月二十二号晚八点吧,宜开张。
秦颂祁能不能去死:日期都还好说,但为什么要那么晚?
乱码:时间都是有讲究的。
秦颂祁能不能去死:好吧,也不是不行。可以晚上开趴。
后来的结果都知道了,车祸一发生,别说开趴了,开店都告吹。
秦载伦看完了,没用什么大的表示。他抱起杯子喝了两口茶,缓缓开口:”程警官,这你也都看到了,秦隋在这起车祸之间,就算真的有过错,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被引导被利用的棋子,他也是受害人。”
程建民并不为他的话所动:“我知道,所以这次来也只是为了了解一些具体情况而已。”
程建民指了指那串乱码ID:“我们需要询问秦隋关于这个ID的情况。”
秦载伦拇指摩挲着杯口,沉默了一会:“但是实在不好意思,犬子实在是身体抱恙,不方便接受问询。这样吧,等过些时日,我必定让秦隋去警局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个明明白白。”
程建民看着秦载伦那张眉头微皱的脸,好一会:“好的,秦先生,打扰了。”
(二十五)
“我去,这些人是不是都有病?!”刚上车,赵勤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能放出来,“跟个老王八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程建民发动了车子,赵勤自觉系上安全带,嘴上还在不停叭叭:“说点人话跟要人命一样,还动不动就‘犬子’,‘秦某’,我去,他就不起鸡皮疙瘩么?”
程建民有些无奈:“至少还是有点收获的。”
“是,是。”赵勤皮笑肉不笑,“至少能捡个漏对吧。”
程建民看他一眼:“别说那么难听,局里的进度也不见得会慢。”
赵勤不置可否。
返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程建民专心开车,赵勤则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建民分了个眼神过去,又收回了目光,没说什么。
很快到了警局。刚下车,程建民就联系肖月说要开个会。
“诶诶诶,”赵勤不可思议地拉住他,“你不饿啊?”
程建民回头,抽出被拉住的胳膊,看了眼手表:“开完会再吃。”
赵勤一脸惊恐,跟天塌了一样:“你看看你这安排合理吗?”
程建民:“很合理啊。”
结果程警官合理的安排没能实现,肖月给他们点了外卖,勒令吃完饭才准开会。
赵勤看肖月的眼神就像看天神下凡。
两个身高过180的汉子,忙了几乎一天了没进过食,这会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外卖盒子都给嚼了吃,很快一顿饭就全进了胃里。
是以,陈警官合理的安排也没被扰乱多少。
“说吧,这么急着开会,有什么发现?”肖月手里水笔转得飞起,看向程建民。
程建民也不卖关子:“我觉得秦家有事瞒着。”
赵勤:“这不废话——”
肖月看了赵勤一眼,赵勤瞬间住嘴,手上做出拉拉链的动作,比了个OK。
程建民继续说:“你们想想,在这场事故里,整体来看,是不是秦家的损失最大?”
程建民在白板上画出关系图:“一场车祸,秦家的家主和继承人都死了,现在秦隋也牵连其中,而且很显然是被利用了。”
肖月表示认可,并提出想法:“秦越的遗嘱是不是还没立?”
赵勤瞬间意会:“哦,你的意思是可能这是他们家族内部争遗产搞出来的事儿?”
程建民:“有这种可能但是……”
肖月:“但是他们没必要把秦隋牵扯进来。”
“对,”程建民说,“秦隋的侧写表示,他这个人是一个很容易被引导的角色,换句话说,很单纯,没什么心眼,而且也没什么能力。”
程建民继续:“如果是家产争夺的话,秦隋完全是那个自然而然完全处于风波外的人,没必要理会他,否则反而会画蛇添足,平添麻烦。”
赵勤又开始天马行空发散思维:“但是不是有那种人嘛,暗藏锋芒,扮猪吃老虎,实际暗箱操作运筹帷幄。”
见大家的都向他投以关爱智障的眼神,赵勤找补:“小说里是这么写的。”
肖月:“你也知道是小说啊。”
程建民倒也没否定赵勤:“也不是没这种可能,但是你们不觉得很不对劲吗?”
“秦载伦的反应。”程建民道,”如果真的是家产争夺而牵扯的秦隋,那么为什么秦载伦说,要等些日子才能给我们答复?”
“他确实没什么本事,这么些年应该一直都是活在家人的保护之下,遇见事会找人帮忙这很正常。“
“但是,如果这是家产争夺,那么向家人求助就是主动走进虎口。他完全没有想过,他的家人会对他不利吗?”
“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程建民停顿一下,“是向警方求助。”
“可是他没有。”
“也就是说,”肖月顺着他的话讲,“他对警方有忌惮。他害怕如果对警方说出些什么,会对他不利。”
程建民点头:“或者是对秦家不利,所以他要去找家里人商量,然后才能给我答复。”
“所以。” 程建民忽然笑了。
程警官脸上一贯没什么温和的表情,多数时候,只能看到他严肃,认真,冷峻的冰山脸,所以很难让人不怀疑,程警官到底是不是人工智能。可现在他笑了,于是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上,忽然就有了少年意气的影子。
“所以秦家一定有什么,和本案有关联的,不能让我们知道的秘密。”
(二十六)
关于周胥的案件调查结果出来了。
“周先生驾车时前方路段发生车祸,当时他不得不踩了急刹紧急制动,但是跟在他后面的那辆冷链车没停下来。”看着林景深平静地翻阅着手里的案卷,肖月公事公办的语气也透露出一丝不忍,“那辆冷链车的司机是醉驾。”
徐大海这辈子就因为酗酒毁了。
有钱了全拿去买酒喝,没钱了就多接接单拉拉货,再用挣到的钱去买酒喝,一天下来就没几个小时是清醒的,整个人散发着被酒腌透了的腐臭味,不成人样。老婆儿子因此跑了,他也无所谓。
在审讯室里,徐大海嗓门很大,他说,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开下来的,只是这次出了意外而已,他开了这么久,就这一次出过事。
意外而已。
“意外而已。”林景深重复着这句话。
肖月有点紧张地看着他。虽然林景深下午刚刚在庄新羽那里休息过,可是一下午的浅眠哪里补得上将近四十个小时的连轴转。此时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让人怀疑是不是一阵风吹,就能把他吹倒了。
肖月问:“林先生,需不需要杯热水?”
林景深回过神来。
“不用麻烦了。”林景深漆黑的眼瞳没有一丝波澜,他的情绪平静得过了头,甚至对肖月笑了一下,“我可以问一下他会被怎么判刑吗?”
肖月脸上顿时浮现为难的表情。
“十年。”肖月说这话的时候,少见的没什么底气,“十年,至少。”
不知道为什么,林景深看见肖月的心虚,有点想笑。
他问:“在不出示谅解书的情况下?”
肖月艰难地答道:“对。”
作为海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肖月侦办过太多起案子,见过数不过来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和不成人样的尸体,看过太多太多老天不开眼的悲剧。
绝不要变得麻木,也不可以投入太多的感情。肖月认为,至少她不会再掉眼泪了。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明明平静得过分,明明没有一丝一毫可以用来感染别人情绪的情感外泄,却无端让肖月心疼得想哭。
为什么呢?都痛苦得快要死了,为什么还要表现得风平浪静?
肖月想,或许答案她是知道的——
因为那个唯一能够让林景深释放情绪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