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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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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五月初,已经入夏了。
海城靠海,地处南方,五月初气温不低。但尽管如此,傍晚的池水依旧刺骨。
宴会即将开始,后院本不该如此热闹,可此时此刻,几乎所有宾客都聚到了这里。被保安捞上来的舒月跌坐在地上呛咳,精心打扮过后的妆发全毁了,湿发和礼裙贴在皮肤上,好不狼狈。
宴会的东道主来到现场后立刻招呼经理、侍者送来毛巾毛毯,吩咐他们把舒小姐安顿好,又第一时间向到来的客人致以歉意,承诺之后的补偿。
这本该是很妥帖的处理。不管其中有什么猫腻,都当做是一场意外。有什么委屈或不满,都由各位回家后关上门慢慢盘算。
可是好戏这才开场。
演员一号陆云杭正要出声,然而下一秒就被林景深一把捂住了嘴。林景深把叶时安从陆云杭怀里扯出来,把陆云杭拐带到了边上。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林景深光是控制住自己就废了很大力气,更别提失智中的陆云杭不知道哪来的使不完的牛劲。林景深咬牙切齿地踩在陆云杭脚上,从牙缝里挤出点声来:“你清醒点!”
然而这边陆云杭还没什么表示,那边情况又变得复杂起来。
“庄先生,”叶时安强硬地走上前来,隐晦地朝林景深看了一眼,复又看向要带走舒月的人,“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叶时安一句话,让自己成了这台戏的主角。人们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他身上。也许有人认出了这个不识大体的男人就是周家葬礼上那个失礼的小子,现场响起了细微的讨论声。
“哦?”庄家主微笑着看向叶时安,“这位少爷?有什么不满吗?”
叶时安皱眉咬唇,眼神颤了颤,沉默一瞬,接着坚定地看向舒月:“大家不想知道,这位小姐是怎么落水的吗?”
“喂!”裹在毛毯里的舒月瞪大眼,“你什么意思呀!”
她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爸爸——”
男人的气质很稳重,和他咋呼骄纵的女儿不同。他看向叶时安:“这位先生,酒庄里到处都有监控,并且记录得很清楚——我女儿是不小心失足落水的。”
叶时安攥紧了拳头,眼神里真的透出一股愤恨来:“你胡说。”
他指着舒月,一字一句道:“是她想要把我推下去在先,我躲开了,所以她才落水的!”
“你才胡说!”舒月一下激动起来,毛毯被她扔到地上,“我干嘛想要推你?!我都不认识你!”
舒月父亲把他的女儿拉到身后,庄家主适时出声:“这位少爷,舒小姐说得不无道理。你们二人素不相识,她怎么会无缘无故想要推你下水呢?”
庄家主话音一落,周围人纷纷出声附和。叶时安此时就像被架到火上烤,从脸红到了脖子根,手指无意识绞在一起。扭头看向陆云杭,眼中写满求助二字。
陆云杭本来快清醒了,被叶时安一看又昏了头。林景深差点一口气梗死,连忙安抚下一刻就要暴起的陆云杭:“我去帮他行不行?我去!你就呆在这别动——别动行吗??!”
叶时安如有实质的目光几乎要将这边烧穿。虽然他没达成目的,但还是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这里。不过这边左一个陆云杭右一个林景深,都是不能惹的主,因此没人出声,只是目光变得更加微妙了。
毕竟经过之前葬礼那一遭,现在叶时安在大众眼里的身份牌是“疑似”林景深的“地下情人”。
舞台的聚光灯突然闪到了自己身上,林景深有些头疼地想要扶额叹气,好歹是忍住了。
莫名的力量一直推着他想让他往前走,话头又被赶到了自己身上,林景深于是干脆就站了出来:“各位。”
“关于这件事,监控一出自然分明了。”林景深顺着那股莫名的力道走上前来,话音一落,身上的桎梏感一下松了许多。不过尽管如此,他仍然不敢大意,“我想,当务之急应当是安置好舒月小姐——这么冷的天,着凉就不好了。”
林景深的话是一个台阶。大家喜闻乐见地顺着台阶下来,气氛瞬间解冻。就连一向骄纵的舒月大小姐也没有得理不饶人,非要说出个好歹来,安安静静地准备跟着侍者走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大家都希望看到的局面,总会被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打碎。叶时安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景深,脸色煞白,眼眶绯红:“林景深,你在偏袒她吗?”
林景深淡淡地望过去:“我没有偏袒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叶时安高声质问道,“你宁可相信她,也不相信我,是吗?”
林景深一时理解不了叶时安的脑回路,万幸这杀千刀的未知力量没有强迫他认同叶时安的歪理,他怼叶时安一句,压在身上的力道就轻松一分。
林景深冷淡地回应道:“我只相信证据。”
叶时安满眼的悲痛欲绝、难以置信。他单薄的身板在初夏傍晚的凉风中摇摇欲坠,用当下时兴的话来讲,就是周身充满破碎感。
夕阳洒在泛着微波的水面上,清冷的水蒙上橙红的霞光,反映出一种迷蒙的澄澈感。暖调的色彩,实际沁凉。
叶时安低下头,自嘲般冷笑两声,再抬头,心灰意冷。
他冷冷地看着林景深:“你会后悔的林景深。”
“你绝对会后悔的。”
(六十六)
林景深这辈子后悔的事不多。此刻他跌跌撞撞地撞进洗手间,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在前几天跳崖一了百了,直截了当地结束这一切闹剧般的现实。
他双手撑在盥洗台上,胃部止不住痉挛着,但什么也倒不出来。林景深嘶声发出几声干呕,倒把嗓子折磨得够呛。
拧开水龙头,林景深掬起捧水拍在脸上。再一抬头,镜子中出现一张苍白的脸。仅有的血色是两只猩红的眼睛。
他怔怔地看着镜子,眼神却没有焦点,虚虚地放在空中。
“我是不是疯了……”林景深说,“我好像看到你了……”
十分钟前。
当叶时安说出那句“你绝对会后悔”的时候,林景深再次感受到了世界那种微妙的变化。
冷意一寸寸从脚底攀上头顶,如附骨之疽。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林景深能够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越来越快。血液经过心脏的泵压涌过全身血管,让他一阵晕眩。叶时安的声音像蒙着一层水膜,跌宕着灌入林景深的耳朵。
叶时安说:“我爱了你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
他双手紧握,指甲嵌入皮肉,却浑然不觉:“十二年啊林景深,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早就不顾自己的体面了。叶时安破罐破摔,众目睽睽之下,绝望地撕扯出自己一颗满目疮痍的心。
那颗心洇满了墨水,画出来的伤口化开来,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胡闹!”
一片寂静的观众席里,突然爆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
七十二岁高龄的周钰民——周胥的亲爷爷,走上前来,人群自发为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让开一条道。
“小子,你说景深辜负了你。”周钰民面色不虞,“你说说,你又为他做过什么?”
叶时安说不出话。又或者,周钰民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知道你现在站在哪里,在给谁身上泼脏水,又是在谁的眼皮子底下撒泼吗?!”
叶时安嗫嚅着不出声。他似乎理智回笼了,总算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有多么的丑态百出。脸上的绯红由愤恨转为窘迫。
事到如今,叶时安终于把自己变成了下不来台的笑柄。他慌乱地不知道该朝哪里看,最后看向了林景深:“林……”
别——
林景深看见自己伸出了手。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明明已经使尽了浑身的力气,却依然不能让接下来的动作停滞,这具身体似乎早已不属于他自己。
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离叶时安近了,又近了。近乎崩溃地想让自己停下来,可是没有用,没有用!
周钰民的声音已不再响起,在这安静的舞台上,名为英雄救美,实为背叛的重头戏唯独给了林景深。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这样对我。
林景深沉静的眼终于变得慌乱了。终岁不化的坚冰一寸寸碎裂,尖锐的碎冰刺进脆弱的瞳仁,流出来的是心脏泵出的血。
不要……
林景深想立刻敲碎自己的手,折断自己的腿。怎样都好,只要能让他停下来。
可是他现在连脊骨都碎了,碎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却依然坚定地走到了叶时安身边,握住了叶时安的手。
叶时安愣愣地看向他。林景深嫌恶地想移开眼,却一动不敢动,任由叶时安的眼睛捅进他的咽喉,刺进他的胃。
他不敢偏头,他害怕哪怕有一瞬间会对上周钰民的目光,那道目光里满是对他的失望。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
他好不容易才能有一个地方,可以称之为家的。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亲人的。
不要这样……不要毁了他……不要这样对我……
求求你了,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对我?
可是“它”好像恶劣地笑了,声音里充满恶意。他附在林景深耳边,微笑着说:“我偏不。”
于是周钰民的声音适时响起,不同于先前的严厉,他错愕道:“你们……”
不要——唔!
“它”倏忽缠上林景深,带着他沉进深色的水池里。太阳早被黑色吞噬,池水诚实地映照出墨一般的暗夜。
岸上的一切都泛起了水波,扭曲着,荡漾着,远离着。
“爷爷。”岸上的林景深声音很冷静,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他看向周钰民,打断他的话,神情中竟透出一丝不耐。
爷爷。水底的林景深眼前是一片绝望的黑,他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抱歉,他不懂事,无意冒犯。”
对不起。
“我这就带他走。”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