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 精神病人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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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从秦家所在的山头出发，不出三十分钟，就到了一处悬崖。
悬崖之外就是海。天很阴，海浪一重又一重拍上崖壁，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嚎。海风吹来咸腥的海味，带着冷透的水汽。
林景深停好车，靠坐在椅背上，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里透出一丝探究。
前一天他如同鬼上身一般同叶时安干出来的荒唐事还历历在目，当天夜里就莫名睡着还顺便做了个荒唐的梦。
梦里不过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前几年林世江身体渐渐不好了，集团里的暗流涌动几乎要挤到明面上来。作为林世江最属意的继承人，林景深要管理集团里大部分业务，不得不直面来自各方的挑衅。
可当时林世江并没有明示林景深就是继承人，在某些人眼里，掌权人的态度也可以被曲解得暧昧不清——反正他们只承认具有法律效益的遗嘱，还有自己手里头的股份。至于林景深？这不是个才刚刚研究生毕业的孩子吗？怎么能跟他们老股东叫板呢？怎么能够接手林氏这么大个集团呢？
所以，那时的林景深，被心事各异的人使了一波又一波绊子，还要应付很多明争暗斗。可以说是身心俱疲。
又是一个事务堆满办公桌的下午。林景深伏在电脑前，听见门被扣响。他以为是何丽，也没多想，随口应道：“进。”
于是周胥不声不响地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按在桌上，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林景深：……
林景深敲字的手一顿，扭过头：“你有病——”
周胥没等人把话说完，低头吻了上去。
林景深连着几天没休息好，一被人堵嘴就开始喘不上气。他转过身的姿势很别扭，想把周胥推开，但是使不上劲。
周胥没有太过分，见好就收。浅浅的一吻毕，带着老板椅一起把林景深往远离桌子的方向一拉，问他：“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林景深当然选择拒绝：“我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完……喂你干嘛？！”
周胥没干嘛。他早料到林景深会这么说，立刻启动planA把林景深扛走了。
当然我们的林总是要面子的，周胥很识趣地在推开门的前一刻把人放了下来。
林景深下来后也没说什么，默默整理被蹭乱的衣服，任由周胥把他拉走。
乘着没有人敢用的总裁专用电梯来到车库，周胥带着他坐上了自己的Vulcano Titanium?。限量跑车一被这位暴殄天物的大爷拿到手就开始了车库吃灰的命运。今天好不容易被周大爷想起旧爱来了，结果被人拿来取悦心上人。
林景深对车不感兴趣，对周胥集邮一样的行为不感冒，也对那落灰的几车库车没有概念。在他看来，车辆之类的实用就行了，实在没兴趣也没精力去管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甫一坐上这款跑车，一时间还不太习惯。
跑车开上路意外地平稳。和想象中的速度与激情大相径庭，周胥老实得像是在开公交。就算是开出了市区，Vulcano Titanium的时速也被委屈地控制在60以下。
林景深搞不明白周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抬眼向他扫过去：“你到底想干嘛？我手头事情真的很多。”
周胥对工作狂的生活理念很不认同：“工作是做不完的，等你死了都做不完。一生就这么被埋在工作堆里也太浪费了。”
林景深叹了口气：“如果我要继承林氏，我就得对林氏上下负责。行了，你还是把我放回去。”
周胥油门一刹，车稳稳停下。他利落拉上手刹，顺势看向林景深：“林氏没你一天是会破产吗？乖，别把自己逼太紧，人是有极限的——再说，你也很想松口气吧？不然怎么那么轻易就跟我走了？”
林景深想反驳他，被周胥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制止了。周胥笑着，眼尾弯弯的，将他硬朗的骨相都衬得柔和下来：“亲爱的别那么拧巴，不想工作了就好好出来玩嘛。”
林景深盯着周胥看了好一会。他的眼瞳极黑，像一颗黑曜石，显得人清贵又冷冽，一眼望去仿佛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冻成一块冰。但周胥不这样觉得。也许是林景深看他和别人不一样，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觉得林景深的眼睛是一汪清列的泉，微风过时眼波流转，漾得他魂都飞了。
半晌，林景深兴许是败下阵来，闭眼侧脸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又引得周胥一阵笑。
周胥带他来的地方是一处悬崖。这里很开阔，怪石嶙峋上也长不出什么植物。海浪拍上悬崖发出啪啦沙啦的声响。天很阴，风很大，海水的咸腥味被海风带上岸，灌进陆地的空气里。
车内暖气很足，两人温度偏高的皮肤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周胥把林景深抱在怀里，半哄着坐在他身上，动作很温柔，态度很强势。车内空间很小，稍微动一下就会撞到车壁，因此两人挤得更紧，好像要化在一块了。
林景深很累，感官刺激后带来的是无限的困倦。昏睡前的最后一眼是窗外的悬崖，灰色的一片石堆仿佛被折成了二维平面。灰蒙蒙的天，海浪狂怒地拍打礁石，就像高尔基诗里暴风雨的前夕，却不见一只盘旋的海燕。
——应该说，没有一只活物，不见一丝生气。
林景深下了车。
（四十四）
海城一直在发展，曾经郊外很多人迹罕至的地方都修上了公路。这次林景深走的路线和几年前周胥带他来时完全不一样，是新修起来的。但是这片悬崖却一点变化也没有。
雾蒙蒙的远方，分不清灰色的海和灰色的天。没有植被，海鸟，只有天，海，崖。色调是永远的灰，像一幅没有生气的画。
林景深觉得自己是疯了。
海天一色的悬崖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二维平面，像个封闭的盒子挤得他心慌。从他的脚下蔓延开，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很虚假。大片的灰色侵入他的脑海，又自发旋转起来，心脏砰砰直跳，晕得让人想吐，海浪像流动的橡皮胶，占满了灰色的尘屑，只有冷透的海风能让人觉得清醒，林景深差点想要跳下去。
“景深，醒醒……醒醒！”
！
林景深回过神来，腿一软差点倒地上。耳朵里是心脏的鼓噪声，血液撑得血管很疼。他大口喘息着，海风拍打在脸上倒灌进肺里，让肺腑里一片冰凉。他惊疑未定地看向海面，距离摔下去只差一步之遥。
（四十五）
林景深讨厌水。
水会把他弄湿，会很容易变得脏兮兮的，会让他浑身上下不舒坦。
因此，虽然海城临海，林景深算是个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却很讨厌海。
那一天不受控制地和叶时安接触过后，当晚上林景深就梦到了这片悬崖。梦里是曾经被周胥带到这里来的零碎回忆。
林景深醒后，这片灰色总是盘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那时他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去梦里那片悬崖看看吧，也许和这些天的诡异现象有关联呢？
刚好今天秦家办葬礼，顺便能验证他对林哲远的猜想。林景深于是把这一天空出来了。
结果就是刚才那样，林景深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眼前的一切是假的，世界是假的，周胥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他少年临死前的幻想。
他可能太绝望了，于是幻想出一个人来爱他，把他从灰色的世界里救出来，幻想出他活过了十六岁的世界——但其实世界的本质是那个他发着高烧的早晨的病房，或者他根本没能撑到医院，在救护车上就已经死了。
——可是。
“……不可能。”
不可能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周胥为什么会死？他又怎么会还活着？
如果是假的，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如果周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如果这个世界是为了有人爱他而被他创造出来的，那么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天，爱人死亡的那一天，为什么不是世界末日？为什么时间还在流逝，日历还在翻篇？
为什么他还没死去或是更绝望地，醒过来？
——
远方传来一声闷雷，随即雨丝细细密密的地织起一片雾蒙蒙的网。林景深一抖，从左肩到左手又开始疼，甚至牵连到头也开始幻痛。
冷冰冰的雨水落在脸上，林景深冷静下来了。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深呼吸，试图让乱跳的心脏平静下来。
从幻觉里抽离出来，眼前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他可能是又犯病了。
林景深知道自己有病，犯病次数太多，他可以很熟练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十六岁以前，他也怀疑过世界的真实性，觉得自己是一堆肉沫，骨头和内脏都裸露在皮肤外面。十六岁以后，他遇到了周胥。周胥强硬地挤进他的世界里，之后就再也没有空地存放那些可怕的幻觉了。
他身上毛病太多，不管是性格缺陷还是生理疾病，都很让人费神。也许是这些年被周胥养得太娇，都快要让他忘了与这些东西相伴的感觉了。
从前他能很容易就无视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怪物，现在却连梦里的东西都要一探究竟。林景深自己都觉得可笑。
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周遭的怪事都是他自从接触叶时安之后才出现的。如果真想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应该从叶时安下手才对，而不是对一个平平无奇的梦境疑神疑鬼。
林景深自嘲地笑笑，头也不回地开车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