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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堡日常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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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木门被一只肥厚的手掌推开,从混杂着酒精与烟草味的酒馆里走出一个红发碧眼的酒鬼。
酒鬼打了个酒嗝,腆着肚子走得东倒西歪,稍没注意,就迎面撞上堵人墙。
他抬起头,眯起迷蒙的双眼,刚要说出几句粗俗不堪的俚语问候对方。
结果眼前一黄,原来是对面的人把一张黄纸啪地贴到他额头上。
“……”酒鬼不明所以,怒而扯下黄纸,对着近在咫尺的黑发年轻人骂骂咧咧。
年轻人却只皱了皱眉,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罗盘,确定眼前人不是妖魔鬼怪后,他叹气朝酒鬼拱手作揖,“小道有错,冒犯兄台了。”
酒鬼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对年轻人破口大骂。
他则后退几步,避开那四处喷溅的唾沫星子,一本正经说:“请问您有何指教?”
他其实也听不懂酒鬼叽里咕噜在说什么鸟语,总归不会是好话就对了。
唉,万没想到,语言不通会是他桓觉除魔卫道路上的一大阻碍。
犹记得几天前,他奉师命下山,有意施展本领,铲恶锄奸,完成除魔kpi。
岂料驾驶飞鹤在中州逛了一圈,哪哪都有同行占地盘抢业绩,动辄友好斗法,神仙打架,你不应战还不行,门派不同,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
实在道多肉少,萌新桓觉无心争抢,就让飞鹤一路向西飞,中途打了个盹,醒来发现,自个已来到陌生人种的地界。
他见了谁都觉得像妖怪。
桓觉唉声叹气,不再搭理酒鬼,独自走开了。
走没几步,一个在路边摆地摊的斗篷人开口唤住了他,“异乡人,或许你需要这个。”
桓觉诧异回首,见到斗篷人露出一截手臂,手里还拿着一个窄口瓶子,朝他晃了晃,但桓觉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瓶子,而在那瓷白透亮的肤色和尖长的黑指甲上。
真好看。
桓觉想:这只手就跟他房间桌面上的白蜡烛一样的白。黑黑的指甲也比他所见到的僵尸指甲的颜色还要纯正。
看得他手痒痒,想贴符。
“这是何物?”桓觉接过瓶子问,“我为什么能听懂你说的话?”
斗篷人明明说的还是鸟国语,可传进桓觉耳朵里后,他莫名就能理解其意。
“你喝下瓶子里的药水就知道了。怎么,你不信?这可是好东西,当然,我也不是白送给你,作为交换,我想要你身后背着的木条。”
“这不是木条,这是桃木剑,我的第108号老婆。”桓觉强调道。
斗篷人说:“我想要你的老婆,可以交换吗?”
桓觉犹豫了几秒,“你先告诉我,喝下药水有何作用。”
“就像我现在能和你交流一样,它有翻译的作用。”
“真的假的?”
“哼,你不要就算了。”斗篷人想抢回桓觉手中的药水,结果被他躲闪开。
“请稍等,小道入世不深,怕被欺骗,以防万一,容我喝前做些安全保障。”
桓觉从怀里掏出一沓黄色符纸,先捻起顶面的一张,手搓成条,将其甩飞出去,条状的符纸连着其他符纸,就这么在半空中变成一条绳子,嗖嗖缠在斗篷人身上。
桓觉又默念咒语,绳子旋即收紧,直把斗篷人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这才放心喝下药水。
然后干等了半个小时,在确定自己意识清醒,心跳正常,呼吸顺畅,身体其他部位皆没有奇怪反应之后,桓觉才解开斗篷人身上的绳子,顺带取下桃木剑递给他。
“除了难喝以外,其他方面没有问题。兄台,我现在郑重的把老婆108号交给你了,还望善待它。”
斗篷人呵呵两声,当着他的面,将桃木剑掰折了。
“?!不,兄台,你……”桓觉尔康手瞳孔震惊。
“本来想拿它制魔杖,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拿回去当柴烧。”斗篷人转身收摊,收拾完头也不回的就走了,“祝你好运,异乡人。”
徒留桓觉在原地面露痛色,捂着心口:永别了,108号老婆。
但他转头就从芥子袋里拿出一把新的桃木剑,爱怜地轻抚剑身,“以后你就是老婆109号。”
02
天色已晚,桓觉欲找地方投宿。
就在他掐指一算,想要算出今晚利睡眠的方位之时,有个小萝卜头突然出现,拽了拽他的衣袍下摆。
“叔叔,我的朋友不见了,你能帮我找找他吗?”
温软的奶音传入耳中,已让桓觉萌发了几分好感,再顺着那藕节般的小手往上看去,见是个外表生得极纯良的小孩,金发蓬乱,蓝眸澄净,红润的苹果脸让人有想咬一口的冲动。
此时这张苹果脸正仰对着他,露出祈求的神情,他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你算找对人了,”桓觉蹲下来和他平视,“小道最擅长的就是寻人搜宠。你有你朋友的随身物品吗?”
“有的。”小孩从斜挎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块硬片,塞到桓觉手里。
“这是何物?”桓觉问。
小孩回答:“是西拂尔的蛋壳,他吃剩一块,送给了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桓觉瞅了瞅浑身散发出圣洁气息的小孩,又掂量着手里这块不祥的蛋壳碎片。
不太理解天然对立的两种生物,是怎么能和谐相处的。
“你的朋友叫西拂尔?”
“是的,叔叔,你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
“别叫我叔叔,我还年轻,叫哥哥就好了,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兰迦。”
桓觉点头,拿出罗盘,口诵寻物诀,确定方位后,他一把抱起小兰迦。
“走,哥哥带你去找西拂尔。”
他们顺着罗盘的指引,来到一位疯子傀儡师的店铺外。
刚到门前,两扇雕花木门自动打开,桓觉一身正气,无所畏惧,抱着兰迦踏进店里面。
只见晦暗的室内上空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傀儡人偶,正随着空气流入而轻轻晃动。
桓觉穿梭其中,由于身材高大,导致每走几步,就被人偶的脚虚踹了下脑袋。
兰迦则两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仰面观察人偶,眼神里不掺杂一丝恐惧,充满了新奇。
而人偶头部下垂,精致的面孔朝向地面,黑洞洞的眼睛也在齐刷刷注视着他们。
“它们真好看。”兰迦真诚的赞美这种人为造物。
桓觉心想:这小孩审美有点子歪。
兰迦陶醉完,扭扭身子表示要自己走路,桓觉于是松开手放他下地。
谁知这小孩一溜烟就往后室跑去。“西拂尔,我感觉到他了,他就在后面,就在下面。”
桓觉紧随其后。
他们在后室发现地下入口,沿着阶梯向下走,直走到底,穿过拱形石门,到达一个广阔的地下空间。
里面到处堆放着傀儡人偶,中央矗立起高台,高台上凹陷进去的地方,是个圆口圆肚呈竖井状的焚烧炉。
此刻炉火正旺,火舌不断往外窜出,舔动炉口边缘,好似爆发中的火山。
难怪他们一进来就感觉像进了蒸笼里,热得喘不过气。
“西拂尔在哪里?”桓觉询问。
兰迦的小手紧抓着桓觉的食指,听到他问话,兰迦举起另一只手,指向前方那堆积成山的人偶堆背面更幽深之处。
其后隐隐传来男子的哼唱:
推车在倾倒
催动炉火旺
平庸的匠人
扔了雕刻刀
他心存不满
他嫉恨阴暗
毁掉!毁掉!
疯子傀儡师哼唱着古怪调子的歌,推着满满一车傀儡人偶,从黑暗中走来,看都不看两人一眼,费力地将车推上高台。
他累得喘气,喘着喘着,胸腔震荡,开始仰头大笑,一连串刺耳笑声过后,他的目光在人偶身上逡巡,倏然愤恨地拿起一个人偶,下手却轻轻的,寸寸抚摸它的面孔,继续歌唱道:
亲爱的孩子
你并不完美
你生来残缺
你没有灵魂
你不哭不笑
疯子傀儡师的手掌包裹住人偶的头部,轻而易举将其头身分离,并扔进热气灼烫的火炉里。
火焰更盛,他声音也愈发高亢尖厉:
毁掉!毁掉!
亲爱的孩子
你不受喜爱
自不必存在
让烟气燎熏
让火焰缠绕
连同我寂寞的内心
也一起……
一起化为焦炭
噼里啪啦,火星喷溅而出,傀儡师发了疯地将车上的人偶投入炉中。
在他拿起最后一个人偶时,兰迦跑了上来,两腿跟装了弹簧似的,三两下跳到车上,一个飞扑抱住了傀儡师的手臂。
“不可以,他是我的西拂尔,你不能烧掉他,他是我的。”
傀儡师使劲甩手,没能从孩子的无尾熊抱中挣脱开。
“兰迦,危险!”
桓觉往怀里一掏,发现符纸用完了,急得冒汗,手忙脚乱拿出朱砂笔和黄纸,在现场画符。
刚画了一道,又猛然想起自己可以肉身近战,他懊恼地拍了下自己额头,旋即脚尖一点,于空中踢踏着飞上高台。
只是他耽搁的这点时间里,傀儡师已经连同兰迦和他手里抢过来的人偶一起跌入焚烧炉中。
“兰迦!”
焚烧炉轰然炸开,把桓觉震飞到墙上。
一阵罡风席卷了整个地下空间,把傀儡人偶悉数搅成碎片,火焰伴着浓烟翻滚涌动,从中冒出一只展开双翼的巨兽虚影,隐约可见它的爪子上还抓有一个小孩。
巨兽发出咆哮声,使得阻挡视线的烟火随之被驱散,叫人立即能看清它的真实面貌。
那是一只独角红龙,自深渊中来,身上缠缚锁链,表皮覆盖的鳞片泛着金属色泽,皮□□隙之间也通红通红,仿佛能渗出焰浆。
桓觉与红龙对视,不由嘶的一声,“好大的一只蜥蜴!”
红龙有被冒犯到,张开嘴朝他怒吼,嘴里突突突喷出火球,砸向桓觉。
桓觉这回反应迅速,取下身后的109号老婆,脚踩剑上如踩滑板,蛇形走位躲避掉火球子弹。
“西拂尔,停下,”兰迦着急阻拦,红龙闻言,不情不愿闭上嘴,沉默地用利爪提溜着小兰迦安全落地。
兰迦站在红龙面前,艰难地仰头继续说道:“大哥哥是好人,不可以伤害他,知道吗?”
红龙收拢双翼,化为和兰迦同等身高的红发男孩,他神情冷峻,嘴唇依然紧抿,在睨了桓觉一眼后,他小跑上前,和兰迦牵手。
桓觉:“……”
“西拂尔,下次躲猫猫不要藏太久,我找不到你,会非常担心你的。”兰迦和西拂尔亲昵的贴脸颊。
西拂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从他舒展的眉眼中可看出他对这次的游戏结果还是相当满意尽兴。
兰迦找不到他,他赢了。
兰迦找到了他,且无论他变成何物,兰迦都能认出来,这点让他很是欢喜。
敢情闹半天这两娃在捉迷藏啊!
桓觉无语,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再看向被毁坏的火炉,傀儡师的躯体就静静躺在那里。
桓觉走近,用剑挑开傀儡师身上那烧了一半的衣服碎片,底下露出的却不是人体肢干,而是木制的身躯。
原来,傀儡师自己也是人偶。
一个寂寞的人偶。
兰迦打了个哈欠,“西拂尔,大哥哥,我好困,我们快回去睡觉吧。”
说完,兰迦一手牵着西拂尔,一手牵起桓觉就要离开。
桓觉被拖带着走了几步,后知后觉,“啊?我也一起回吗?”
兰迦点头,“当然啦,大哥哥,你看起来好穷,肯定找不到地方睡觉。”
小孩的话一箭扎中桓觉的心,他内伤了。
兰迦又接着说,“我们家足够大,有很多房间可以借给哥哥你住。”
桓觉还想客气一下,“会不会太打扰了,万一你们家大人不同意……”
兰迦拍胸脯保证:“不会!”
至于原因,他说,“那不是我和西拂尔的房子,所以你随便住我们不心疼,大人也不是我们家的,他管不到我们。”
“啊?哦……行叭。”
桓觉稀里糊涂地跟两小孩回家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