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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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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渊在魔宫尖塔上站了多久?他不知道。
时间第一次对他失去了意义。
直到那片魂光所化的雪花在他掌心彻底消融,那一点微弱的余温也散尽了,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陌生的梦中惊醒。
魔域依旧是那个魔域,猩红的天,黑色的地,呼啸的风里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三百年里,即便他无视她,即便他背对着她,这方天地也因她的存在而有着某种隐秘的“满”。如今,她抽身离去,带走的不仅仅是她本身,更是这天地间某种无形的“填充物”,留下了一片死寂的、令人难以忍受的**空**。
他回到大殿,碎裂的玄冰王座已被魔侍战战兢兢地修复如初,光滑如镜,冰冷刺骨。他坐上去,却感觉前所未有的不适。这王座,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硬。
他开始处理积压的魔务,听着麾下魔将的汇报,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扫向殿门——那个她曾倚靠了三百年,最后决绝转身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一个魔将正在禀报边境战事,声音洪亮。离渊却突然抬手,打断了他。
“安静。”他说。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魔族屏息凝神,不知何处触怒了尊上。
离渊微微蹙眉。不是魔将吵,而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心脏在空旷胸腔里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原来,没有她在不远处那细微的呼吸声,没有她偶尔衣袂摩擦的窸窣声,这魔宫竟是如此的……死寂。
他烦躁地挥退了所有属下。
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那被剜去一块的感觉愈发清晰。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绵密不绝的、空洞的钝痛,从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他试图运功将其压下,却发现那痛楚无形无质,源于神魂深处,任何强大的魔力都对此束手无策。
“肖、姝、秣。”
他又一次念出这个名字。不再是咬牙切齿,而是带着一种茫然的、近乎咀嚼异物般的生涩。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那个人,在过去的三百年里,于他而言轻如尘埃。为何此刻,却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他闭上眼,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以前所未有的细致,扫过魔宫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她曾经居住的偏殿,冷清得不像一个魔后的居所。梳妆台上没有珠翠,只有一把她用过的、再普通不过的木梳。
他“看”到了厨房,角落里还残留着她亲手煲汤时,不小心溅上的、早已干涸的细微油渍。
他“看”到了她曾无数次等候他的那条回廊,廊柱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的痕迹。
这些他过去从未留意,甚至视为无物的细节,此刻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刚刚学会疼痛的神经。
原来,她无处不在。
原来,他早已习惯她的存在,如同习惯呼吸。
“你留不住我。”
“就像你永远不懂,什么是爱。”
她最后的话语,如同诅咒,在他神魂深处反复回响。
爱?
他不懂。他生于混沌,长于杀戮,执掌毁灭。爱是什么?是弱者无用的牵绊?是易碎的琉璃?他从未需要,也从不屑于去懂。
可若这不是爱,那此刻啃噬着他、让他坐立难安、让这万年魔宫变得冰冷刺骨的,又是什么?
是……**失去**。
他似乎失去了什么。一件他从未珍视,却早已融入他生命背景的存在。直到她亲手将其剥离,他才惊觉那背景是何等重要,那剥离的过程是何等鲜血淋漓。
离渊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处,望着门外血色弥漫的天空。
他摊开手掌,试图再次凝聚魔气,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依旧在他指尖流转,强大无匹。可这力量,此刻却无法填补他心口那小小的、却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以为自己是这魔域至高无上的主宰,掌控一切。
却连一个一心向他的女子,都未能留住。
永恒冰原的崩塌,并非地动山摇,而是从最深处的一道裂痕开始,无声无息,却注定蔓延至整个根基。
魔尊离渊,立于殿门,身影依旧挺拔孤绝,却第一次,尝到了名为“后悔”的滋味。
这滋味,比最烈的毒药更穿肠,比最锋利的刀剑更刺骨。
而肖姝秣,此刻已踏入混沌荒原的迷雾深处。前路未知,身后……那场因她而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