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刀与桔》郗汶

1、怪物

　　嫁给冷心冷情的魔尊三百年了啊，我已经嫁给他三百年了...

　　最后一次，肖姝秣再倚门回首看了看那张一千年前惊艳过她的那张脸。那时我还只是他魔道圣徒底下不起眼的那一个。只那一眼，便是上百年的追随。而却从未打动过他那颗铁石作的心——或许，他本就是无心的。

　　殿内幽暗，万年玄冰砌成的墙壁散发着能冻结神魂的寒气。他，魔尊离渊，就坐在那至高无上的玄冰王座上，闭目调息。轮廓依旧如千年前初见时那般，完美得如同天道最杰出的造物，却也冰冷得如同这殿宇本身，没有丝毫活气。墨黑的长发披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唇色是极淡的樱色，仿佛从未被任何情感渲染过。

　　三百年了。作为他名义上的魔后，住在这座冰冷的魔宫里，肖姝秣觉得自己也快要变成这里的一部分，一块有呼吸、会走动，却同样没有温度的装饰。

　　她记得千年前，她还是个初入魔道、懵懂无知的小圣徒，在万魔朝会上，远远望见高踞王座的他。只那一眼，天地失色，万物寂寥，她心中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从此，她拼命修炼，浴血搏杀，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爬上来，只为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为他挡过致命的暗算，为他寻过九死一生的灵药，在他闭关时寸步不离地守候百年……她做了她能想到的一切。

　　终于，在七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后，他或许是倦了，或许是觉得身边需要一个不会烦他、还算得力的摆设，在所有魔族惊愕的目光中，指向浑身浴血、刚刚从战场归来的她。

　　“就你吧。”

　　没有仪式，没有庆典，只有这三个字。她便成了这魔域最尊贵，也最寂寥的女人。

　　起初，她仍是满怀希冀的。觉得金石所致，顽石为开。她日日亲手煲了暖汤送去，他从未看过一眼。她寻来九天仙音为他奏响，他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她在他必经之路上等候，试图说上几句话，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如同穿过一团无形的空气。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她所有的热情，所有的爱恋，就像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

　　心，是一点点冷下去的。

　　从最初的炙热，到忐忑，到失望，到麻木……直到如今，一片死寂。

　　昨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未入魔道前，人间家中的那株老梅树，冬日里开得热烈，香气清冽。母亲在树下笑着唤她的小名：“秣儿……”

　　她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的湿意。原来魔，也是会流泪的。

　　也就在那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不够努力。而是她从一开始，就爱上了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存在”。她燃烧了自己千年，却连他衣角的一丝尘埃都未曾温暖。

　　够了。

　　真的够了。

　　肖姝秣最后看了一眼王座上那个身影，仿佛要将这刻印在她灵魂深处千年的模样，连同那份痴傻的执念，一同从生命中剜去。

　　她缓缓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殿外，是终年不息的血色魔风，吹得她裙裾猎猎作响。

　　她一步步走下那仿佛永无尽头的玄冰阶梯，步伐由沉重渐渐变得轻快。每下一步，似乎就卸下了一份千年的重担。

　　走到魔宫那巍峨如山、铭刻着无数狰狞魔纹的大门前时，她停住了脚步。

　　守门的魔将认得她，躬身行礼：“魔后娘娘要外出？”

　　肖姝秣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运起周身魔元，昔日用来为他征战、守护魔宫的力量，此刻毫无保留地凝聚于指尖。

　　然后，在魔将惊骇的目光中，她狠狠一掌拍向自己的眉心！

　　不是攻击，而是决绝地、硬生生地斩断了与这座魔宫、与那个人之间最后的一丝契约联系！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出，落在漆黑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体内那源于魔宫、源于他的本源魔气，正在飞速流逝，带来的剧痛堪比凌迟。

　　但她却笑了。嘴角淌着血，却露出了三百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而释然的笑容。

　　她看向那目瞪口呆的魔将，声音嘶哑却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

　　“告诉他……”

　　“肖姝秣……不奉陪了。”

　　说完，她拖着几乎破碎的身躯，踉跄着，却又无比坚定地，一步步踏出了这座囚禁了她千年的魔宫大门。

　　门外，是未知的、或许更加危险重重的魔域荒野。

　　但，那也是自由。

　　血色长风吹起她的长发，背影决绝，仿佛浴火重生的凰，正欲振翅，飞离这片永恒的冰原。

　　而在那至高殿内，王座之上，离渊那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