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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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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湖心岛处,胡谦期悠悠转醒,感觉自己努力地睁大了眼睛,还是同先前一般——一片漆黑,只有朦胧的白色光圈在不停的回转,从中间到边缘,由深至浅,从亮堂堂到黑与白的模糊边界,昭示着自己再也无法像往常一样看到周围具体的物象,无法在听到阿爷的声音后将他苍老却永久慈爱的面庞映入眼帘,无法在一片陌生煎熬中清楚了解到自己身在何处。
胡谦期四岁,或者说快要五岁,他自觉自己与寻常孩子是不一样的,这个道理既不是别人告诉他的,也不是跟同龄人比较而后得知的,而是他心底时时刻刻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你是不同的。”这种斩钉截铁的论调,比起告诉更像诅咒,于是他在众生相中长出了与别的孩童不一样的心理面貌,更早慧也更明事理,甚至他在这个年纪就学会了如何自如地伪装自己的聪明绝伦和与众不同,由此他成为了再正常不过的四岁小孩。他没有选择将这件玄乎的事情告诉阿爷,又或许这个孩童一直在寻找机会和恰当的表诉来告诉那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因为他无法确定唯一的亲人能否接受自己的玄之又玄。可还没等到那个所谓的恰当时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像是冥冥注定让他被阿爷背着前往了那座人们口中“天注定,无绝路”的雪山,记忆中最后清晰的时刻,是一张美人脸,是一双白皙手。如今清醒过来的他,再度确认他应该已经瞎了,这种荒谬感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可他此时却又不得不回过神来了,因为一道陌生的话语:“醒来了?把这个喝下去。”
这道声音他不生疏,因为在他昏迷时隐隐约约有个印象,有点中性,偏冷的声调,却又能辨认出是个女子。
不摇看着眼前这个消瘦的男孩,不明白他楞着做什么,于是又呼唤了一声:“胡谦期?你先坐起来,把这个喝下去。”
“这个”是什么?胡谦期满腔的迷茫,但他回过神来后很快地让自己从躺着到坐起来,除了眼前一片漆黑,他感觉自己身子没有什么异样了。但不管胡谦期认为自己多么早慧,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的四岁孩童,无法忍耐般,他不禁开口道:“我能问一下这里是哪里吗?我的爷爷呢?”
不摇把香橼水递给胡谦期,一边开口解释:“这里是药王谷,你被我家少主救了,你的爷爷在故居等着,略微有点感冒,并没有什么事情,少主带你来进一步诊断,你放心吧。”说着说着,不摇发现对于自己伸手递过去的杯子,胡谦期并没有接下来,只是听着她说话,可谓纹丝不动。猛地一想到先前在故居时少主的话,她意识到眼前的男孩已经眼盲了。她顿了顿,将水杯触到男孩手上,“你先把这个香橼水喝下去,放心,无害的。”
胡谦期稍微被温热的感触吓了一下,又赶忙接过来捧在手里,尽管心中犹豫,他又不由流露出一丝苦笑。如今阿爷和自己身无分文、一穷二白,走到这个地步还害怕什么呢?无论是阿爷还是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被索取的了。他试探性地抿了一口,酸涩的味觉直冲味蕾,干燥的喉咙也略有些缓解,刺激地他猛灌几口,暖流直冲胃部,竟令他舒服地不禁想要谓叹出声。
思绪万千回转,胡谦期仍是忍不住好奇,问不摇:“啊…那个…”
“叫我不摇就行。”
“不摇少侠…”
“不摇就行。”
“不摇,请问您口中的少主,如今在哪?我可以见见她吗?”
不摇稍微沉吟了一会,胡谦期又紧紧补充:“我没别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当面向她道谢。”
胡谦期在撒谎。
他想见姚渭水没错,但是不只是为了感谢她。药王谷的名声也罢,身为少主的责任感也罢,或许是他不相信世上有纯粹的好心人吧,直觉来说,他认为这个药王谷的少主别有用心。
但是不摇不会知道、也不会猜到四岁少年有这么心机的深沉。她诚实说道:“没事,少主她现在应该是在替你寻找解蛊方法,再过几个时辰应该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你就能见到她了。”
“…解蛊?”
不摇恍了恍神,才意识到胡谦期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到时少主来了你可以问她。”这个她不敢多说,万一泄露什么破坏了少主的计划就不好了。
“哦…”胡谦期不敢多问,收声细思,解蛊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体内有蛊虫?他不太了解蛊虫,但是大概听说过这是一种虫子般可怖的物什,会寄身在人体内。一想到自己身体内有那般东西,他不禁感到一阵恶寒,不知道是思想上带来的,还是□□所本要承受的,此时此刻一股呕吐的欲望涌了上来。
胡谦期赶忙捂住嘴,竭尽全力要将这欲望压下去。他的异常举动很快被不摇发觉,意识到胡谦期是想吐时,她快速取了柜子上放置的铜盆来,悬空握着,对着胡谦期的面部,另一只手从上往下轻轻顺着他的背。
恶心的感觉痛苦地交织在一起的生理痛苦,不是健全人带来的心头悲哀更让胡谦期眼泛泪花,缓过一阵后,呕吐欲渐渐褪下去,自尊心迫使他没有吐出来。倒是胃酸倒流的辛辣感直冲鼻腔和喉管。
“用水冲一下。”不摇停止拍背,指了指胡谦期手中的杯子。
胡谦期乖巧地漱了漱口,眼里还噙着泪花。
“你现在还是先躺会把,有什么需要叫一下,我守在门外,少主回来了我会通知你的。”不摇安慰他,将铜盆收好,也不看胡谦期的反应,也或许是料准他会听从,她利落转身出去。
胡谦期怔怔地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门关上的振动声使他回过神来,是了,无用之人的悲哀有什么用?他还是躺下好好休息,别给别人添麻烦了。
此时,西边雪山顶,典藏阁内。
姚渭水与别仲容坐着等待胥蔚之,桌上的熏烟缓缓升腾,晕染出湿润的暖香,别仲容倍感无聊,于是寻了话头:“你最近七煌修炼的如何?还是同先前一样吗?”
这话可谓戳到姚渭水心头上,“还是没有进展,觉得缺了点什么。”她如实答道。
“可能真是你身体的原因,待会胥蔚之不是要跟你出去吗?不急的话,等给那小子看完后叫胥蔚之给你也看一下。可惜我对医术一窍不通,不过修炼有什么不懂都可以来找我,反正我成天守在这闲得慌。”
别仲容的关心伪装的不动声色,在渭女眼中生涩又刻意,别仲容有无数次类似的关心,便也无数次让姚渭水在冷清的童年感受到妥帖与安慰。
“知道的别叔,你放心吧。”姚渭水照着往常一般回话,余光瞟见胥蔚之斜挎着蓝色的布包,带着斗笠走了下了,不像别仲容仗着功力高强无所谓,胥蔚之乖乖地罩了件藏青色的披风。
“走吧。”胥蔚之到了姚渭水跟前站定。
姚渭水轻轻颔首,接过别仲容递来的鹤氅披上,率先走出门。胥蔚之刻意落后一步,擦身别仲容的那一瞬,听见他低声一句:“倒数六年。”
胥蔚之脚步一顿,“知道了。”意味不明的话语弥散在空气中,归于虚无。随后胥蔚之跟上姚渭水的脚步,只留下别仲容定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身影变成一个点,轻轻挥手,典藏阁关上门,里头是永恒不变的寂静。
姚渭水和胥蔚之同时默契地催动轻功,穿过铁索桥向东去,一路上交流待会如何治疗,很快便到达湖心岛。朝楼上走去,一眼就望见不摇在门前候着。
“少主。”不摇见到姚渭水眼前一亮,很快便迎了上去,见到胥蔚之时脚步一顿,颇有些困惑的朝姚渭水看去。
在药王谷,除了少主外,很少有人知道神龙不见首尾的守门人的真实身份,但这也不是什么保密工作,于是姚渭水侧身介绍:“胥蔚之,典藏阁守门人。”话语简言意赅,内容份量不小。
不摇赶忙恭敬行礼,“胥公子。”
胥蔚之摆摆手示意不摇不要多礼,姚渭水问道:“胡谦期醒来没有?”
不摇详细回答:“俩个时辰前他醒来一次,我看他坐起来便想要呕吐,于是让他躺回去,我去门口守着,现在不知道有没有睡去。他醒来时问了我胡萧峰的情况、少主您在哪以及他想见您一面当面答谢,我觉得这些问题无伤大雅就回答了他。”
闻言,姚渭水挑了挑眉,“稀奇,他没问自己为什么看不见吗?”
不摇思索一下,摇摇头。没有。”
“我知道了,你在门口守着。”说罢向胥蔚之点头示意,开门进去。
“是。”不摇的话落在身后,胥蔚之的脚步跟在身后。
胡谦期怎么也睡不去,脑袋里的想法纷乱复杂、挥之不去,无论睁眼还是闭眼,他可以看见的仍旧是深不见底的黑色,隐隐约约,带着低迷的气息靠近,暗示着苦难悠悠无穷尽。在无聊、难耐、困惑、抑郁、孤独的情感交织下,他愈发清醒,也越能意识到自己的无助。这些情感无法诉诸于口,闷在心里却又加重他们的存在感。
这便是他不值一提却时刻难捱的人生,他会不会要疯了。
在被千百万种不同意义的痛苦困住灵魂的时刻,他听见了纷杂的脚步声,像从异世界穿来般,清晰无比,俩个人?他努力辨别脚步象征的人数,是不摇和传说中的少主?还是自己的阿爷来了?不管怎样,随着脚步声音的距离越来越近,胡谦期感觉思绪被逐渐拉回现实,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袭来。
姚渭水看见床上的胡谦期扭头朝自己的方向看来,越走近越能清楚看见毫无焦距的双眼,胡谦期想要挣扎地坐起身。姚渭水出身:“不用坐起来,躺着吧。”
少女的声音像珠玉砸落在岩石上碎裂般,突兀的清脆,夹杂着沙哑的尾音,直愣愣地传进耳朵。尽管少女有说,但他还是稍微把身子往上移了点,正好是头可以靠在床头的位置。
“是药王谷的…”胡谦期开口。
“恩,我是。”许是不摇先前的话起了作用,姚渭水直接打断胡谦期,“详细情况现在说太麻烦了,待会我会给你服用一种药剂让你昏睡没有知觉,然后将你体内的蛊虫引出,现在你可能很疑惑,或许不愿意,但你现在只有俩条路,一条路是听我的,另一条是死路。”
见胡谦期点点头,渭女倒是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这个四岁小孩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还怕他闹起来。现在看来还算乖巧,突然想到自己答应胡萧峰认胡谦期做弟弟,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也是,虽然有自己这一层身份在,胡谦期以后衣食无忧是不用说的,但自己也没问过人家小孩愿不愿意啊。罢了,先将他医治好再说之后的事情吧。
胥蔚之看着姚渭水一脸古怪,欲说还休的样子,不禁问道:“渭女?”
“啊,嗯。”渭女赶忙回神,吩咐不摇去熬药,随后带着胥蔚之来到胡谦期身边,从衣间夹层取出随身携带的白色素帕垫在胡谦期右手,这一垫一看不免吃惊,少年的手竟比这帕子还白净。不做多想,她先细细把脉,待自己把好后,再让胥蔚之来把一次,然后俩人再重新各把一次左手。
“现在奇怪至极,阳甚,阴更甚,先前阴盛阳衰,如今却是俩者都有。”姚渭水表明自己诊断脉象的想法。
“但是水不涵木。”胥蔚之紧锁眉头,他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脉象。
姚渭水摁了摁眉头,不说话,将帕子收回放在床侧的桌子上。床上的胡谦期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更是云里雾里,想要开口却又犹豫无措。
房间三人各有思索,约莫半个时辰,不摇端着药回来,姚渭水起身接过碗,乌黑药水蒸腾出的雾气和弥漫的苦味瞬间在小小空间内蔓延开,估摸着还有些烫,姚渭水将碗放在桌上,沉吟一番,吩咐不摇拿包蜜饯过来。
“药很苦,待会一鼓作气喝下去,我会喂你个蜜饯。”姚渭水对胡谦期说道。
“啊没关系我可以不用…”
“用的。”姚渭水打断胡谦期的话,见胡谦期沉默点头,又不禁反思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太礼貌,下次应该听人家孩子说完。
胥蔚之敏感地注意到姚渭水的纠结表情,颇有些好笑,也就是这时不摇将蜜饯取了回来,姚渭水接过,胥蔚之上前拿起碗,触了触碗壁,确定是温热,然后一只手将胡谦期扶起,胡谦期顺着胥蔚之的力道起身,再双手接过胥蔚之递来的碗。
“可以喝了。”
胡谦期忍受住呕吐的欲望和刺鼻的药味,一鼓作气地喝了下去,待到结束时姚渭水迅速将俩颗蜜饯塞进胡谦期的口中。
苦味被甜味压住,清醒被困意替代,记忆中的最后是温凉的皮肤触感,然后再没有其他,只有昏睡。
姚渭水见胡谦期昏睡过去,转头跟胥蔚之点头示意,命不摇去门口守着,有任何人来都不得见。
掀开胡谦期的被子,胥蔚之走上前,跟之前姚渭水的手法不一样,胥蔚之撑开手掌,先后盖住胡谦期的额间和脐上三寸。
“如何?”
“跟你说的一样,确实俩个蛊虫,脐上的可以确定是阿木丝的?”
“嗯,就是不知道额间的。需要你引出来。”
胥蔚之点点头,随后从蓝色布包中取出一个铝盒,打开里面有银针散乱的叠在一起,胥蔚之从容地取出一根,在手中搓了搓,然后扎进胡谦期的额头正中间,持续了十几秒没动。
姚渭水紧紧地盯着胥蔚之的一举一动,也许常人来看是搞不懂胥蔚之在做什么的,但实际上姚渭水也没看懂,她只知道现在胥蔚之在引气入体要将胡谦期额间的蛊虫逼出来。
但更深奥的比如是怎么调动功力去支撑这个过程而不耗尽导致半途而废,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修炼的功法不一样吧。
随着胥蔚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突然胡谦期的身体开始抽搐。
“怎么回事?”姚渭水上前把住脉,发现胡谦期的脉搏比起先前微弱许多,振动的速度也缓慢许多。她当机立断,“胥哥,先停下。”
胥蔚之也察觉到不对,尽管心急如焚,手上还是慢慢地细心将气收回,这样既能稳定胡谦期的状况,也不会让自己受到反噬。
待到胥蔚之将针抽出,胡谦期也停下了抽搐的异动,胥蔚之将腰直起,一瞬间竟身形不稳,姚渭水赶忙扶住胥蔚之,将他引到一旁凳子上坐下。
胥蔚之缓过神来,“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蛊虫。”
“什么意思?”姚渭水感到惊愕,她知道凭胥蔚之的知识面,天底下很难有他不认识的蛊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