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料》春暮槐

1、第 1 章

　　放学的专属音乐准时响起，年轻的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出班级冲出校门。抱怨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伴着余晖，把影子拉的老长。
　　夏季天长，六点了也不见天黑。
　　有些叛逆的男生便待不住：“兄弟们，放学之后有没有安排？去网吧来两局不？”
　　“必须行啊，我妈今天晚班，终于能放松放松咯！”
　　大家赞同这个提议，提出提议的那个男生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一言不发的人，问：“哎沈鹤，你去不？”
　　叫沈鹤的男生抬头微笑：“离期末考还有一个星期了，李闻琦。你再不复习，掉出A班指日可待。”
　　李闻琦登时泄了气。
　　是了，他们即将迎来高二最后一次考试，李闻琦一直是A班吊车尾的学生，得亏有沈鹤这么个同桌他才能次次稳住倒数第一的宝座。
　　要是他下次不能再卡位进A班，没了沈鹤提溜他，他可能再也进不去A班了。
　　李闻琦仔细想了想，找到了突破口：“鹤哥，你此言差矣！就是因为要考试，所以才要好好放松一下，舒缓压力嘛。”他讪讪笑道，“您说是不是？”
　　身边一阵哄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李闻琦，可算有人管你了！”
　　沈鹤垂头，眼神无奈。他拿出老年机点了两下，将其听筒处贴到耳边，响起电流声。
　　没几秒李闻琦就听见让他崩溃的一句话：“阿姨，闻琦说他要去网吧。”
　　“卧槽，沈鹤你有病啊啊啊啊！”李闻琦瞪着他无能狂怒，也不敢有别的。他天不怕地不怕，活这么大就怕他妈，现在多了个沈鹤。
　　其实也不是怕，就是愿意听他的。
　　这场属于男孩们的网吧聚会，最终由李闻琦他妈一边揪着儿子耳朵一边冲沈鹤道谢而告落。
　　其他人笑作一团，商量各回各家了。
　　沈鹤向同学们告别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打算去一趟路上会经过的花店，他在那里兼职。
　　他逆着傍晚的黄昏走，影子拉的很长，脚步不轻不重，每一步的距离都没变。
　　他家在离学校很远的旧房区，上下学加起来一共要走一个小时的路，即使如此他也很少叫出租车。
　　因为贵，他没钱。不然他也不会牺牲宝贵的休息时间去兼职。
　　沈鹤总是会在朋友全部离开，确定没人能知道他步行半小时回家后，才一个人孤单的走。
　　这样的日子已经有两年了。
　　也不是担心自己的情况被人发现会丢脸，他在一般的事情上向来是没什么羞耻心的。只不过是不想因为这点原因就被人特殊看待罢了。
　　更何况，他从没觉得自己贫困到了要宣布家庭情况这件事。他的事，也就只有他们老班一个人知道，兼职也是老班本人同意过了的。
　　花店倒是没多远，走个五分钟就到。老板娘见来人是沈鹤，招呼他吃晚饭：“小鹤呀，快来，就等你呢。”
　　老板娘叫姜姿窈，是个年仅二十五岁就成了寡妇的可怜女人。花店是她拿丈夫留给她的遗产，为了生计而开的。
　　花店接定制花束居多，有时候还得给顾客送去，姜姿窈人生的水灵，人也温柔，在这片生意很好。
　　沈鹤运气挺好。两年前，女人一个人顾不来店，忙的不可开交时，沈鹤走进花店，本是想为自己终于考上津城一中买多花庆祝一下，结果被姜姿窈求着送了两趟货，赚了钱还免费拿到了想买的花。
　　再之后，沈鹤就在店里帮忙了。这兼职一晃就是两年了。他每天都很充实，姜姿窈也很照顾他，他的生活过得还算不错，吃饱穿暖。
　　“来了窈姐。”沈鹤顺手在门边拽下来把凳子，走到饭桌前放下，一屁股坐了上去。“姐，白天人多吗，剩什么活了？”
　　姜姿窈毫无形象地扒拉两口饭，无力地说：“这不最近高考查成绩，订花的人特别特别多，我就没怎么歇着。剩的活可多着嘞，不过大多是小单，就剩个大单你一会儿吃完饭去送一下吧。”
　　“好。”沈鹤应下，“多大的单啊？”
　　“得去隔壁张叔家借三轮的那种，好几千块的。”
　　沈鹤一愣，认真地说：“姐，我不会开……”
　　姜姿窈被他逗到笑的直抖，好一会儿缓过来又装模作样唉声叹气：“你咋这么可爱？果然还是孩子，不真让你开三轮，让张叔开我家车带你一起去。”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吃完饭，沈鹤惯常端盘刷碗。
　　问了姜姿窈地址，又换了身衣服，他就去找张叔了。
　　张叔是个大咧咧的糙汉，开的是家五金店，和姜姿窈做了三年多的邻居，早就熟的像一家人了。
　　沈鹤刚说让他送自己去，他二话不说，一拍大腿，连店门都没锁，接过车钥匙跟沈鹤一起将花装满后车座和后备箱，才上了车。
　　“沈娃，恁说是哪个地儿？”张叔问。
　　“世纪城三栋。”沈鹤答道，“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个小区啊？”
　　“这地方是富人区啊沈娃！你外城来地，没听过很正常噻！”张叔给他解释，“你送这单可得小心点，那些有钱人都不好伺候。”
　　沈鹤点点头，将张叔的话印在心里。
　　世纪城距离花店着实很远，沈鹤无聊到背起了单词。张叔调侃他上进，这么会儿时间也得抓空学习。后者谦虚地笑笑，最后闭目养神了。
　　“沈娃，到啦。”
　　沈鹤被张叔叫醒，两人跟门卫打了招呼，给那位老板打了个电话确认身份，找了三个保安一人一束将花抱了进去。
　　沈鹤没想到三栋的意思是第三栋的别墅。他小心地摁下门铃，电子显示屏上出现一张少年俊秀的大脸，看背景应该是坐在沙发上。
　　少年一言未发，伸手点了两下，面前的大门向几人敞开，示意他们进去。
　　门后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甬路。两边连接着两大片花园，其中一片的中心还有座喷泉。
　　沈鹤第一回见着真别墅，几乎是憋着气走完这条长甬路的。
　　少年似乎是计算着他们走到家门前的时间，在沈鹤刚抬手要敲时，别墅的门自己开了，毫无防备。
　　于是他回扣的食指精确地落在了那少年称得上宽阔的胸肌上。
　　身姿挺拔的少年挑眉：“这是在干嘛呢，小哥哥？”
　　沈鹤尴尬地抽回手指。他的姿势因捧着巨大花束而侧着身子才能看清前路，走路时像个螃蟹。
　　现在这个情况，他倒是真心希望自己是只螃蟹，刨个土坑钻进去算了。
　　“那个，呃，是沈宸先生吧。”沈鹤僵硬地转移话题，问，“这些是您定制的花束，需要帮您搬进去吗？”
　　“行，搬进去吧。”沈宸也没难为他，看他拿的费劲，还顺便搭了把手。
　　沈鹤更加无地自容了。
　　“小哥哥你什么表情啊？”沈宸自来熟地勾住他肩膀，调笑道，“这么腼腆啊。”
　　沈鹤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请您放开我吧，我的任务完成了，还得回店里复命呢。”
　　声音不大，却是格外不容人忽略。
　　沈宸闻言放开他，正色道，“好说，谢谢小哥哥和大叔们帮忙送来了啊，都辛苦了。”
　　他俩最后是被别墅的少年主人一步一步送上车的。张叔乐呵地和沈宸唠嗑，沈鹤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心想这张叔前不久才说让他小心伺候有钱人呢。
　　人还真是善变。
　　最后，沈宸还是目送他们离开的。
　　人真好啊，但是也太自来熟了点。
　　这是沈鹤对沈宸的第一印象。
　　回到花店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姜姿窈就没让沈鹤再干活，让他拿上在店里换下来的校服，给他打发回家了。
　　摁下开关，天花板上落了灰的吊灯亮起，灯光是暖黄色的，他特意换的，护眼。
　　沈鹤脱去衣服，换上睡衣，在被窝里背了二十个单词，趴在书上睡过去了。
　　他睡着的前一刻，脑子里竟然出现了沈宸的脸。
　　总觉得明天会有什么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