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鲛》Nereice

1、传说世上有鲛人

　　环城，一座鲜亮绚丽的城市，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又如漩涡，暗藏着激流与看不见的危险。
　　而其中的人们还无知无觉一般，是一只只待宰的羔羊，被蒙蔽在和平的海市蜃楼之中。
　　环城最大的夜店慕裳中，特等包间里，一群公子哥在嬉笑玩闹，名贵的酒摆了满桌，奢华的灯光照过每个人的脸，晃眼睛。
　　几个漂亮女人扎在男人们怀里，娇俏地随着男人们的话而笑着
　　沙发中间坐着一个男人，一双长腿懒懒散散支着，手上夹着只烟，飘起缈缈的烟雾。
　　男人似乎在想事情，周围的热闹没有打扰到他，嘴边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是那种无所谓的，有点坏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笑。
　　但不代表那些心怀目的的人会就此止步。
　　淼姐从搂着自己腰的男人怀里不着痕迹地抽身出来，一双娇媚动人的眼睛盯上了沙发中间的男人。
　　她是这儿最漂亮的小姐陪酒之一，嘴又甜，人也机灵，很快就混成了头牌。
　　人都是有野心的，这种漂亮的、热衷于奢华享受的陪酒小姐更不例外。
　　淼姐知道，沙发中间那个男人才是这一整个包间的主角，虽然那个男人没有让其他陪酒招待，但淼姐却有这个自信能搭上他，她有自己的资本和底牌。
　　她是干净的。
　　淼姐款款走过去，靠近了那张沙发，挂起她最能引起男人兴趣的笑。
　　她近距离看清了男人的脸，觉得心跳有点快。
　　不得不说，就算眼前的男人不是身居高位的握权人，淼姐也是极其愿意与他相好上的。
　　男人是那种很吸引人的类型，英俊的脸庞棱角分明，又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即使是像现在一样懒散的模样，也让人觉得是一头午休的狮子，不敢因为它的一个呵欠而忽略它的利齿。
　　男人抬起头来，看到了淼姐，夹烟的手递到嘴前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来，烟雾后深黑沉静的眼睛看向了淼姐，淼姐顿时一颤，连骨头都软了。
　　淼姐深吸一口气，在男人身旁坐下。
　　“四爷……”
　　淼姐葱段般白嫩细滑的手按向男人的手。这双手是她精心保养的，她陪过的男人没一个不爱这双手，都喜欢揉捏着，说几句调笑的话，而她也会以令男人们高兴的顺从和俏皮接下那些话。
　　然而，她的手却没有碰到眼前的男人的手。
　　“四爷……”她装出一副不会使人厌恶的，恰到好处的委屈来，美眸轻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令人怜惜的眼泪来。
　　男人盯着她，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一条腿曲回来。
　　“嗯？”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淼姐的心又控制不住地颤起来。
　　淼姐与男人对视上，突然哑然了。她在这一刻莫名准确地意识到，这个男人早就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让她有一瞬间的无地自容。
　　淼姐刚张开嘴要说什么，眼前的男人突然从沙发上直起身子靠近她。
　　“别动。”还是如男人气质一般的散漫，淼姐却一下子僵住了，不敢乱动。
　　只见男人抬起手来，虚虚地遮住淼姐的眼睛。
　　淼姐有些紧张，感觉到男人似乎一直盯着她的下半张脸看，不觉的呼吸有些慌乱。
　　然而，男人只是盯了一会，就放下手来，又躺回靠背上。
　　“有点像……”
　　男人轻声说了一句。
　　淼姐忽然脸烧起来，红唇抿得死死的，两眼睁大，呆住了一般。
　　忽然一股力把她扯了起来，淼姐茫然回头，就见主管在她身后，一把把她拉开来，忙不迭地对着沙发上的男人道歉：“对不起四爷，她第一次来这儿陪不懂规矩，您别计较。”
　　说完又拉着淼姐的胳膊上前，“给四爷道歉！快点！”
　　淼姐手臂吃痛，却不敢叫出声，惶恐地弯下身子，双手按在膝上向男人鞠躬。
　　“对不起！四爷！是我不懂规矩……”说着就抬手要往自己脸上抽，却被人半道拦下来了。
　　淼姐惊讶地抬头看去，动作也停了下来。
　　“四爷！”主管面色难看。
　　沈煜升收回手，淡淡地说：“不用了，你把她带下去吧。”
　　主管连连鞠躬，拖着淼姐走了，路上不忘训斥道：“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四爷从不让人陪酒傍身的，你刚刚估计碰上四爷心情好了，不然可有你受的！”
　　淼姐回头看向沙发上的男人，他似乎又陷入了思考，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落下来，没有看淼姐一眼。
　　淼姐想起来刚刚男人抓在自己手臂上的触感，虎口处有一层茧，不像是一般纨绔子弟会有的，也不是商人拿钢笔能磨出来的。
　　更像是拿枪的。
　　淼姐抖了抖，恍然有些明白那股隐藏在懒散外表下的危险从何而来了。
　　陆建星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沙发坐得弹了一下，引来了沈煜升的一瞥。
　　陆建星笑了一声，双臂向后搭在沙发靠背上，“老四，刚刚那个，挺可爱的啊。”
　　沈煜升懒得搭理他，眼皮垂下来，半盖住黝黑的眼珠子。
　　陆建星“嘶”一声，又弹坐起来，头靠近沈煜升，低声问：“沈叔他们的事……你查到多少？”
　　沈煜升终于侧过头来正视陆建星，眼里是说不清的暗沉，像深不见底的漩涡。
　　陆建星在这样的目光下咋了咋舌。
　　他和沈煜升早年间就相识，因此比谁都清楚，这人从前在他们这群人中就是一个纨绔，只是既不嫖也不赌，但人人都当他是只会个玩儿的，毕竟他不是混在这个圈里就是那个圈里。
　　其他公子哥看在沈家的份上，都叫他四爷，老四，但谁也不真的把他当回事。
　　以至于后来沈氏夫妇出事后，各家都坐等着看晴水集团和沈家的笑话。
　　谁知道沈煜升竟是藏拙了。
　　他以极强硬的手段迅速接手晴水，将沈家偌大的家业给撑住了，同时他的手段、眼光和谋略让他得以服众，威信甚至超过了之前的沈氏夫妇。
　　从此，那一声声的四爷，都带上了毕恭毕敬的意味。
　　陆建星在这之间帮过沈煜升，也因此明白，这人原本就不是众人眼中的所谓纨绔，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沈煜升早已成长为可望不可及的角色。
　　“不是，沈四，连你都查不到？如果是这样，能做到这点的人，可就那么几个了。”
　　陆建星压低声音道，眼睛环视一圈周围。
　　沈煜升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想不到这些？”
　　陆建星闭上了嘴，一副傻缺样盯着沈煜升眨了眨眼。
　　沈煜升看了他一眼，良久无言，大概是觉得无趣了，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另外几个公子哥，明明刚才还和陪酒们玩得不亦乐乎，这会儿立马跟装了雷达似的靠过来。
　　“四爷，这就走了啊？”
　　“四爷，不再和兄弟们玩会？待会咱还要去飙车呢。”
　　沈煜升停下来，抬眼扫过去。
　　众人顿了一下。
　　“诶，四爷您慢走……下次，下次再出来聚哈！”
　　“对对对，咱哥几个多久没再一起玩过了，下次一定要一起去！”
　　沈煜升也没应，迈出长腿散步一般的走了出去，没有理会后面乌泱泱一片的人。
　　“诶……这沈四。”
　　他走了之后，屋子里有人叹了口气。
　　“靠！拽屁啊他，之前还不是跟着我们混的，现在牛逼了就把我们当烂泥。”有人愤愤地说。
　　“嘘！你特么别乱说话，沈……四爷现在是晴水的董事长，就凭这个，人家就能把你踩在脚下。”
　　“啧，哔哩吧啦的你们几个，再多说几句，老四不收拾你们我也要叫你们好看！”陆建星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说。
　　“好好好陆少，我们闭嘴。”
　　嗤笑一声后，陆建星目露不屑地从众人之间穿过去，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出去找沈煜升去了。
　　再次合上门的包间，无人再言。

　　环城J大是国内顶流大学，海洋生物学又是其中的top专业之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J大的海洋生物学教授在整个大学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以至于每一节海洋生物学的课，都是满满当当，其它系的学生都挤过来蹭课，本系的学生却要辛辛苦苦抢座位。
　　“卧槽，李明你特么一个考古专业的跑来上什么海洋生物课？起开起开。”
　　沈笠拿书一把拍在李明背上，一屁股坐下去，硬是挤出了个位子，而另一边传来了不满的吵闹声。
　　“唉……你不懂，要不是我女朋友次次都来听那个什么简教授的课，我也不至于……我就是想看看那个教授到底长什么样，凭啥就讨妹子喜欢啊？”
　　“你女朋友？哪儿呢？”
　　“喏，第一排左数第五个。”
　　沈笠望过去，发现前三排全都是女生，交头接耳的，各个脸上都很兴奋。
　　沈笠：……
　　“诶，沈笠，你不就是海洋生物的吗，你老师是哪个？不会就是这个简教授吧？”
　　沈笠沉默了两秒，说：
　　“关你屁事……”
　　李明：……
　　“嘘，闭嘴吧你，教授来了！”
　　李明另一边坐着的朋友低声呵了一句。沈笠和李明同时抬头望去，就见一人手夹着书从门口走了进来。
　　进来的人一身白衬衫，下摆干净整洁的收到了裤腰里，在他转身时可以很清晰的看见衣料贴紧腰间绷出的轮廓，虽然实际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想象出劲瘦的一截腰线。
　　但那人的脸更加吸引目光，低下头放书时，凤眼半阖，黑睛微藏，睫毛弯弯的弧度投下如蝶翼。鼻挺而不夸张，薄唇粉白微抿，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的迷人，脸素白的，简直可以反射光照。
　　可他一抬头，眼帘拨起看向人时，一切对美的倾慕转瞬都化为一种隐隐的寒意。那双眼睛里的淡漠疏离只是表面，冰层般薄薄地遮盖住更深的东西。
　　可还是能让人察觉到，那就像是凝视极寒的深海，冷却漠然。
　　这又让他完美的面容显得不近人情甚至是冷心冷血的。
　　但纯粹为了欣赏神颜而来的女生们并不会在意到这些，第一排的座位离讲台尚且有些距离，因此她们沉溺于简教授的美貌中时，也不至于被那种冷漠冻伤。
　　简谈抬头扫了一眼台下，发现前三排全是面生的女生，往后排看去，才在一个偏角看到几乎是挤在桌边的自己的学生。
　　他凉凉的目光一扫而过，没有作任何停留，而被他扫过的沈笠却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板，有些僵硬，像极了高中课堂上被老师盯上的毛头小子。
　　沈笠：感觉要完。
　　而简谈却是没注意到他似的，开口讲起了课，他声音好听却不算温和，反而有些冷淡平直，让人想起白青的冷玉撞在一起时的冷脆声响。
　　可一听见他的声音，马上就着了魔一般，一定要郑重仔细的听清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聚精会神，想不专注都难。
　　一直到下课铃响，那冷冷清清的声音说了句下课，原本那些来观摩神颜的人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认真听完了一整节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海洋生物学理论，甚至全都记住了。
　　李明也这般回过神来，“卧槽”一声，揉着脸转过头来问沈笠，“兄弟，你快看我还是直的吗？”
　　沈笠无语了，一手糊在他脑门上，“你女朋友要走了，还不快滚上去追？”
　　李明这才像醒神一般，一边不可思议着，一边起身去找女朋友去了。
　　沈笠看着这又一位被教授撼动的钢铁直男，叹了口气，把笔记和书本一把兜进书包抖了抖，拉上拉链甩到肩上，也火急火燎的跑出去了。
　　“教授！”
　　沈笠追上走在前面的简谈，手上捏着一张纸。
　　“教授，我去问过了，别的港口没有一艘船是这个时候往北极的，只有一家突然联系上来，说愿意租一艘破冰船给我们。”沈笠极快地说着，把纸递到简谈面前。
　　简谈接过去，垂眼看手上的纸，开口问：
　　“哪家？”
　　“海心。”
　　简谈沉默地看完了资料，尽管沈笠早已习惯他教授的冷性子，心底依旧不免发慌。
　　而简谈只是点了点头，将纸收起来。
　　“那便这样吧，跟其他同学说一声，一周后出发。”
　　听到简谈的话，沈笠眼睛直接亮起来，活似一只被夸奖了的大狗。
　　“好的老师！”
　　“记得提醒他们要带的东西，还有要注意的，把风险降到最低。”
　　简谈即使是说些嘱咐的话，音调也是淡淡的，偏偏沈笠把他的话当圣旨一样，重重的答应下来，又屁颠屁颠儿地去办事了。
　　简谈只是看了一眼他热情有活力的背影就收回了目光，一路走回了办公室。
　　路上有不少人见到他，无一例外都是停下自己手中的事看着他，或惊喜或惊艳，简谈见多了，一个也没理会。
　　这情况不止和他的样貌有关，还有他身份的缘由。
　　他不是人，而是一只鲛。
　　传言鲛人善魅惑，勾人心神，善歌，迷人魂魄，甘愿为其驱使差役，鲛人泣泪成珠，价值连城。
　　魅惑不必多说，地球上能扛住他那张脸的人估计只有瞎子。歌声迷魂这个也是有的，但简谈把它称为音言，其实正常说话就行了，不一定非得唱歌，民间传言自加的神秘感罢了。
　　但即使他不刻意使用音言，他的声音对普通人依然有些影响，会不自主地被他的声音吸引，专注听从。
　　倒是不用担心课上有人开小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