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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浮沉无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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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钩幽冷黯淡的弦月已悄然挂在了东面的天际。
至德元载的秋分已过,入夜后凉风渐起,草木摇落。
苏沉璧遥望了一眼夜幕之上的疏星残月,反手将半掩的窗户紧紧关闭,而后方才取出一沓大小不一的信件,仔细地翻阅了起来。
先前数月变故连连,苏沉璧自是疲于应对,直至近来诸事尘埃落定、狼牙逐渐将目光转向长安城时,他方才得以挣得一刻喘息,细细思索起了风起于青萍之时的几处异样。
最早冒名告密的所谓“京兆望族后人”究竟何人?所图为何?苏沉璧并不相信他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自由”。而此后河南府狱中的那人,又是因何而决意招供?只是因为闻风丧胆,还是被抓住了什么切实的把柄?
因疑惑未解,他自是留下了那段时间送来的一应情报书信。
苏沉璧回忆了一番那“京兆望族后人”相关之事的始末,徐徐翻出了那几日里严庄宅邸附近的内线所递上的情报书信,而后思索了片刻,复又翻出了朝中严庄几位政敌的相关情报。
若此事并非偶然,首先惹人怀疑的便是自此案后荣宠更甚的严庄,而若非严庄所为,其次便应当查一查那时正与之争权的人——高尚。
他们不比凌雪阁严密,当初洛阳陷落后城中的内线自是难以安插入所有权贵府中,不过暗中布于府邸四周的坊内却算不得困难。只需将那段时日里他们对这几处府邸人员出入的汇报与他在河南府中所探查到的记录加以对比,多少便能瞧出些端倪了。
这一番核对,便是耗去了大半夜。直至斜月西沉之时,苏沉璧方才再一次地自芜杂的文书之中抬起头来。案桌之上的文书大多已被重新堆放在一旁,只余下了他留心挑拣出的六七封。
而其上零零总总所涉及到的,皆是同一人。
伪燕中书侍郎高尚,安氏赦书制敕多出其手,府中多有下人常与市井坊间的三教九流者相交。自天宝十五载春日起,高尚广济城中失意士子欲行招揽,那名“京兆望族后人”虽婉拒其招揽,却亦在被接济者之列。三月末至四月中,高府主卧灯火长明。
由此间见闻看来,安禄山手下的情报刺探之事多半也已交与了此人,严庄由此心生不满与之争权。
苏沉璧略作思忖,便取来了纸墨,以暗语向各处内线一道道地写下密令,只待明日前往河南府时置入途中联络点,再由每日午时行经那里的内线四散发出。
末了,他复又另写一封书信绑在了信鸽腿上,推开窗户放了出去。
彼时的洛阳城沉寂如永夜,天穹之上的那一弯黯淡银钩,正挂上了西窗。
——
顾清濯自睡梦中骤然醒来时,夜色正浓。
窗外荒草浸染了霜露,残月正下照萦回的市坊垣墙,而窗内的踏雪蜷于枕边睡得正香。
他漫无目的地睁眼望着黑暗之中的天花板,耳畔遥遥地传来了西面渐往更远处去的鼓角声。
听起来是神都苑的方向……安贼调了那里的驻军?听这动静,是又向长安行军了?
前些日子安禄山已然授意京兆尹田乾真两度劫掠长安屠戮宗室,他们竟还不能餍足?
或是他们另有所图?
他有几分不安地叹了一声,正翻身欲眠时,窗外忽有一阵扑簌簌的轻响。踏雪倏忽一惊睁眼抬起头来,微微躬起了身子。
投在窗纸上的隐隐是一只鸟的模样,它“咕咕”地叫了一声,低下头来啄了啄窗棂。
顾清濯抬手安抚了一番惊醒的踏雪,而后打开窗户,将信鸽放了进来。
他不紧不慢地取下密信,借着幽暗的月光,许久方才看清了苏沉璧在信中所写之言——高尚或与昔日骆玄暴露之事有关,他已提点了高府左近的内线,另又遣调数人前去调查。
只是更为瞩目的是其后一行字:
“此数人或有与高尚府中人勾结之嫌,余力绵薄,望君共督之。事成,调其往别处,若有贰心,杀。”
顾清濯无奈地摇了摇头,神色难免复杂。
苏沉璧的动作比他所想象的快了许多,城中一应人事调动方才尘埃落定回归正轨,他便已一日不停地着手调查此事源头了。
其实他如今为主事之人,本当是如此夙兴夜寐谋划决断,只是……如他自己所言,一旦决定继续走下去,或许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不知若是骆先生有灵,得见此时的苏沉璧,又当是喜是忧?
——
至德二载十月末的这一天,残月亦是悠悠地缀在了西面的山头间,洒下一片寒光,辉映着满城残雪。
街头的更鼓正声声响过五下,又不过多时,各处坊门于月沉后不久开启,街道之上便渐渐地有了打着灯笼赶往官署的吏员。
林宣明便是在这时动身赶往了永泰坊顾氏宅。
待他抵达顾氏宅前时,大理寺的衙役官吏们已然封锁了宅院四周,开始了初步的搜寻。
他立于门前微微一仰首,见那残月业已西沉,东方却还未有明光,天地间只蒙蒙的一片混沌。
林宣明依稀记得洛阳城陷落那日清晨,他与一干同龄的年轻同门自睡梦中骤然被顾清濯摇醒时,天色似乎也是这样的晦暗幽冷,只是那个清晨的街道市坊之间,已是一片充盈着血腥之气的混乱。
彼时年轻的弟子们惊惶不定地被顾清濯推着沿小巷直向西面城门遁逃,而林宣明在步入曲折暗巷的前一瞬,便蓦然听得身后有琴音铮然急响。
他本能地一回头,遥遥见得他们的寓所前已围上了十余穷凶极恶的狼牙士兵,却皆畏一人之力,一时虽刀剑林立,却无动作。
而青衣白袍的年轻人立于天宝十四载寒凉的朔风之中,衣衫猎猎广袖翻卷。他十指叠涓进复之间,弦音清越如鸾鸟长鸣于九皋,四下一霎血雾迸起。
而后,林宣明便被顾清濯用力地攥着手腕带入暗巷之中。
“快走,莫要枉费沉璧的这番心力!”
不见人影,唯闻金铁交鸣之声。
后来皆是凭着顾清濯谙熟城中小道领着他们辗转巷道之间,他又当先斩杀十数名狼牙士兵,方才护着年轻弟子们抵达西面尚未被占领的城门之下。
而顾清濯却是匆匆将他们向外一推,转身拔剑而去:“沉璧尚陷险地,我去救他。宣明,带他们逃!”
他自是不会不明白两位师兄的苦心,未有半分迟疑便连拖带拽地领着一干摩拳擦掌着便要追过去的师弟妹远远地向南方郊野逃去。
没有人愿意放任苏沉璧在城中送了性命,但他想要保全的人,也一样不能出事。
故而身手最佳的林宣明护着师弟师妹安全撤离,而熟悉城中布局的顾清濯折返寻人。
再后来……再后来呢?
他不愿西逃或是南归,坚持加入屠狼会中打探两位师兄的消息,却只隐约听闻城中凡抵抗者皆是或死或囚。
林宣明再次见到他二人时,便已是次年正月——亦即屠狼会与凌雪阁合作营救颜杲卿、刺杀安禄山的前夕。
他想问的太多,只是到得那时,却反是问不出口了。
林宣明略一垂眸,轻轻地叹了一声,视线向下落在了顾氏宅几经丧乱的斑驳院墙之下,也便远远望见了街角处小心翼翼探身向他招手的怀宴,以及抱臂倚墙神色淡漠的江听澜。
他向着二人微微颔首,正欲举步走过去时,顾氏宅中却恰有一名大理寺的吏员疾步走出宅院,向着林宣明拱手行礼道:“侍御史,宅中可疑之物均已搜寻完毕,杜寺卿既有交代,您可需要再去看一看?”
“也好。”林宣明从容地收回目光,好似方才只是闲来无事四下观望一般,他沉吟了片刻,又问道,“不知都有何物?”
“首要有异的是两册日记,剩下的么……倒是相对寻常些。”那名吏员仔细地回想了许久,又道,“不过这宅子里好似常有野猫往来,侍御史一会儿进了院子,可要小心些。”
听得“野猫”二字,林宣明有一瞬的失神,目光之中的闪烁只在片刻间便被模糊在了未明的清晨里。他回过神后,随即又是神色如常地向着那吏员颔首道:“知道了,劳烦阁下带路吧。”
“是。”
林宣明随着吏员走入顾氏宅时,身形隐于街角后的怀宴与江听澜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借着此刻的晦暗天色,悄然纵身入墙。
而此刻的东方天际,正颤巍巍地抽离出一线极细弱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