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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钓台移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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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楼依旧是彩灯招展,笙歌曼舞。
林宣明抱着几本略微泛黄的书册,于江月楼前踌躇了片刻,终是深吸了一口气,举步上前。
他还未及步入楼中,便被倚在门边的锦花夫人一扬手绢,咯咯笑着拦了下来:“小公子,这么早便来江月楼,不是为了寻欢作乐的吧?”
“……是。”林宣明无奈地驻了足,硬着头皮向锦花夫人见礼,“在下此行来寻沈黛衣沈姑娘,有故人旧物将要交付于她。”
“故人?怕是那个秦可帧吧?”
“不错。”林宣明微微颔首,“此案已结,我经杜寺卿首肯,方才取来此物。”
锦花夫人听得“秦可帧”三字,却是笑意更甚:“你找沈黛衣?可惜啊,不在了,早在秦可帧行刑的那日便走了,我也留不住她。”
“这……她去了何处?”林宣明忆起那日来路不明的蒙面人与缥缈的笛声,心头忽而一沉。
沈黛衣从何人手中请来了他们?代价……又是什么呢?
“你问我她去了哪里?”锦花夫人虽仍是笑着,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去哪里都好,总比在这里好,你说呢?”
林宣明默默无言,良久草草地向锦花夫人道了谢,便匆匆转头离去了。
今日洛阳城的天色却是晴朗。
沈黛衣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处,或许他已不得而知了。
世间又哪里会有那么多“后来”呢?
林宣明循着依旧熙攘如常的洛阳街巷,徐徐回到了大理寺官署之中。
数日前刑场之上的种种许是太过平淡无趣,如今早已被城中大多数人抛于脑后,街头巷尾的闲人切切察察地编排着张良娣与太子的此消彼长,编排着光复前夕甚嚣尘上的“永王遗孤”。
唯有那大理寺正堂之上,依旧悬着笔锋方正的“明镜高悬”四字牌匾。
常人最爱编排的无非帝王将相轶事,或是幽微深邃之谋,却不知这世间多的却只是如秦可帧一般、如他一般的人,升沉变亟、聚散离合只在渺小无声处,皆是最寻常,也皆是最不寻常。
林宣明就这样无声地负手看了许久的牌匾,直至抱着卷宗的杜秋庭走上前来提醒道:“侍御史因何出神?”
“……无事。”林宣明回过神来,将手中的几册秦可帧日记交与对方,“沈姑娘已离开东都不知所踪,这些……还是还给大理寺吧……”
“也好,我便留作念想了。”杜秋庭目光一黯,将手中的卷宗暂且放在了一旁的案桌之上,接过了那些日记,叹道,“这本当是对我的警醒与惩罚。”
林宣明有些疑惑地瞥了一眼案桌上的卷宗。
杜秋庭见此,便敛去了几分黯然之色,问道:“大理寺近日仍有一干或品阶微末或行踪不明的伪官将要一一调查,不知御史台是否仍需从旁监督?”
“中丞的意思是,事无巨细皆需明查,不得因三司使一人好恶而重判。”林宣明客套地向着杜秋庭行过一礼,又携着几分私心追问道,“不知此次要查的……又是哪些人?”
杜秋庭心知他或许也经历了相似之事,便从善如流地侧身让了让,示意他自可翻阅卷宗:“侍御史不必拘礼,自可一观。”
“多谢杜寺卿。”
林宣明取过卷宗细细翻阅了起来,其上所载的除却末品恶吏,便是些或已身死或光复后下落不明的伪官。
其中便有他从未敢忘却的名字。
顾清濯,伪燕大理寺正,至德元载秋迁为大理寺少卿,至德二载正月后不知所踪,疑与当月高府之变有关。
苏沉璧,伪燕河南府司录参军事,迁河南府户曹参军,东都光复后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真是太过轻易也太过沉重的词啊……
他气息一窒,恍惚间已问出了心中所想:“这些人的案子何时开始调查?下官也想前去。”
“对顾宅的调查便在近日。”
……
林宣明回到客栈推开客房的门时,已近黄昏。
“林公子,”百无聊赖瘫在案桌旁的怀宴闻声便合上了桌上那一册破旧的《蒲苴子弋法》,坐直身子看了过来,“情况如何?”
“明日大理寺便要去调查顾师兄的旧宅,我随他们去看看。”林宣明在最初的讶异过后便对她勉强笑了笑,环顾一番后却又是心生疑惑,“江师姐今日不在?”
“江姐姐说是要去前日晚上的那个联络点再探一探,但不放心你的安全。”怀宴这样说着,无奈地耸了耸肩,末了又嘟囔着轻声叹道,“就让我留在这儿咯……”
林宣明听到此处,亦是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神色舒展了些许:“那便要多谢怀宴姑娘拨冗来此了。”
“林公子,江姐姐临行前还让我代为一问,”怀宴却是正了正神色,看向了林宣明,“不知公子可愿解答?”
“请讲。”
怀宴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此刻林宣明的每一个细微神情:“江姐姐问,如今你可还后悔随我们查到了这个地步?若是觉得难以接受,她并不介意你放弃。”
“不。”林宣明答得干脆,他的眸光初时尚且闪烁着犹疑之意,待得怀宴说罢,便归于一如既往的明锐,“我只想知道真相,只想给我的当年一个交代。何况我也相信,不论世人如何毁谤于他,江师姐……不会轻信谣言。”
怀宴轻轻地叹了一声,只作是无意地试探着反问道:“他?谣言?林公子指的难道是……”
而林宣明也的确给出了怀宴早已有所猜测的答案。
他微微阖上了眼,蓦地便回忆起了独属于那片明山秀水的少年旧事,轻声道:“苏沉璧。”
——
而在那并不算遥远的一年有余之前,亦曾有人临窗远眺着这冥冥暮色,信手拂弦,成肃穆清越之音。
听得身侧隐有猫叫声,苏沉璧停下了指尖的动作,微微侧过脸循声看了过来。
顾清濯正抱着踏雪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调侃道:“沉璧还是这么喜欢这支曲子。”
苏沉璧微笑着摇了摇头:“偶尔难免会拾起以往这些爱好,聊作慰藉罢了。”
“是啊,难得平静。想来我们虽是应接不暇,安贼也疲于奔命。”顾清濯径自在一旁坐下,随手抓了几条小鱼干逗弄起了踏雪,“第一次听见这支曲子,似乎还是在海心晖。昔日有桓子野于渚下奏三调梅花,我看你们那时之洒脱任情,也不遑多让。”
“……”苏沉璧神色之间有极为温和的怀恋转瞬即逝,只是在沉默了半晌后,终是摇了摇头,“想来她若对此间之事有知,亦觉我已非当年之人,多念无用。”
“对她这么没有信心?”
“并非不信任,只是不敢多想。喜也好悲也好,若沉湎得太久,难免……动摇心性。”
苏沉璧说到此处,却是神色淡淡地略一抬首,移开了目光。
纵是来到了千里外的洛阳城,顾清濯仍旧保留着昔日在门中的许多习惯。
便如这里的窗棂之上也悬着一只天青色竹风铃。
晚风一拂,玎玲作响,如故人来归。
恍惚之间他仍是不由自主地忆起了千岛湖上那一个绮丽慵懒的春日午后。
那日有澹澹惠风轻抚着万顷波光,扬起点点碎金弥散在暖阳之下。流云溶溶地舒卷于天际,如粉青色绸缎上精心点染的花纹。
彼时他正与顾清濯倚着海心晖水榭的廊道,耳畔是檐下的琮琮风铃声,展眼是缤纷的落英。
湖上时有年轻弟子泛舟而过,一艘画舫行经海心晖时,正可见三五成群的女弟子端坐于舫中低声笑言着侧目看来。而其间偏有一人立于船头抱臂倚阑而望,衣带翻飞,风姿俊秀,有如珠玉琳琅。
而她亦是循着其余女弟子的目光看了过来,只是不发一言。
却是顾清濯向着她们长笑扬手,一派前朝风流名士之状:“君既已来此,友人善琴曲,当为君一奏。”
苏沉璧不觉惊异而责备似的轻轻瞥了他一眼,回神时却见船头之人亦是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自己。
水榭临渚,画舫暂泊,他踞于廊下信手抚琴,为作三调梅花。
及至曲毕,春日艳色融融,而主客未交一言,有如桓伊子猷故事。
那便是苏沉璧与江听澜的初次相见了。
苏沉璧一时晃神之间,却是听得顾清濯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便是这位素来旷达的师兄也难□□露出了些许惘然:“沉璧,你那时留在洛阳所想守护的一切,如今当真还在么、当真还值得么?”
他却反是微微笑了起来,眼前依稀是长歌门的春日晴光,是那日堀室中熊熊燃尽的诸人名册:“……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金阙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