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伴毕业》陆羲和

1、Day One

　　6月10日。三十摄氏度的室外，让行人们叫苦不迭。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这所名为梧边高中的学校正在准备一周后的毕业典礼。

　　“训导主任，刘铭宇失踪了！”
　　这种天气下，时常会有学生找着各种借口去教师办公室享受空调，但是训导主任乐源面前这个学生似乎是个例外。
　　乐源是个三十刚出头的年轻教师，虽说是训导主任但课余喜欢和同学踢球谈游戏，在学生中不乏拥护者和崇拜者。今天他也是和往常一样，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好便当就窝在自己的办公室看新番动画，却被突如其来拜访的学生打扰了。
　　乐源起身给这个学生倒了一杯茶，“慢慢说，别急别急，人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
　　然后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学生，大概有185厘米高，但是现在上气不接下气脸颊通红，头发留得也偏长，神情紧张得倒像小姑娘。看领带的颜色，应该是个高二的学生。
　　这学生喝了一口水，就开始说个不停。
　　“老师，我是F班的，刘铭宇是我室友，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他就不见了，现在中午了都不见人影，刚刚回寝室发现他床铺上席子被子全没了。”
　　“我打个电话问下门卫，刘铭宇有什么特征吗？”
　　现在是高考刚结束，高一高二学生复习准备期末考的时间，何况梧边高中这样一所知名的寄宿制学校来说，人员进出学校都是有严格登记的。
　　学生随手比了个高度。“刘铭宇啊，大概这么高，头发跟我差不多长，嗯，长得很秀气。”最后一句很明显说得很小声。
　　乐源愣了一下，随机拨通了电话。

　　午后的F班教室里，人并不是很多。只有三三俩俩扎堆的学生在聊天。
　　因此角落独自坐着吃便当的学生显得格外惹眼。和其他学生不一样，这个男生的衬衫是剪成无袖的，蓝色的领带也只是随便一打，他甚至还穿着耳钉，头发已经长到可以绑成辫子。
　　他叫虞融。
　　此时虞融边翻看着花花绿绿的杂志，边吃着午饭。
　　这样的打扮却从未被训导主任找过一次麻烦。对此感到怀疑的学生也不在少数，却从来没人敢去提出任何一点意见。
　　另一边小声聊着八卦的几个女生，时不时往虞融这边张望着。“逆反期的少女总是会有奇怪的审美观。”训导主任曾经是这么说过的。刻意减肥的姑娘们没有去吃午饭，只是喝着带到教室的牛奶。她们的八卦也无非是学校里形形色色的人，无外乎A班的帅哥甩了C班的美女或者隔壁的变态班主任又罚E班集体大扫除等等。
　　组织八卦座谈会的女生，叫做姚璐，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也是F班的班长。另外的女生，一个叫卓佳，一个叫郭逸群，两人住同一间寝室。还有个不喜欢说话的叫做徐小清的女生。
　　虞融抬起头，瞪了一眼教室这头噪音的来源，不过并无站起来制止的意图。

　　“带我去你寝室看看。”和门卫保安了解到情况的乐源一脸很明显的焦躁，“大概会有什么线索吧？”
　　“老师？”
　　“校门那边没有登记，你也知道围墙是翻不出去的。”
　　“嗯，那刘铭宇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不知道，至少，现在不好说。”
　　收拾了下桌子，合上笔记本的乐源径直跟着学生往办公室外走。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韩亮。”
　　谁都没有去在意乐源办公桌角落，今天一早高三年级组长拿来的毕业生名册。

　　一点过后，学生就陆续回到F班以及教学楼的其他教室。
　　刘铭宇依旧没有出现。韩亮也没有回教室。
　　“安静下来，自习了。”班主任进来的时候，聚在一起的学生们只好四散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看见刘铭宇和韩亮两人空着的位置，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抬头发现班里的学生都开始自习了，于是他想了想，把姚璐叫出了教室。
　　F班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岁不到点的中年人，名叫闻祎，单身。据说年轻时经历过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导致后来再也没有谈过恋爱。大概是因为膝下没有儿女，他对自己的学生都十分关照，就算是对一直特立独行打扮怪异的虞融，他也总是和颜悦色。
　　“刘铭宇今天来过教室了吗？”
　　“老师，刘铭宇是不是出什么事啦？”姚璐似乎嗅到了有事发生的味道。
　　“嗯，看样子是没来。那韩亮怎么也不见了？”
　　“韩亮啊，我看他一直心神不宁的样子。您上午刚走，他就跑出去了。”
　　“你回去吧，哦，顺便把作业拿去发了。”姚璐刚走，闻祎叹了口气，把头埋进双臂。

　　“就是说昨天刘铭宇没有不正常举动喽？”
　　“是啊，铭宇他很少说话的，在班上也没和别人有过冲突。”
　　乐源和韩亮两人站在寝室里，标着刘铭宇标签的床铺上空空如也。
　　“你和班主任说过这件事了吗？”
　　“还没。”
　　“F班，闻老师的班级吗？”
　　“嗯。”
　　“啊，我最讨厌和老男人打交道了。”乐源大喊了一声，做出一副愤慨的样子,”走吧，去找你们的闻老师。”
　　乐源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学生。唉，这感觉真不好。他摇了摇头，出门和宿管打了个招呼。
　　“老师，听过那个传说没？”去教学楼的路上，韩亮突然开口。
　　“什么传说？”
　　“我前段时间听班里同学讲的，说只要看到什么幽灵的人第二天就会神秘失踪。”
　　“哦，挺有趣的嘛。你信不？”
　　“不信，可是……”
　　“走吧，去找你们班主任和同学打听打听，学校这么大，说不定刘铭宇躲在哪个角落恶作剧呢。”
　　这句话让韩亮觉得莫名的安心。

　　“失踪？肯定是那个传说，没错的，老师。”卓佳一副对学园怪谈很起劲的样子。
　　“不可能的，要是他看到的话，肯定会跟我说的。”
　　“是啊，他不是和你有关系么？”
　　“你说什么！我们只是室友。”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俩的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室友同学哦。”
　　“你不要胡说。”
　　“我可没有胡说，你自己心知肚明的吧。”
　　眼看形势不对，乐源连忙一把拉开了韩亮。被韩亮卡着脖子的卓佳显然是吓坏了，边上的一群学生反应过来后，也帮着把韩亮按住，几个女生扶着卓佳往后退开了。
　　“你们这样吵下去，刘铭宇会自己跑出来吗？”被训导主任这么一说，还在奋力挣脱老师同学的韩亮就这么安静下来了。
　　缓过神的卓佳瞪了韩亮一眼，碎念着转身就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韩亮？闻老师正找你呢！”众人循声望去，是端着一叠作业本回教室的姚璐。

　　闻祎赶到教室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各自回到座位上自习了，只有姚璐，韩亮两人跟乐源一起站在教室门口。
　　“你怎么不早上就跟我说呢，事情拖到现在说不定有大麻烦。”平时十分爱护学生的闻祎相当着急，不停地用手抹着额头上的汗水。
　　“闻老师，我们现在怎么办，分头去学校各处找找看？”
　　“只能这样了，麻烦你了，乐老师。”
　　“老师，我觉得肯定是女鬼把他抓走了。”韩亮还没来得及插话，姚璐就继续说下去了。“你们一定没听说过这个传说，以前这所学校还是女校的时候，每年高三毕业的时候，只要有人半夜在寝室楼或者教学楼楼下见到女鬼，第二天就会失踪。”姚璐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两个老师的反应。“而且，毕业生名册上会出现他的名字！”
　　乐源干笑了两声。“都二十一世纪了，谁还信这个呢？别耽搁时间了，走吧。”
　　“我们分两路吧，韩亮你跟我一起走，我有事问你呢。乐老师，你就和姚璐一起吧。”
　　“哦，没事没事。”乐源暗自想道，只要不是和中年人一组就行了。
　　望着远去的两人背景。“你叫姚璐，哪个璐？”
　　没人答话，安静得出奇，乐源尴尬地看了看教室里自习的学生，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扫了大半个校园，乐源突然意识到失踪案件应该先报警。“我们回次办公室，报警。”
　　梧边高中是一所建立在郊区的寄宿制学校，一来市区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会影响到学生的学习，二来郊区糟糕的信号也限制了学生们上课考试时候发短信之类。
　　只是在这种时候，才让人体会到郊区的不方便，尤其是当乐源提起话筒发现线路被切断的时候，一种绝望感油然而生。他看了看手表，下午4点半，门口便利店的老板也已经下班回家了，以往乐源都是4点就去买好便当的。
　　“习惯被打破了，感觉真不好啊。”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往门外走的乐源发现了办公桌角落上的毕业生名册。
　　“姚璐，你等一下啊，我审下名册，然后我们去找校……”突如其来的停顿让姚璐意识到不安，她看见乐源一脸惊讶地对着毕业生名册。
　　毕业生名册的最后，赫然用红字写着，刘铭宇。
　　“老师……”缓过神来的乐源拍了拍学生的肩膀以示安慰。“没事，肯定是哪个学生的恶作剧，先去找校长。”强颜欢笑的乐源合上了名册，递给姚璐。

　　六月夏初，不比寒冬腊月，下午四五点依旧有着艳阳高照的感觉。
　　韩亮和闻祎两人一路寻找到了运动场边的杂物仓库，由于是期末考前的复习阶段，已经没有学生会在放学后去球场打球，现在，球场附近只有师生两人。
　　“韩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刘铭宇的失踪。”走在前面的闻祎突然停下，转身看着韩亮，那是闻祎前所未有的严厉的眼神。
　　“没有，真的没有。”很细小的声音，以及那个身高一米八的大个子男生低着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他失踪了，却直接去找了乐老师？有隐情吗？还是说我做班主任的，哪里错了？”闻祎的问话咄咄逼人，但是眼神却逐渐温柔了下来。
　　“走吧，继续去找刘铭宇吧。”
　　推开仓库门，映入两人眼帘的是，杂乱堆在一起的床单书包行李，还有一件渗着满是血渍的白衬衫。
　　“铭宇！”韩亮整个人向前扑去，不想却被班主任牢牢地抱住了。“冷静点，在警察来之前不能碰，我们去报警。”
　　闻祎正小心地锁着仓库门，学生的一声大叫让他促手不及。
　　“老师，那边，女鬼……”韩亮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目视着球场对面的小树丛。可是那边似乎什么都没有。
　　“在这等我。”闻祎随手拿起仓库门口的拖把往前跑去，留下不停默念着“这下轮到我了”的韩亮。
　　五分钟后，气喘吁吁的闻祎跑回仓库门口，发现屋内的衬衫已经不知去向，连同他的学生韩亮。他看了看手表，下午4点40分。
　　太阳丝毫没有疲倦的意思，依旧注视着地上这个茫然的老师。

　　跑进校长室的闻祎，发现乐源也在。两人对视了一会，几乎同时说出口。
　　“姚璐人呢？”“韩亮人呢？”
　　“姚璐去把毕业名册还高三年级组长了，上面多了刘铭宇的名字，怕是哪个学生的玩笑吧？”
　　“韩亮失踪了！而且我们找到了刘铭宇的衣物行李！”上次不接下气的闻祎接过乐源递过来的茶水，仰头喝光了。
　　“什么？”乐源对于听到的情况非常吃惊，“不好，我去找姚璐。”
　　同时校长也向门外跑去。“你们俩各自回去，千万不要和学生们还有其他老师说，我这就去市区报警，谁都不要离开学校。已经有两个学生失踪了，事情不能搞大啊。”
　　两个老师也跟着校长跑了出去，谁也没注意到挂钟的时针指到了第五格，窗外响起了悠扬的下课音乐。
　　“校长去市区的话，最早也得两个多小时才能回来啊。”闻祎看上去相当的急躁。
　　“闻老师，这也急不来，您赶紧回去注意下F班的学生，失踪的两个孩子都是你们班上的，我怕还会有其他人……”
　　“也对，那我就先过去了，麻烦乐老师帮我找到姚璐。”
　　“没问题。”
　　“乐老师。”闻祎又一次叫住了已经转身的乐源，“你信那个女鬼的传说吗？”
　　“不信，你呢？”乐源笑着回答。

　　教室里已经没有学生了，五点多是晚饭的时间，闻祎一边感叹自己才跑几步路就气喘吁吁，一边找了个学生的位置坐下，看看窗外渐渐西下的太阳，只觉得一阵胃疼。
　　不过向来学生至上的闻祎并没有打算去食堂吃饭，安静地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等学生回来晚自修。晚自修开始的时间是六点半。
　　听到脚步声和椅子摩擦地面声，闻祎警觉地回头一看，是那个独来独往的虞融。然后是沉默，闻祎似乎正在尝试寻找些话题，而虞融压根就没有搭理班主任的意思。
　　“虞融，韩亮也失踪了。”
　　教室另一头角落的虞融依旧没有表情，这次他拿出了素描本开始画画。
　　“虞融，韩亮失踪了，我们班失踪两个同学了。”虞融抬起头望了一眼班主任，那是个满头大汗一手抚着胃部苦笑着的中年人。“哦，我知道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此时此刻，教室里可以清楚地听到碳素笔在素描本上沙沙作响。
　　沉默片刻，闻祎又对虞融说：“我会保护好你们的，你们是我的学生。”不过这句话似乎更像是闻祎给自己的鼓励。

　　“吴老师不在？”乐源接过那本有刘铭宇名字的毕业生名册。
　　“是的，应该是去吃饭了。”姚璐虽然跟着乐源在学校逛了一个下午，但是态度依旧是十分冷淡。这让在学生中深受好评的训导主任觉得十分尴尬。
　　“那我们也去吃晚饭吧。”乐源想了想，还是找到了话题，然后又加上一句，“我请客。”
　　食堂里的人不少，学生们都纷纷把目光聚焦在这对师生身上。
　　“老师，你的吃相很难看。”姚璐冷冷地说道。坐在她对面的乐源很无奈地拿出纸巾擦了擦嘴，并没有在意。
　　食堂的饭菜依旧这么糟糕啊。乐源如是想。

　　天色已经暗下来，两个教师站在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前沉默着。两人的表情都很焦躁，点着烟的中年人更显得苍老。
　　“乐老师，现在校长还没有回来，为了安全，明天一早广播通知下，全校开始放假吧。”
　　“也只能这样了。“
　　“那我去找下吴老师和汪老师，看来礼堂布置只能靠我们几个了。”
　　“老师，我想留下来帮忙布置。”
　　“不行。”闻祎甚至没转身去看是谁说的话，就果断拒绝了。
　　乐源转身过去，发现是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学生。“闻老师，你班上的学生？”
　　“嗯，她叫徐小清。”闻祎随手在垃圾桶上掐灭了烟头。
　　“你为什么想留下来帮忙，今天都出了这种事，你不怕么？”乐源突然好奇起来。
　　“我，我就是想留下来，帮忙。”徐小清说话的声音很轻。
　　“不行，赶紧回教室自习去。”闻祎的语气是在学生面前很少有的严肃，但是被乐源拦了下来。“闻老师，应该没事的吧，毕竟还有我们几个老师在。”
　　“既然乐老师这么说的话。”闻祎背过身去，长叹了一口气。真是个任性的孩子。

　　四个老师最终决定两人一组，在宿舍区巡夜。
　　“乐源，放心吧，有我在，女鬼什么的不足为惧，不足为惧。”汪见超是梧边高中的一名体育老师，人高马大，个性豪爽，也是今年礼堂布置的负责人。
　　“女鬼什么的，我不信。”乐源的语气很坚定，这个年轻的训导主任即使在这种时候还是保持着活力。
　　“我也不信。”说话的女老师名叫吴梦，是高三年级组长，因此也留下来帮忙布置礼堂。
　　站在一旁的闻祎默不作声，大概是在想着如何保护好自己的学生，不能输给面前的三个年轻人。
　　此时众人眼前摊开放着的是那本毕业生名册，以及最后一页上红字写着的三个字，刘铭宇。
　　过了今晚，名册上会多出韩亮的名字吗？

　　“你说，校长明天会回来吗？找个信得过的学生去报案吧。”
　　“也好。”
　　“可恶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