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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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御用铸剑师在他的浅阳宫中养起了冰须鲤。
他要为天帝铸一柄剑，纵横六界旷古铄今的一柄神剑。
铸剑师花费两月的时间取得了熔炼若需的注灵物：天山不老泉、昆仑长生藤、东海莫言石、紫竹林九叶金莲和太上老君丹炉里的万年烈焰心。
只差一样，只差这王母娘娘亲赐的瑶池冰须鲤。
只差七天，只差以金莲饲养激发它全身的灵性。
第一日，铸剑师将冰须鲤安置在浅阳宫荷花池里，全身银白的鱼儿摆起尾巴，惹人怜爱。
第二日，铸剑师摘下金莲瓣细细研碎抛在水中，鱼儿饱食一顿，最后还满意的来了个“鲤跃龙门”。
第三日，铸剑师用万年烈焰心点燃熔炉，将莫言石和其他辅料置入炉内。回头看时却见池中的鱼儿通灵的鼓鼓眼睛。
第四日，铸剑师削去长生藤外皮，将内心断开投进熔炉。鱼儿的身体开始透明，它安静的等待，仿佛知道那人总会来与它作伴。
第五日，铸剑师在炉里加入不老泉水，然后习惯性的走去逗弄鱼儿。鱼儿游到近岸处，大胆的浮上水面硬生生从那人手心里抢去了食物。
第六日，铸剑师看着熔炉内已经成型的神剑，靠在池边喝起小酒。美酒胭脂泪的醇香引来了鱼儿，铸剑师笑盈盈的将酒倒进池里说声“同乐同乐”。
第七日，时机已到……
酆都城郊密林的冶炼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然后呢？”英俊的魔界特使连忙追问。
莫子牙笑起来，拎着酒壶猛灌了几口，抬袖抹抹嘴：“然后，剑就铸成了啊。”
“少来说笑。”溪风打断他，“剑铸成了你怎会在这？”
莫子牙半闭着眼醉醺醺的道：“然后啊，那个傻瓜舍不得了……虽然只有七天的陪伴，却如同一生充实快乐……可怎么办呢？”
“……”
“于是他在第七天抱着酒坛灌醉自己，误了放冰须鲤入炉的时辰，以铸剑师的身份亲手将绝世神剑葬在烈焰中。”
“天帝就将他贬下凡间受苦？”
“……是。生命依然如天神般长远，可以遥望人世生活。”
“神魔两界天长日久的寂寞，怎比人世万载不变的温情呢！贬到凡间却也好。”
“……”
莫子牙还欲说些什么，张了张口终是放弃了，只好换个话题：“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溪风道：“我曾机缘巧合得到过一本古籍，名为《浅阳火演》。”
莫子牙微微震颤，又稳住了心神：“那么，你要铸一柄什么样的剑？”
溪风回手抽出缚在背上的宝剑递了过去：“此剑名为断月，百年前现于长白山天池。剑锋三尺三寸，上有乌云蔽月纹饰。此剑聚日月精华灵性强劲，其锋利反还在其次，普通妖魔绝无法近身。”
“好剑。”莫子牙感叹。
溪风摇摇头：“断月舞动时风沙大作遮天蔽日，尤其在这月色下，竟是将那银辉尽皆压制，故此得名。可是这不够。”
莫子牙惊道：“你还要怎样？”
溪风走至窗口望着外面悬了明月的夜幕：“我要它的威力，真真正正的，震天撼地！！”
莫子牙静静的自身后看着溪风，轻声道：“你的性子本不是这样，为何偏要如此执着？”
“……我一生唯有此事万万放不下，总要这样发泄才好。”溪风转过身，“需要任何材料你只管说，我定当奉上。”
莫子牙道：“这也简单，材料恰巧我都有，不过是要你的些许魔血，用以催发剑气。只是你成魔日久气息中带了沉重的鬼戾之意，若要与此剑身合，只能选在酆都城鬼气最重的子时开炉铸造。也罢，你下月初三来取便是。”
溪风点头答应，割开手腕用青花瓷碗盛了半碗鲜血，向莫子牙拱手道：“有劳了。日后若有机会，溪风自会报答。”说完便要离开。
可是走到门边却停了下来，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低声问：“真的为了那尾冰须鲤？”
莫子牙淡淡笑说：“不错。”
“仅仅七日饲养？”
“片刻平静的陪伴也能心存感动。”
“关乎情？”
“是。”
“情之一物，究竟为何？”
长长地沉寂之后，是莫子牙沧桑的声音：“情乃万物本性。风之起止、云之聚散、木之枯荣、花之开谢，更有人世日升月沉，四时交替，沧海化为桑田，皆是情。当你神思恍惚暗问自己是否动情时，那情……早发自于心被外物感受了去。”
溪风心念一动，若有所想的推门离开。
密林中原本阴暗，如今来到城内才见街道上还是有些行人的。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惊讶的看着溪风走来的方向，乍着胆子上前询问：“先生这时分还去那么黑暗的竹林中，莫忘了这里是鬼城啊。”
溪风回头看看仍隐约可见的冶炼室中一星的灯光，道：“无妨。那边石屋里不是有灯火么。”
书生四处张望：“哪里有灯火？竹林甚是阴森恐怖，即便是明月高悬的时候也不透半点光芒，从来无人敢进，何来灯火？”
溪风诧异的回望石屋，又回想莫子牙所说，顿时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遥望人世的生活，永远的钦慕着，艳羡着，只是……不能融入。
人间于他，是一出上演了千百年的好看戏文，不曾间断。
他于人间，却从未存在过。
溪风终是没有前去安溪，在生死关头也没有回去看那心仪的女子。
他想自己是有些胆怯的：怕见她，怕想起，更怕承认。于是
他很虚伪的给自己找了个托辞，叫做“往事难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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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魔尊回到魔界，眼见事务堆积如山无人问津，特使不见踪影。心下震怒。
五月初八，魔尊白日整顿魔务，夜里强施拘魂咒欲召回特使，终告失败。心下讶然。
五月初九，魔尊独自身处正殿，以冥音术遍寻六界探查特使踪迹，未果。心下担忧。
……
五月十六，特使回到魔界，面对着魔尊阴郁的脸色和冰冷的讯问，只淡淡的说了句，晚了，主人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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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风在点灯。
点亮宫殿里所有的烛台。忽长忽短的灯火摇曳着，反射在几面巨大冰冷的铜镜中，显得满室光明。
溪风放下火石，提着剑走近王座，向重楼深深一揖道：“主人，请吧。”
重楼略带疑惑的审视着溪风，冷笑说：“怎么，竟要从正面发招？”
“是。这样才公平。”溪风平静答道。
重楼颇为不屑的嘲讽：“公平？难不成你以为你赢得了本座？没出息的奴才！”
溪风却丝毫不恼：“是否能赢也要比过才知道。”
“真好气魄。”重楼嚯的从王座上站起身，“本座就让你看看自己的可笑。”说罢挥手召出双刀交于胸前，直奔溪风面门而去。
溪风脚下轻点飞身疾退，同时拔出宝剑挡住重楼的双刀。
重楼有些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宝剑，剑刃呈青蓝色，凛冽浓重的煞气急速袭来，卷向和它相抵的刀锋。那气息甚为怪异，附在剑上时只觉刚硬坚毅，散开后却显得缠绵缱绻，仿若情丝纠结不断，自有一股韧劲。
“这不是断月！”重楼紧锁双眉。说不是，可它的形状分明与断月无异。
“不错。”溪风露出浅浅的笑意，“它的名字，叫做‘决’！”
重楼看着青蓝的决，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溪风房里发现的那本古籍《浅阳火演》，顿时明白了八九分。不由冷哼一声道：“原来是得了神兵利器，难怪如此嚣张。可是你要知道，凭你实力无论用什么兵器都只是没用的奴才。这决，在你手上怕要哭了！”
溪风也不答言，手上发力破开僵持局面。趁着重楼退身的空隙左手突然向其腰间拍出，掌风迅猛气势如虹。
重楼却不慌忙，只用余光扫了一眼，眼光到时刀锋也已到了。
溪风好似料到他的反应，撤掌避开。却原来方才的竟是虚招。
“不错噢。”重楼用讥讽的语气说出所谓的夸奖，“看来神兵利器在一定程度上是能够掩盖剑者的无能。”
溪风眼神渐冷，连发六剑与重楼双刀缠斗起来。他的剑速度快角度精力道狠，可不管他怎样快怎样精怎样狠，重楼依然胜他一筹。
重楼见溪风比从前确有长进，不禁来了兴致。他并不急于取胜，反是顺着溪风的攻势接招。每一招都堪堪化解溪风的攻击，数个回合下来溪风竟是无功而返。重楼向来以双刀为武器，现下更是舞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反观溪风则有些力不从心。
两人在殿中翻转腾挪，刀光剑气激荡，已打灭了三四盏灯火。
忽然重楼催动魔力，刀刃上寒光大盛，双刀以力劈华山之势自溪风头顶攻下。眼看躲闪不及，溪风只好借剑的反挫之力屈膝仰身，从刀下滑过。
重楼却不肯轻易放掉他，反手出招，将溪风困在刀锋间。
此时溪风也现出迫切之情，剑法上便露了少许破绽。重楼抓住时机，左手挡开溪风的剑，右手挥刀刺出，如飞龙般奔袭溪风小腹。但重楼自己也明白，此招不过是个铺垫，目的是要逼迫溪风退身闪躲方有更好的机会。
谁知溪风眼睁睁看着刀尖从自己左肋插入，不仅毫不退让反而用手死死的握住刀刃，鲜血便沿着利刃淌下。
重楼也看得呆了，他万万想不到溪风竟避不过这一刀——不，应该说是他不想避过？？？可他却没有时间再思考什么，溪风身形向前移动半分探身在重楼耳畔，沙哑低沉的声音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想起：
心上的伤可以愈合，心空虚了怎样才可以填补呢？
紫衣美女诱惑的语言被原封不动的搬出来，听着可笑。
重楼怔忪，然后费力的将视线钉牢在溪风身上。
什么？
你说什么？
明明没有受伤，偏哪个地方疼痛难当。不禁收了刀，紧紧攥住胸前的衣衫。
“你……居然……对我用……离情诀？！！”重楼挣扎道，“好！好！好个奴才！”
溪风缓缓撤回决剑，道：“我是定要离开的。”
“为何？”
“……这是我千年来的坚持，我不能让它不明不白的被时间抹掉。”第一次的，溪风发现说出这么一句话是如此艰难。
“哈哈……”重楼仰天大笑，“可惜，可惜啊……”
溪风耳听他的笑声，模模糊糊的意识到有什么事出了错。
中了离情诀，不是应该神志不清么？就像当初。
中了离情诀，不是应该满目幻境么？就像当初。
中了离情诀，不是应该发疯发狂么？就像当初。
“你……并没有中招？”
“所以我说可惜，可惜弄错了对象。”重楼站直了身子，仍然手抚心口，“你真的……看到了我……情归何处么？”
沉默。
压抑人心的沉默。
“我输了。”溪风扔下剑，转身离开。却在错身的瞬间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你是赢了的。”
终章
黑衣的凡人潜入安溪海底城，他终于在千年后唤醒了曾经爱恋过的女子。他来实现他的承诺，只为她一个人歌唱。他们相拥着诉说自己的相思，倾听对方的情怀。
他想，他真是傻！
用了一天时间，换来两个人禁锢千年；
又用了千年时间，去换两个人禁锢永远……
他每每同自己的心意作对，每每伤害着自己在乎的人。
情之一物，是本性，是本能。发于江河日月，山川草木，花鸟鱼虫……凡六界生灵皆有情。
他是懂得了情。却又要问，如今情归何处？
在海底城的石柱碎裂的最后一刻，隐身柱后的魔尊带走了白色的贝壳。
长相思
河边汀，水间萍。
秋尽谁闻孤雁鸣，路人不欲听。
如泣声，如诉情。
千载相随意未明，颓然半世倾。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