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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之一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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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的美女带走了魔尊的心,也带走了魔尊的人。
重楼自那一吻之后,便觉心内激荡难以自持。他本是个魔,如何懂得人间情爱,只听过这么一说就当了真,心想,莫不是自己爱上了那女娲后人?转头仔细思量不禁又疑惑了:那样的倏然心动就是爱?突兀,虚无,轻飘……假如这是人们所谓的爱,那不分昼夜的陪伴,清幽哀愁的吟唱,坚忍不拔的忠诚,温文体贴的关心……又算是什么?
魔尊碰到了千年不遇的难题,但他向来执着又任性,所以定要弄个明白。将魔界大小事务放心的交给特使处决后,常常感叹自己“魔务繁忙”的重楼追着紫衣美女的气息而去。他要寻一个解释。
但重楼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踏出魔界后不久,一贯沉稳谨慎的特使竟也随手把杂务压给属下而独自离开。他要寻的却不是解释,而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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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溪风再次来到相思谷小村里的时候,恰又是个傍晚,那幅炊烟袅袅的太平景象依旧。作为村长——或者说,化身为人类的魔族首领——秦阙盛情招待了溪风。若不是从前溪风向重楼求情,这个藏匿在蛮荒之地的魔族恐怕就要消亡于世了,他们对溪风自然有说不尽的感激。
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哈哈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溪风兄弟,你可算来啦,大家正商议着还要好好谢你呢。当初要不是你……嗐,咱这一族啊……”
仍是普通布衣打扮的溪风浅浅笑道:“秦大哥不必如此,那原是溪风应承过的事,自当办到。”
周围已有其他村民们围上来问东问西的说些闲话。不远处,李氏也带了女儿湘儿赶来。
“哥哥!”稚嫩的童音响起,湘儿挥舞着小手向溪风打招呼。她虽然在钱王殿一役出奇招重创过溪风,但那时本属对立,湘儿尚年幼自是听从父母安排的。如今事情已过,溪风当然不作计较,而湘儿天真质朴,并不如大人们心里存着各种想法,她见了溪风反毫无尴尬神色,倒是亲密的不得了。
溪风蹲下身,扶住跑近的小女孩儿,柔声道:“哥哥答应过要回来看湘儿的。”
湘儿撅着嘴撒娇:“是特意来看湘儿么?”
“当然啦!”
湘儿听了心中喜欢,漾起甜甜的笑容。可旁边的秦阙早看出事情绝不简单,溪风此次前来必然另有目的。于是将女儿揽在怀里宠溺的哄道:“湘儿乖,溪风哥哥走了老远的路,该让他先去我们家里歇歇了是不是?”
湘儿偏着头看她爹:“好啊好啊,溪风哥哥还住我们家吧。”
秦阙把女儿交给李氏,又安抚众人几句令他们各自散去,这才拉过溪风低声问:“兄弟不远万里又来到这蛮荒之地,定有要事吧?”
“不错。”
“……和我们魔族有关?”
“正是!”
秦阙不语,脸色愈加沉重起来。半晌叹口气又说:“你话讲到此处我已明白七八分了。也罢,且先去我家里晚间再作详谈。”
晚饭后,秦阙独个儿坐在院里乘凉,李氏忙着收拾碗筷盘碟,湘儿则拉了溪风说话。她自出生起就随父母族人隐居在这山谷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无论魔界还是人间。如今机缘巧合结识了溪风,更引起她的孩子气和好奇心,不断缠着溪风要他讲述人世的景象。溪风千年间常往来于六界,看过的稀奇之事不在少数,只捡了些许小故事讲给湘儿,谁知那孩子却听得津津有味,愈发的求着溪风带她出去历练一番。溪风只得笑着应付,说等她再长大些才好。
不一会儿,李氏忙完了杂务,看看天色不早便叫湘儿回房休息,湘儿听故事正在兴头上如何肯从,李氏只好连哄带骗的硬拖了她去。
这边溪风终于得空去寻秦阙,刚出了屋子就见他坐在石凳上朝自己招手。溪风缓步走去向秦阙道:“我这次前来,不过是想请秦大哥帮个忙。”
“溪风兄弟,按说你是我们魔族的恩人,如你开口无论什么要求我们都不应拒绝的。”秦阙犹豫着说,“可你也知道的,我族之所以能够隐匿行踪数十年,皆倚仗祖辈传下的秘术,倘若秘术外泄必招致杀身灭族之祸啊。”
溪风忙止住他:“秦大哥莫急,溪风绝不会为一己之私而使你们陷于危难。我听说你们有一种秘传之术名为‘暗封’,施用此术能够掩去身上魔气,除非对方是能够开天眼的高手,否则便可借此隐瞒身份。”
秦阙点头应道:“确有此事。”
当初他们编了故事瞒骗溪风,正是知晓溪风练就了开启天眼的本事,才谎称自己与魔族订了生死契约。溪风也曾悄悄的使用天眼探视,见他们额头蓝色的印记便不在意,谁知那正是这一魔族的标志。
溪风轻轻拍了拍秦阙的肩,道:“大哥放心,我并非为‘暗封’而来。”
“什么?”秦阙诧异道。
虽是惊,却也有半分喜:只要溪风不求‘暗封’之术,那么对他魔族应无威胁。
溪风四周打量见夜静无人,方道:“我想要的是湘儿使用过的‘离情诀’!”
“这……”秦阙圆睁着双眼,他万没想到溪风看中的竟是“离情诀”。其实这咒术说穿了并没有开天裂地的威猛,但若用对时机用对场合则可出奇制胜,正像是当初对付溪风那样。
“大哥可有难处?不妨说出来参详参详。”
秦阙也不言语,只管曲起手指轻敲石凳的边缘。
溪风上前一步道:“据我所知,‘离情诀’不是某个魔族特有之术,当不至泄露了你们的讯息。正因如此,即便秦大哥不肯相助,溪风也还是能另寻途径,只不过费些周折罢了。”
秦阙听他这么说,慌忙解释道:“溪风兄弟,你可别见外,不是我不愿助你,只是……”
“只是什么?”
“唉,你既打定主意我也不便拦阻了。”秦阙咬咬牙,似是颇为艰难的做了决定,“‘离情诀’乃我祖辈留下之魔功,历来修炼者必当心境清明不被情爱所扰。现下我们族中也仅有小女湘儿能够使用,那是因为湘儿天真纯粹,还未过多的涉及感情,她心里所想不过是朋友亲人之类。可若是兄弟你来修习,我只怕……”
溪风无语,他已明白了秦阙的迟疑。他对水碧之情难断,即便强行修炼‘离情诀’也是无功,搞不好还会反噬己身。
秦阙看他心灰意冷的样子终是不忍,在旁献策道:“你要练也不是不可,但至少在修行和施用此术时决不能念及情爱,否则将会迷失心智,永陷幻境。”
“这么说……还是有希望的?”溪风冰蓝的双眼又渐渐明亮起来,“请大哥赐教修习之法。”
秦阙叹气道:“这修习之法被祖辈封印在钱王殿前任魔尊的画像中了。”
溪风蹙着眉回想当日激战之情景:“那画像不是毁了么?当时炎狼藏身于画中……”
“那不过是炎狼设的假象罢了,前任魔尊的画依然挂在殿中呢。”秦阙答道,“你需用自己的血染红画像上几行题字,‘离情诀’秘术自会出现,但同时你脑海中亦会浮现往日情动景象,那便是个考验了,心志坚定者能够不为所动,突破幻觉得到秘术。”
溪风道:“竟这么麻烦?不但获取时会有幻象,日常修炼也时刻身处险境!”
秦阙苦笑:“想用‘离情诀’困住别人,首先便要为此术所困。拿自己都犹疑不定的东西来考验别人,可不是痴人说梦?”
溪风细细思量,越觉得秦阙此言颇有深意,便点头应承下来,说是明日就去钱王殿。
秦阙看着远处莽莽大山,低声自语道:“凡故作潇洒者皆说什么‘情之一物,待来世牵’。殊不知今生今世早不可自拔了。何必急着忘却呢,莫不是已存畏惧。”
他声音极轻的,以至溪风并未听得分明,只好问他:“大哥说什么?”
秦阙转过头一笑道:“我说,你该再去看看你心上的那位姑娘才是!”
次日一早,溪风别了众魔向铜雀深山而去。
此时化身人类的妖魔们已没有顾忌,所以山中未设任何埋伏妨碍。溪风一路走来,眼见得云开雾散,山林里满是些兽类四处奔逃捕食,生气勃勃。
不多时已进了钱王殿,依旧是颜色褪去的旧幔,依旧是蛛网遍结的墙壁,依旧是长案香炉铜鼎,依旧是魔光围绕的书画。
万载孤魂语,千年落魄行。不知六界远安宁,唯见寒窗灯火两荧荧。
多少清冷孤独才能煎熬出这么几个字!
溪风割破手指,用指尖的血描摹书画上的字迹。淡紫色的光芒尽散,一个沉闷厚重的声音乍然响起:
『离者,诀别也;情者,本性也。迷于半途景致,失于一己私欲者,不得入我门来』
周遭景物变幻,正殿、石柱、围帐、供桌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海边宁静的小村。阳光逐渐亮了起来,人们纷纷走出屋子开始了忙碌的生活。身穿纱衣的女神提着竹篮拾起白色贝壳,举到耳边反复听了又听,终于失望的离去。
那是水碧。
等待在安溪的水碧。
溪风仿佛置身事外般望着这画面,愧疚之情涌上心头。他了解那寂寞。
可是时空转换,溪水贝壳不见了,纱衣的女神也不见了。眼前反而是熟悉又陌生的阴冷宫殿,矗立千年的铜镜折射出寒光,鼎内的炉火烧得旺盛,与镜中自己比武的身影仍然高大坚定。
溪风站在黑暗的角落里,又一次凝视他默默陪伴了千年的主人。
五百年的约定;他说魔尊是不守承诺的;心有不甘何不以死相逼;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恨着他却忠心耿耿的执行任务;受伤后尽显鄙夷的语气和分明藏着关怀的眼神;月圆之夜难得的邀约;集市摊贩上普普通通的白玉流云簪;两个人伤害着自己以求折磨对方的斗争;看似渺渺无期却近在咫尺的令人畏惧的结果……
原来他怀念的……早已不是遥远的某天和那女子相拥时青涩的感觉,而是这之后无数个日日夜夜无言相随的默契和温暖。
他拔剑,青芒绽放。
他挥剑,指天断月。
斩杀!
斩杀!
斩杀!
他不顾一切的攻击那个影子。他决心恨他,恨那让他学会了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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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楼原知那一吻不过是紫萱趁机夺了自己的心,以期不老不死。至高无上的魔尊反来了兴致,索性将心暂借给她,看她求些什么。几日的寻找,重楼早明白了紫萱对长卿的三世深情,他亲眼看着他们当断不断的难舍纠缠,无奈又无声的勉力反抗,城镇间牢狱里的追随不弃,刑场上烈焰间约定的来生。
那样紧密无间的拥抱和平静如水的陪伴,不知怎的,竟让重楼想起当初的溪风与水碧来。
已是千年前了。
凡人为了天生的丑恶面貌发泄般怒吼着,呼喊他出来做个交易。而他,莫名其妙的的应下。
凡人用美妙的声音和五百年为奴的代价换来一天,与心仪女子坦然共度的一天。他不解,冷笑着撇撇嘴:愚不可及!
凡人看着身边沉沉睡去的女子,之间轻柔的滑过她的脸庞,姣好的眉、俏丽的眼、红艳的唇,最后停留在她肩头一缕如黑缎亮泽的发上。凡人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情怀,他从袖中拿出半截丝绦,小心翼翼的缚住那缕乌发。
凡人笑得很好看。
……
隐身在旁的魔尊心中清明,仿佛小孩子恶作剧似的突然现身,在晨曦堪堪洒下的时候带走了凡人。
那没出息的奴才,如今不知在做些什么……
重楼心念一动,闭目凝神暗运魔功,以“万物相”之术散布于万里外,搜寻溪风踪迹。只是他越施术越觉奇怪,溪风的气息竟隐隐向着酆都城去了。
人间的鬼城酆都!
他又去那里做什么?
重楼忽然间想到半月前,曾无意中于溪风的居所发现了收在暗格里的古籍《浅阳火演》。
这奴才……
这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