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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挑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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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
重重山色已随风。
客舟行,点孤灯。
溪边谁见,独自抚琴筝。
月下高楼回首处,心事远,恨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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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风握着剑的手更紧了些,眼睛盯着宫殿里数面镜子中映出的身影。他此时站在高大的石柱后面,隐身于阴影中。
那是重楼,魔界难得的奇才,如今的魔尊。
对于魔尊重楼,说实话溪风还是颇为感激的。毕竟是重楼给了自己如此英俊的相貌,虽然自己也相应的付出了宝贵的声音和近千年的时间——原本说好是五百年,但在重楼莫名的霸道下,居然就被无限期的延长——作为代价。
可现在溪风要做的,却是挑战魔尊。
这话若是被其他魔物听到,不是神情慌张的躲开便是嘲笑溪风的自不量力。
溪风不在乎这些,其实他所在乎的事一直都很简单:他善良、单纯、不像个真正的魔,他重义、更重情,与水碧短短数日的相知,就令他毅然放弃了上天赐予的天籁之音和人们最珍视的自由,而他所得到的,不过是以这俊朗的容颜与水碧相处一日。
重楼最终还是给了他英俊相貌,虽然也讽刺般的责怪他的愚蠢。但溪风无悔,如果非要说有那么一点悔意,大概是听到重楼尖刻的评价时。他说:
“五百年的寂寞都留给她了。”
溪风突然觉得心头钝痛,好像自己逐步走进一个漆黑冰冷的所在。他回过头望望水碧安静的睡颜,他想再唤她一声,想对她表达爱意,想为她一人唱首歌,想和她天长地久。
可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做不到心里所想,他要这副面容又有何用?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溪风顿时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是百年身。
他攥紧了拳头,略长的指甲直刺进掌心。第一次的,溪风感到如此绝望。
那时的重楼不懂得爱,也不懂得情,所以他逼迫溪风跟他回了魔界。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溪风主动提出这样的交易,而他满足了溪风,溪风自当成为他的奴隶。
溪风也曾挣扎,但当重楼拉着他飞上九霄,距那个美丽倩影愈来愈远时他就明白了,自己唯一能做的是忍受五百年的煎熬。然后,然后无论怎样也要再回到这个女子身边。他忍耐压抑,终于度过五百年的荏苒岁月。可是重楼未曾守信,或许对于魔尊来说,根本不存在信与不信的问题。
魔尊看重的是力量。
力量即为一切。
所以魔尊给了溪风最艰难的一条路:打败魔尊,就还他自由。
溪风没有反抗,他已习惯了接受。或许在重楼面前,接受才是个聪明的决定。
魔界冰冷,怎比得人世温暖?溪风没有一刻不在怀念人间,怀念叫做安溪的渔村,怀念在水一方的佳人,怀念面目丑陋但内心炽热的自己。
溪风近日没什么事情可做,因为魔尊很忙,他终于找到了能够与他痛快一战的对手——镇守神界南天门的飞蓬将军。当然,这是在溪风的暗示下得来的结果。
作为魔尊重楼的特使,溪风常被重楼派往各地乃至各界办事,这样一来他所接触到的人事就远比重楼更多。他也曾回去过安溪,但不敢去见水碧,只远远的躲在树后张望。那美丽女子在溪边拾贝壳,然后放到耳边静静聆听,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之情。
溪风不忍,默默的走开了,却在回魔界的路上无意中碰到守护安溪的地仙,更得知天庭出了个威名远播的第一神将飞蓬将军。溪风将这消息告诉重楼,他自知凭他现下的功力绝非魔尊对手,因而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历练,他希望飞蓬能够对抗重楼,暂时性的减少重楼对自己的控制。而他也的确达到了目的,自从重楼找到飞蓬为对手,就常常与飞蓬相约至一处叫新仙界的地方决战,有时一连数月也不回魔界,溪风就利用这些时间勤加习武,并去各地寻求仙术法宝,期待与重楼的最终一战。
溪风也曾经悄悄尾随重楼至新仙界,隐在暗处观察重楼与飞蓬的战斗,两人真不愧为魔界与神界一等一的高手,棋逢对手的欣喜和愉悦在每次出招时都那么显而易见,这样的战斗令溪风钦羡不已。尽管溪风本性并不好斗,但看到如此激荡人心的场面,心下默默发誓,终有日要如飞蓬般与重楼真正的决战,那时自己必当全力以赴拼死一战,且不论是为了夺回自由还是与水碧再见。
正在此时,殿中红光暴涨,几面镜子被强大的内力震得粉碎,闪亮的碎片卷入因内力激荡而引起的风暴中。溪风识得这是重楼的绝招——群魔之舞。他微微勾起嘴角,上次见到这个招数的时候他还无比惊讶,可是如今,短短三个月,他已经找到了克制这个招数的办法。可是重楼的招数变化甚多,破得了这一招绝不代表能够在重楼手上占得便宜。事实上,溪风清楚的知道,要战胜重楼需要长久的忍耐和苦练,或者还需要一些机缘之类。而他依旧照从前那样,偶尔挑战重楼,幸运时能勉强接下五六招,而大多数情况,是被重楼灌有七八分功力的一掌打在胸口,飞出数丈有余,重重的跌倒在地。在这种时候,常会听到重楼满是鄙夷的声音:没用的东西。然后是冷漠的转身,再不发一言的走出宫殿而去。溪风低笑,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挑战而已,如此,足够了。
想着,溪风左手提起宝剑,右手缓缓按住剑柄,蓄势待发。
且说重楼一招击碎了镜子,于强烈的内力波动中隐隐感觉到杀气。
这杀气很奇怪,执着但不刻意,坚持但不极端。重楼冷哼,他已知道是怎样一回事。
迅猛的剑锋自背后发出,重楼回身一击抵住攻势。此时溪风身悬于半空,剑尖距重楼尚有寸余。剑未至而剑气先至,重楼露出少见的笑意,那笑意中含了些激赏赞许与鼓励之情。他在等待,等待溪风继续发力攻击。
溪风左手运功,一掌打在剑柄上,第二波强劲的力量透过冰冷剑身直冲重楼,眼看着僵持的局面即将被打破,重楼仰天大笑,笑罢食指轻轻点在溪风的剑尖之上,看似随意的一触,却使得溪风剑身瞬时断为几节,而这自重楼指尖发出的攻击仍不停止,在震断了宝剑后更加急迫的逼向溪风。
溪风只得弃剑,双手捏了个古怪咒印,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一扇白色障壁凭空出现,挡在溪风面前。重楼的那道攻击正撞在障壁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后四散而去。溪风缓了口气,待要拔出挂在腰间的匕首再战时,突觉面前红光闪过,却原来重楼早已攻至近前,只一招就将溪风唤出的白色障壁撤去,右手掐在溪风喉间,迫他倒退数步狠狠撞在宫殿墙壁上。
重楼冷冷笑道:”今日又有些长进了,可你不该用这千峰障,这是我传与你之术,怎会没有解法。”
溪风费力的挤出一句话:”下一次,我绝不用这样被动的招式。”
“哈哈。”重楼笑道,“说得好。本尊就等你,看你何时能如飞蓬一样与本尊大战三日三夜。”
“不会太久了。”溪风道,湛蓝的眼睛反抗般的直盯着重楼。
重楼松开手,转过身看向宫殿外阴暗的天空:”前些时候我听说南方蛮荒之地有一魔族妄图反叛我魔界领导,我现命你前去收服。只你一人前去,不得带任何随从,即刻启程。完成任务尽快回来;若是未能完成,你就葬身于那蛮荒之地吧,因为即使回来了我也照样杀了你。”
溪风轻咳了几声,喉头的不适感略微缓解。他单膝跪下向重楼道:”溪风领命,定必达成任务,不负魔尊所望。”然后站起身回他的住处去收拾必备之物。
“本尊提醒你。”重楼带着冷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溪风不曾回头。
“那一族绝非易与之辈,你好好的去准备一下,切莫轻敌,否则,哼……怕你与你那最爱的女子再无相见之日了。”
溪风心中一痛,随即抿着唇硬生生的压下这感觉,稍稍的点了头。他因方才的比试受到轻微内伤,所以左手拾起掉在地上的断剑,右手紧捂着胸口转身离开宫殿。可惜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更加没有留意到还在他身后的魔尊。倘若溪风此时回头看看,必然会觉得惊讶,不懂得感情的魔尊重楼竟有如此神色,那眼中急迫的分明的就是关怀、是惦念、是担忧,还有很浅很淡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即使溪风看到,也未必能够明白,甚至连重楼本人,都不一定明白这眼神的深意。
幸而,溪风未见,重楼也未说。
在溪风离开宫殿后,偌大的殿堂又恢复了初时的沉静。
静得可怕。
重楼靠在舒适的皇座上,继续享受着身为魔尊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