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下城之光（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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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言一边膝盖跪在地面上，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准备再次冲上去的时候被两个人同时按住了肩膀。
兰诺说：“先等会，他现在不太正常。”
“他开始狂化了。”
傅勉语气是一贯的冷漠。
他见过S级蝶类变异体的狂化状态，虽然他没了半边翅膀，但绝对不好对付。
兰诺的目光顿了一下，表情一窒。
“你们看。”
黑色、混乱、消失。
从基地远处的雪地外围开始，从天空到地面，每一寸存在的痕迹都在顷刻间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崩塌，无边无际的空茫席卷而来，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海啸与山崩。
“这是……什么？”
所有的东西都在消失，简直就像一场空前绝后的灾难。
即使是傅勉和兰诺，也没有见过这种景象，但是没有人不清楚，如果再不阻止那个东西继续发疯……他们都会死。
博士扬起唇角，他的半边眼睛已经变得猩红，像盛满了滚烫的血，他半仰着身体，靠在一旁的铁网上，轻笑着。
他的脸又开始发生变化了。
一张儒雅男人和美丽女人的脸颊在他面上迅速地转换跳动着。
那两张脸对兰诺来说简直再熟悉不过，耳边反反复复交替着出现一些声音。
“兰诺，快去洗洗手吃饭啦！”
“爸爸去清剿兽潮了，要到后天才回来，儿子，在家要听话！”
“人类这种生物啊，是绝不会放弃求生的，这是本能。”
“会赢的。”
“兰诺，想看看太阳吗？”
“上城区啊，哪里没有地下的潮湿与黑暗，白天的时候会有一个圆圆的，散发着光芒和热量的东西悬在天空上，到了晚上，哪怕天黑了，它也依旧在散发着光芒。”
“兰诺，你是我跟妈妈最珍贵的结晶。”
“会永远有人爱你的。”
“你也要像我们爱你一样，去爱这个世界。”
“很抱歉，兰诺，你的父亲和母亲，在仿生人暴乱的时候，英勇殉职了。”
“父亲，为什么……”
“兰诺，你要让下城区，看见光。”
兰诺冲了上去，面色狰狞，忍着耳蜗里的剧烈嗡鸣，一把攥紧博士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你他妈做了什么？！”
阮言想过去，被傅勉按住了。
少校清冷的声音响起，“蝶类变异体狂化技能之一：幻觉。”
所以他是……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他们眼里的博士，依旧是那张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的俊美斯文脸，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冲上去，他只会连你一起揍。”
“那我也不能看着他受伤！”阮言挣开他的束缚，刚走了一步，却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静止的呆滞的那些基地的原住民忽然动了起来。
他们的表情还是那么麻木痴呆，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将两人围了起来。
不远处，博士正在癫狂地笑着。
一边笑，一边发出恶魔一样的低语。
兰诺听见那声音轻飘飘地在自己耳边响起来，揉杂着嗡鸣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兰诺，你是下城区的希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滚开！！！
兰诺睁着被血丝覆盖的眼，重重地扬起拳头，却猛地停在了半空中，那张脸……
那张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忘记的脸。
“父亲！！！”
他嘶吼着，最终痛苦地跌倒在地上。
“简直卑鄙！！”谢远捂着渗血的伤口，和瑟琳娜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分别对着博士的脑袋开了一枪。
砰——
砰——
尖锐的爪子猛地刺穿少年的心脏，浓血喷涌而出，谢远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前的洞，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去死吧垃圾。”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抽刀劈下，斩断了他的另一边翅膀，黑血溅到脸上，他的笑容扩大。
然后身体像一张薄纸，轻飘飘地落下。
“谢远！！”瑟琳娜手臂颤抖，抱着谢远，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痛的难以呼吸。
“谢远！！！”
他还是个孩子！他才十几岁啊！！！
“不会的……不会的，可以救你……一定可以救你的……别睡……别死！！不要死啊啊啊啊啊！！！”
瑟琳娜因为痛苦而扭曲的五官，她泪眼模糊地抬起了头，看向了那个怪物。
博士的呼吸变得冗长而缓慢。
他靠着铁网，掀开眼皮，看向傅勉。
到你了。
没有了翅膀，他变得虚弱了很多，但是还好……他还能撑住这一次发动幻觉。
傅勉一刀砍断一个仿生人的脑袋，面色冰冷，似乎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动容。
直到——
他杀掉一个又一个的怪物。
最后——
他掀开眼皮视线冷冰冰地落到最后一个人身上，下一秒，他冷漠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杀了他。”
有一个声音说。
“不，不可以。”
另一个声音响起。
停下。
不能——
为什么？你看——看这些死去的人，他有什么不一样？！
你再看看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
它快毁灭了！
你要是输了——世界就完蛋了！
人类就完蛋了！！！
傅勉神思恍惚，只觉得那个瘦弱少年在眼中一点点发生变化，直到变成一个红着眼睛，长着黑色翅膀的怪物。
“去，杀了他。”
……
博士笑了起来，微弯下腰，温柔地扶起跌在地上的少年，他的白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是，看起来脏兮兮的，有点可怜。
“怎么这么狼狈。”
他接住少年挥过来的拳头，“好凶啊，就不能听我先说完吗。”
笨蛋才会给反派留下交代遗言的时间。
博士不管不顾地接着他所有的攻击，一边吐血一边微笑，用力地抱紧了阮言。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本能地想这么做
就像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人类一样。
“言言。”
他亲昵地这么叫着，像在撒娇一样，搂着他的宝物，一声又一声地喊着这个名字。
言言。
言言。
心跳怎么会这么快呢？好想要死掉了一样。
但他从未有哪一刻觉得如此真实的活着过。
“你想赢吗？”
他当然想赢。
他要阻止崩坏。
他要杀掉他。
博士的血有一些弄到了他身上，阮言骑在他身上，尖刀猛地刺下来，扎进他的心脏，又猛地抽出来，继续扎进去。
浓血不断地涌出来。
明明做着如此凶残的动作，但是脸上的表情却又这么迟钝，博士心想——
“还真是既天真又残忍啊。”
博士没有死。
崩坏并没有停下来。
阮言奇怪地“啊”了一声，有点不太理解似的，“为什么，杀不掉你？”
真是可爱死了。
博士颤抖着伸出手，温柔怜爱地摸了一下他的脸，忽然笑出声。
“……抱歉，我没法让你赢。”
“剧本是在一切开始前就写好的。”
这是我和祂之间的——交易。
崩坏已经蔓延到了基地，从门口开始，一切都在崩塌，消失。
那些分散的仿生人和人类们，一点点化成硝烟一样的东西。
他的脸最终变成了真正的霍格.雷恩的那张脸。
博士用那双漆黑的眸子沉静地凝视着他。
那眼神逐渐变得慈爱、温和，如同一个真正的老者那般，他抬起手，轻抚了一下少年的额头，然后露出一点温暖笑意。
崩坏已经蔓延至他们脚下。
阮言的眼眸一点点睁大。
他看见兰诺站了起来，他黑色的眼瞳里倒映出银发青年血迹斑驳的脸。
兰诺身后就是崩坏，他们所在楼层下面，地面已经消失了一大半，他靠着铁网，手臂上青筋暴起，身影快得像是一道闪电——“谁说的！！”
“老子说他会赢！！！”
他死死地箍住博士的身体，然后用力地往他的身体里不断地射击子弹，他的体力已经耗尽，在意识消失前，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纵身一跃，带着博士一起跳入了万丈深渊。
天空中落下一滴冰冷的水珠。
一根银白色的发丝轻飘飘落下来，落在了阮言的掌心中，他握紧了那根头发丝，表情呆呆的，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地面开始倾塌了，世界摇摇欲坠。
一扇铁门出现在前方。
在整个世界彻底被吞没之前，阮言迟疑了一下，想去下面看一下——
【你疯了！】
系统赶紧阻止他。
【门开了，赶紧出去！】
阮言犹豫了下，“兰诺……”
【别惦记你那兰诺了！过了那扇门，任务就差不多完成了！你想把自己搭上吗？】
它罕见地有一丝丝急切。
“走。”
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
傅勉浑身是伤，像是跟什么东西疯狂搏斗过，他深紫色的眼眸里含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他似乎是有些不太熟练，动作略显僵硬地摸了下少年柔软的发丝。
“离开这里。”
带上胜利的冠冕。
取得最终的结果。
你是游戏的唯一赢家。
身体被轻轻推了一下，他往后退一步，落入了那扇门里。
【恭喜清除者8317成功通关①号世界线，本次任务完成度：80%，系统将于12小时后开启传送，进入最终结算界面】
声音顿了一下。
【结束了，休息吧】他的系统轻声说。
……
下雨了。
是太阳雨。
基地的人们一瞬间蜂拥而出。
他们站在这细细密密、如同春风一样温和的绵密细雨之中，身体微微颤抖着。
“兽潮！兽潮退了！我们不用死了！！”
“哈哈哈哈哈我们可以活下去了！！妈——！！你看见了吗？！有光了！！”
20年来的第一场雨重重地洗刷着每一个人疲惫的灵魂，人类的仿生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基地实验室。
“成功了！成功了！！！！”
所有的研究员痛哭流涕。
有的甚至直接倒在地上睡了起来，即便睡着了，眼角还在流着泪。
“为了全人类的命运。”
“我自愿献出一切。”
“建造幸福、光明的未来。”
“不择手段保护全体人类的共同命运。”
“吾辈将与苦难抗争到底。”
“直到曙光将至。”
现在，第一缕曙光已经从遥远的天际升了起来。
阮言手里握着兰诺的那根头发，问系统，“他们不能回来了吗？”
系统沉默了一下。
【不清楚，也许要等等吧】
“他们不会回来了。”
阮言迈开腿，看着激动拥抱在一起的人们，好像上一秒，兰诺还在紧紧抱着他。
【会有下一个傅勉和兰诺的】
傅勉不在了。
《末日宣言》还在。
兰诺不在了。
下城区基地还在。
世界会好起来的。
阮言微微抬起头，漆黑的双目静静注视着下城区和上城区的通道口。
有一束光洒了进来。
像是太阳光。
【叮——】
时间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下城之光（完）
